我们这队人马本应极街上的行人议论的,但不知何故,我们走在街上,却发现行人都齐整整的退避在街道的两侧,低声窃语,可注意力却分明并没有放在我们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正疑惑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嘶鸣,那鸣声沉浑厚实,带着股愤懑郁气,似乎是什么生物在已经濒死,但受尽委屈,却不甘就死的挣扎长嚎。
“象鸣?”我心下一惊,赶紧让高蔓领虎贲卫整队靠边,免得跟向这边走来的大象相撞,出现不必要的损伤。
众人刚刚站好,就见一只庞然大物从街口那边走了过来,它宽厚的背上有个人伏着,手脚虚悬摇晃,死活不知。大象的脚步很重,走得很慢,似乎那人有万钧之力,要将它压垮,它每只脚落地以后,都有可能再也拨不起来了。
走得近了,我才看清那象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旧的已经结痂,新还在往下淌血,而它背上的那人跟它一样,也是遍体鳞伤。那一象一人缓缓而来,大象又一声嘶鸣,但声气却比刚才那声弱了许多。
我脑中灵光一闪,叫道:“这是跟青蟒争斗护主的那头象!是它!”
一惊之下,我手里的马缰微松,□的马冲出,竟像那头伤象迎了过去。我虽没驯养过大象,但负伤的孤象会攻击人的常识却是有的,心中大骇。那象受惊,果然一鼻子向我这边卷了过来,我赶紧伏身马背闪了开去。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长啸,啸音沉厚中又带着几分柔婉,竟与象鸣有些肖似。那象被啸声一冲,凶狠挥舞的长鼻便停了停,卷了回去。
“云姑!”高蔓驾马冲了过来,拦在我身前,对我座下的马挥鞭几抽,赶离大象身边。
“你……”我大惊失色,转眼看见刚才发啸阻止大象发狂的人正是羌良人,才略微安定,唯恐高蔓胡乱出手,反而引来大象暴怒狂攻,赶紧纵声大喊:“别动手!她会驯象!”
待我兜转马头,回到队伍之中,那头大象已经停下脚步,在羌良人马旁驻足。大象眼角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地,鼻子拱到羌良人胸前,她伸手轻轻的抚摸着,眼里也晶光莹然。
一头浑身是伤的大象,偎在一个纤弱美丽的女子身前,四目相对,泪下如雨,那种感觉分外的震憾人心。高蔓他们不识象性,看到这情景都呆住了。
我知大象是极富感情的智慧生物,定了定神,策马走到他们身边,对羌良人道:“让它把人放下来,我看看。”
羌良人点点头,从喉中发出一阵呜呜的低啸,那象偏头,噙满泪水的眼睛看着我。我大声说:“你背着他在街上走来走去,不是就是找人治他吗?把他给我,我来治!”
荆佩大惊,赶紧阻止道:“云郎中,这可不是开玩笑,你还要去王宫给白象王后治病呢。”
“虎贲卫带着受伤的兄弟和两位祭司先回去,通报周节使,请白象王后稍等。你和林环在这里助我,给这一人一象做完急救再走。”
羌良人出面借了路边几户人家的东西,就着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铺开用具,这才让那象把已经奄奄一息昏迷不醒的人卷下来,放在地上。和荆、林忙碌大半个时辰,把那人的伤口缝好,断骨接上,都觉得这人委实命大,全身上下大小伤口数以百计,竟还没死。
“云迟,这象伤得也很重,你过来给它治治。”
羌良人已经把大象身上的小伤口裹上了药,还留有几条白骨可见的大伤口等我缝合,我摸到大象的肋骨也断了好几根,差点腹破肠流,竟比它的主人更重,大觉奇怪:“他们去了哪里,受的伤怎么这么奇怪?”
羌良人一脸悲哀的看着大象和它的主人,长长的叹了口气:“他们去了神蛇林。”
我恍然大悟:“他们去找食人蟒报仇了?去找那样的凶蟒报仇,还能活着回来,真是万幸。”
“他们活不了……”羌良人的声音有些发闷,掩了一下脸,轻声道:“人已经中了神蛇咒,这象……只要阿诗玛他们回来,就会派人来杀掉的。”
我笑了笑:“你也不必激我,这人这象我既然打定主意救,自然会救到底。”
她哼了一声,不答话了。我转头看了一眼那全身是伤的人身上青灰色的蛇形画纹,问道:“这是中咒的标记?我还以为这是巫教信徒的纹身呢。”
谋害神蛇,中了神蛇咒的当地人都不敢援手相助,那一人一象竟没有容身之地,最后还是羌良人出面借了运象的滚木拖车,把那象唤上车,由虎贲卫充任人力拉回了驿馆。
我下了马,看看十分配合挟持者,当人质当得安稳的羌良人,慢慢的说:“阿依瓦,你用毒用得好,又能一啸役使大象,蛊术也精深得紧。我只不明白,你和你师父既然有这么强的毒术和蛊术在身,为什么在教坛内却甘愿被人当成摆设?”
一句话说完,我也不理她的回答,自去给只做了临时急救的一人一象用药。
高蔓对那大象十分好奇,跟在我身边进出张罗,一面好奇的问:“云姑,这神蛇咒着实诡异得很,你真能治?”
“能治好的话自然好,不能治好,也多一份经验。”这是件极有风险的事,但风险与收益成正比,如能借此机会一举打破巫教神蛇咒牢不可破的神话,这条食人蟒给巫教信众带去的神威可就去了大半。
“万一这神蛇咒真的会过给别人,可怎么办?”
“延惠。”他已经加冠起了字,不能再向以前一样直呼其名,只能称呼表字:“你记得我以前教你的防巫之术吗?意志一定要坚定,巫术没有‘万一’这种说法,它只是一种心理暗示,你相信自己不会中,就不会中。”
高蔓撇撇嘴,咕哝道:“自欺欺人。”
这可不是自欺欺人一句话就说得清的,我摇头叹气:“延惠,你还小,有些事我跟你说了也不明白。”
高蔓瞪眼,高挺的鼻梁上挤出几道皱纹来,活似只小老虎正张牙舞爪,再次声明:“我不小了!我都加冠了!”
我忍笑修正错误,狗腿的点头:“是,高小爷。”
高蔓想笑,又想发怒,脸色无比奇诡,悻悻的道:“你就会欺负我。”
“哈……”我忍不住开怀大笑,看到高蔓的表情,我老觉得自己一下子年轻了许多岁,那少年时期作恶作剧的欢乐全都浮现出来,一夜惊变积在心里的压力都泄了出去。心里突然觉得,在我几近灵魂麻木的时候,有高蔓在身边实在是件幸事。
我一面给大象换上自制的消炎药,一面道:“我还是给你讲个故事吧。遥远的西方,有人做了个试验。他在犯面前烧红烙铁,告知将对其施以烙刑,在犯人因此而深觉恐惧的时候将他的眼睛厚厚的蒙上,然后……”
“然后怎么样?”
我为他的捧哏噗哧一笑,心想:这小子如果不出在公侯之家,当个说书搭话的人也一定行。
“然后拷打者将烙铁烙在猪肉上面,告诉他已经用刑了。这场拷打并没有烙烧犯人,可犯人听到烙猪肉的声音,闻到烤焦的味道,听到拷打者的提示,却痛苦万分,反应与受烙一般无二,且在提示的受刑处出现了烙伤。”
“有这种事?”
我点头肯定,给大象干燥的耳后洒水降温:“你看,在这个案例里,试验者给被试验者做看烧红的烙铁,告知对方将遇的遭遇,就是心理暗示;而被实验者因为心理暗示,而致使自己身受烙伤,就是他自身精神的力量。所谓的巫蛊,与这案例相似。”
我细想南滇的巫术,叹了口气,认真的对高蔓说:“延惠,整个使队就你性子最是轻浮不稳,连我两个侄儿都不如,最容易为人所趁,你一定要记得对巫术多加防范。”
中午的时候,王宫派人来接我去给白象王后治病。
如今白象王后的寝宫比起以前来可大不相同,原本这里只有侍女,现在却里里外外足有五十多名固定站岗的卫士,巡逻队更是以平均每刻一次的频率穿梭。
我仔细打量,发现无论宫里的侍女、卫士还是摆设都与我以前来的时候完全不同,显然经历了大规模的清换。
刀那明亲自将我迎到他老祖母病床前,看着我给病人熏香推拿针炙:“云郎中,我祖母想要完全康复,得用多长时间?”
“快得半年,慢则一年两年。”我诊病已毕,退出王太后寝宫,悠然问道:“四王子,当初我们的约定里,我除了替令祖母治病以外,也要替令尊治病。可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给令尊请脉的机会。你不会到时借口我没有完成任务,而不履行约定吧?”
刀那明脸色大变,难看已极,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丝笑来,连声道:“不会,不会……我父王无法脱身治病,这是我的过错,跟云郎中没有关系。就算父王的病云郎中找不到机会治,我也一定会履行约定的。”
刀那明最初跟我的两个合作条件,一是我治好他父亲被王后控制的病;二是治他的祖母。现在他突然放弃了第一个条件,由不得我心生怀疑:他有这么好说话?
我左思右想,心里有个念头,不能确实,索性去找周平,隐瞒了我跟刀那明的立约的起源,把收集到的信息告诉他,听政治专家的意思。
周平先是惊讶,再是疑惑,想了许久,一双老眼熠熠生光,突然抚掌大笑:“妙啊!妙啊!妙极了!”
“妙在何处?”
周平满面红光,胡须捻断了都没觉得痛,无比兴奋:“这位白象王后和她的乖孙子,是准备将母子之情,父子之情抛弃,自己掌控王庭的权力。他现在不请你给滇王治病,不是他没有机会,而是他不想啊!”
竟是这个答案!
我哑然——这想法我有,但我不相信。可周平这样的人精看事极少出错,如果连他也肯定,那这事就一定是真的了。
为了权力,白象王后准备放弃她的儿子,而刀那明正准备跟随祖母抛弃父亲!
我不寒而栗。
周平见我面色不好,便安慰的说:“王宫的争斗这么明显,保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当面撕脸,你再去王宫给人治病确实危险。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会设法让白象王后自己出宫来治病,不必你去冒险。”
我心中冰凉一片,强笑道:“多谢周老。”
“不客气,不客气。”周平摆了摆手,眼睛似乎都要粘在桌上一副滇境舆图上了,欢喜得就差没有欢呼雀跃。
一国的政教不合,互相争权已经足以酿成灭国之祸。可滇国如今巫教有新旧派之争,王庭有王太后和王后之争,本来已经势弱的国家,如何还能架得住这么严重的内耗?
滇国,最多两三年时间,必会成为朝廷直辖的郡县。可叹在汉庭的很多人私下已经将南滇直呼为“南疆”的时候,这个国家内部还在这里分成许多派系互相争斗夺权。
第三十九章 滇王
给白象王后治病,是我从医生涯里最不愉快的经历。
即使是在汉庭,即使是在天家,我也从齐略在对皇天后土的乞求中见证了天家的骨肉之亲,确定帝王亦有情深至孝者。
然而我在白象王后的治疗过程中,却没有体会到丝毫温暖的情绪:滇王面对母亲时一惯的木然和呆怔;滇王后面对婆婆却是猜忌与仇恨;王太子在祖母面前是不知所指;刀那明在白象王后面前更多的是对政局的担忧和焦急;翡颜偶尔一次碰到白象王后在我这里治疗,可她自小就在宫外养,对祖母是全然的陌生。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致使我在这以为应该单纯而温暖的环境里,竟接触到如此令人心寒的权争?
我以为天下最复杂的宫廷应该是在汉朝,却不想回想起来,那里竟显然如此“纯稚”。
齐略以天子之尊,堂堂之道治国,严谨之道治家,挟势而无为,乃是“阳谋”。而这里,无论是治国还是治家,都只见“阴谋”。
大小之辩,竟是如此分明。
我摇头,抚着伤口已经差不多痊愈的大象的额头,叹气:“人……不如你。”
大象自然不会说话,它正跪在地上,鼻子卷着一片芭蕉叶,给它昏睡不醒的主人扇风赶蚊蝇。
它的主人时生自从伤势稍好以后,我已经用经巫术技法改良过的催眠法治疗过二十几次,神蛇咒虽然没有发作,但那么重的心理暗示,没有两三个月时间想要根除根本没可能。
使队里这么长时间养个非我同族的滇人,出于机密和感情两个因素,平日里少不得有些怨言,我听在耳里,颇有些为难,这天翡颜来玩,我就想请她把人带出去好生庇佑。
“你把他收了做奴隶吧!”翡颜摇头道:“幸亏他躲在驿馆里没出去,否则他连象都已被巫教捉去活祭妖蛇了。云姐姐,别说我只是有名无实的小小王女,就算四哥也护不了时生。”
我悚然而惊,翡颜从象嘴下抢出一枚山梨,啃了一口:“巫教根本不怕王庭,只有你们他们才怕。云姐姐,你要救人就要救到底,就算时生不值得救,这头象也值得你救吧?”
两人闲话之中,院外门外响动,我起身开门一看,却见周平领着个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的人在外面,我奇道:“周老,你找我有事?”
周平二话不说,先领着那人进了院子,这才开口:“云郎中,这位病人……”
他嘴里说话,那人已经摘下了斗笠,对我行了个南滇的躬身礼,用极不流畅的汉语说:“请您替我治病,我会重重答谢的。”
那人身材瘦小,面容枯黄,嘴唇紫黑,看上去有些面善,我脑中念头一转,认出这个是谁来,惊怔无比,失声道:“滇王殿下?”
那乔装打扮,跟在周平身后的人,赫然是在我眼里没有多少存在感的滇王!
周平冲我一使眼色,领着滇王直入我的药房,嘱咐道:“云郎中,有人要暗害滇王殿下,所以他来这里治病的消息,你要保守秘密。”
“云迟明白。”我猜想周平突然把滇王带来,是唯恐白象王后影响力太大,致使王庭的夺权过程太顺利,所以才亲自设法将滇王引来,以图将他治好,让王庭的内斗延长持久,越乱越好。
滇传说重病缠身,经常神智不清,是有名的昏王。可他此时除下斗笠,在我面前一坐,气度俨然。虽有病弱瘦小,形容枯槁之相,但眼里清明,却哪是传言中不堪为王的昏庸疯子?
“事关机密,殿下请在此稍候,容我去辞客闭户。”我一句话说完,突然想起翡颜乃是滇王的女儿,便问道:“我院中的客人乃是殿下十四女,殿下是让我把她劝走,还是见她?”
滇王微微一怔,摆手道:“不见。”
略一停顿,他又说:“我来这里治病,你别让她知道了。”
说这句话里,他眼里痛苦无奈慈爱之色一闪而过,我心一动:翡颜因为自小就被送到王宫外去,由充任白象侍者的奶娘养大,外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王女无宠。然而,正因为她生长在宫外,所以她比她任何兄弟姐妹都安全,也都快乐,这何尝不是滇王在无能的时候保护心爱的女儿的一个办法?
难道滇王把她放在宫外养,是为了保护她?
我把翡颜送走,再回去给滇王望闻问切,得出的结果却让我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平见我面色有异,忙问道:“云郎中,滇王殿下贵体如何?”
我压下震惊,用滇语问道:“殿下每天是不是需要定时服食一些药物,否则就会全身无力,筋骨酥麻,几欲发狂?”
滇王点头,我又问:“殿下,您服食的药物身上还带着有吗?”
滇王取出的药物棕黑色,芳香扑鼻,熏人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