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巢 张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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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还巢 张晚知-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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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雨潇潇,尚书台的正堂里喧嚣一片,似乎许多人吵成一团;但尚书台正堂外的庭院和驰道上,却除了牲口的嘶鸣和雨声外极少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竖着耳朵听里面的争吵,希望从只言片语中获取有用的消息。
  我坐在车里,静候许久,亦不见尚书台派吏员出来处理外面群臣汇集的场面,不禁皱眉。等了两个多时辰,正觉得腹中饥饿,忽闻东宫那边蹄声如雷。遥望过去有队人马向这边冲了过来,马蹄骤响,但一起一落却清晰可闻,绝无参差不齐,稀落零碎之意,正是军中久在一起训练,人马皆有默契的骑士才能跑出来的脚步声。
  那彪人跑得极快,几个起落已到了停满驰车的路段,眼看便要冲进车队之中。但为首的那人一声吁呼,整队人马的坐骑便应声缓步,在与车队一步之处整齐划一的停驻。
  汉朝尚武,文臣也多通御射,车队中的众官吏闻声而观,见这队人马动作整齐,训练有术,一静一动中自有一股久历沙场征战才有的剽悍戾气,端的英武雄壮,威风凛凛,都不禁喝了声好。
  骑队停驻之后,一群拉车的牲口受这股威压逼迫,都躁动不安。只那骑队的战马却安静无比,不显丝毫局促。我凝神一看,心中讶然,骑队的首领却已经瞧见了我的车驾,纵马过来,叫道:“妹子,尚书台少说也得过四五天才能理清事务,接见外州使臣,你别等了,跟我一起去吃午饭吧。”
  他说着一跃而下,直接落到了马车的车辕前,将斗笠和蓑衣解下,递给车夫:“我会替我妹子赶车,不用你。”
  严极做事不像铁三郎张扬,也不似张典内敛,一向不偏不倚,今天突然有意张扬,让我大感奇怪:“严大哥,你这是何故?”
  严极笑了笑,望向尚书台方向的眼光微微一闪,一抹刀锋似的寒意掠过:“我要叫这些狗东西知道,若是谁想打你的主意,须得先掂量下自己的份量!”
  “嗯?”
  “三郎今晨自宫里回来告诉我,有人杀你!”
  我这下可真吃惊不小,我到长安不过三天,并没有直接接触到风暴中心,怎么可能现在就有人对我起了杀意?
  “怎么回事?”
  “尚书台准备借机清洗不合己意的朝臣,你也列名其中。”
  我莫名其妙:“我是无关紧要的外州贡使,连祭酒从事一职也有疏奏请辞,又是女子,最无威胁,怎么可能被人盯上?尚书台此举,委实毫无章法。”
  严极四顾身边只有他的近卫,才森然一笑:“没有章法?他们有章法的很。你一身医术,天下闻名,谁不忌惮?且你是女子,在官场中没有势力,就算真的误杀,那也无妨!这些狗贼,幸好期门军中的老兄弟有人在宫禁军扩建的时候被调入了内廷,听到了消息。否则你全无防备,还真危险得很。”
  因为医术而杀我,除非他们真的给齐略下了毒,怕我入诊看出来。但太医署能识别病、毒区别的医生何其多,假如他们真给齐略下毒,就是没有我,也一样有人看得出来,却何必冒着风险针对我?
  我喜上心来,问道:“如果是因为这个要杀我,那么,我有机会面君?”
  说话间严极已经赶着马车到了一户人家门前停下,走进内堂,铁三郎便迎了上来。我心里既觉得欣慰,又觉得愧疚:“铁三哥,累你和兄弟们前程多生变数,我真是无地自容。”
  铁三郎爽朗一笑:“高官厚禄什么时候没有机会获取?但妹子却只一个,自该先护着你。何况忠君护驾,本来就是当臣子的份内事,就是你不说,我也应该这样做。”
  这世上便是亲兄妹,也多的是互相出卖求取荣华富贵的,何况我们并不是亲兄妹,只是朋友,口头结义,他能将我放在自己的前途之上,这份情义岂是寻常?
  他嘴里说忠君护驾是本份,但我跟他交往近十年,他有什么心事从不瞒我。他只愿做个纯粹的武人,忠于期守宫门,不使外敌侵入的职守是真,但谁当皇帝对他来说毫无区别。主动参与政事,为了救驾而冒着性命之忧抛弃越姬一党的笼络,却纯是为了我的请托。这份恩情,我无言酬谢,只得深深俯首拜谢。
  “妹子,昨晚大长秋寿延过桂宫传太后懿旨,说太后清醒,传陛下过长乐宫奉亲。越氏以陛下重病为由不肯东赴,寿延令其属强抢陛下。越氏怒而杀人,为了灭迹焚烧桂宫。照我看,越氏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回头,如果真要救驾,我们必须尽快筹划,不能再拖了。”
  铁三郎带来的消息让我吃了一惊,问道:“太后可真的醒了?”
  “估计没有,否则她手里有鸣鸾、三署郎两队亲卫,早就出来收拾局面了,犯不着寿延涉险。”
  我问在一旁翻看长安城舆图的严极:“严大哥,你有什么办法?”
  严极重重的叹气:“我有三百名亲骑驻扎在城外,如果明刀实枪的袭击长安城,我有主意。但暗里救驾的主意,我一时可想不出来。”
  我轻轻的叩着桌沿,仰望着屋梁发呆。铁三郎冲锋打战在行,但出谋划策却不擅长,坐在一旁陪着我发呆。
  严极将长安地图收了起来,道:“长安城里想救驾的人肯定不在少数,可惜没有一个身份够的人出来主持,大家互怀疑惧,人心不齐。”
  “严大哥是说以陛下执政前的老丞相唐源为首的老臣?”
  严极点头:“或许我们可以去他们主持救驾。”
  我否定了这个提议:“严大哥,这群老臣都是成了精的人物,越氏一党扶持幼主,能闹到现在这种地步,正是因为他们暗里包庇纵容。他们不满陛下收权已久,为了重新获取权柄,巴不得越氏成功,然后再从越氏手里取权——没有陛下,他们从越氏手里取权容易,所以他们绝不会帮忙救驾。”
  我抚着腰间佩的桃符,喃道:“我们有可以结盟的人,但不会是长安城的老臣,而是各州郡派来刺探长安现况的那些人。无论他们是否忠君,基于不甘被排斥在权力分配圈外的原因,他们肯定愿意救驾。”
  严极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问道:“你准备去找这些人?”
  我想到严极为了替我张势,特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替我赶车,心里感激,微微一笑:“有严大哥替我撑腰,不必我去找他们,而是他们一定会来找我……无论对哪方来说,严大哥手里的三百北疆骑卫都十分重要。”

  第六十二章 面君

  四月二十五日,是自太后遇刺,天子重病以后的第一次西朝大朝会的日子。
  因为天子已经三个多月没有朝会理政了,累积的政务太多,尚书台安排下来,大朝会需要五天的时间。大朝会的安排:二十五日是王公勋贵入朝,二十六日才是各州郡的贡使觐见,二十七到三十日则由尚书台陛前议事决政
  四月二十五日上午的朝会中,天子当廷连下五道诏令,赐死十七位有谋刺太后的嫌疑的公侯及其属官,株连五族,缇骑四出,将这些“叛臣”的五族以内的亲友近千人投入诏狱。
  然而天子如此的强势,仍旧有强项的大臣不肯服软。八十岁高龄的弘农王在得知老友被赐鸩酒以后,不顾雨势,直奔未央宫为老友鸣冤。
  此时政变在长安已经浮出水面,纠缠不清的各派势力都开始了正面的激烈对撞。掌论议的大夫数十人或出于忧国忧民的本心,或受人指使,纷纷叩阙上疏,谏议天子以尚书台行权期间,政令的缺失。谏议大夫在被内监自大殿内拖出来后,便大骂奸佞趁天子重病,惑君误国,被廷卫一手推开,从台阶上滑倒,竟当场摔死。他的从事和一名有师生之谊的议郎请求将凶手投狱治罪被拒,悲愤之下,竟撞死在殿前的青铜瑞兽上。
  西朝内外候召的朝臣被这血勇所激,不顾阻拦,出列跪请天子严惩凶手。天子执意不允,众臣便长跪不起,叩首出血。
  直到次日各州郡的外臣入朝觐见,西朝殿外,已先后有五名体弱气虚的朝臣经不得跪着过夜寒气和雨水猝死,三十几个昏倒。但剩余的七十余名朝臣,仍就跪在雷雨里一动不动。
  严极站在我身后,喃道:“我素来瞧不起文臣,但有时看到他们这种赴死的勇气,也不禁感动。”
  我轻轻的点头,道:“我们的民族,能够屹立千秋不倒,便是因为历朝历代,总有这样执着义理,虽死不悔的人在。”
  虽然他们跪在这里其实多半是受人利用,成为抹黑齐略的名声,铺垫幼主登基的道路的工具,但面对这样坚持自己心中的正道的人,我却也恨不起来。
  说话间,一名紫衣锦袍的高阶内监走出来,神色倨傲的问:“谁是南州抚民使云迟?”
  “我就是。”我走了过去,细看那内监的面相,确定他并非齐略身边的近侍,眉目间颇有暴发户的骄气,心里一动,随他走到无人注意的宫殿转弯处,便唤了一声:“阿监,云迟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那内监颇不耐烦问:“什么事?”
  我一挽衣袖,将腕间一枚春三彩的翡翠钏褪了下来,在他眼前一晃,但却并没有直接给他,只是托在掌心里,低声笑道:“阿监,我问您的这件事简单得很,就是关于南州贡纳数额的变动……”
  那内监一看我褪钏,眼睛顿时一亮,手动了动,但忍了下来,只是目光却落在了春三彩上,舍不得移开。
  我暗暗叹气——这样贪婪而浅薄的表情,若是常年跟在齐略身边,见惯了大场面的阿监,哪会露出来?也只有随着嫔妃长居深宫之中,初掌大权,眼界刚开,被荣华迷了眼的阿监才会有。
  “您知道的,这春荒征赋,南州的财税实在支撑不起,陛下若不宽恕些可不行。您既然在驾前随侍,想必也是精通政务,知晓陛下对南州请减新赋的奏疏的批注的,您能不能告诉我?”
  我有意无意的晃动手掌,春三彩的光华流转。那内监眼里蒙上了一层迷醉的薄雾,不自禁的伸出手来。我在他抬头的时候凝视着他,柔声道:“阿监,您只要回答我的问题,这只春三彩就是您的。我的问题对您来说,其实相当简单……真的很简单,很简单……”
  那内监略有些发痴的接过春三彩,我将声音放低,轻轻的问:“陛下现在还活着吗?他中了什么毒?”
  “还活着,中的是毒鸦膏……”
  我震骇莫名。毒鸦膏是我给鸦片起的名字,为做警示,特意加上了一个“毒”字。罂粟有极高的医用价值,因噎废食不可取,因此我在南州加强了种植、制药、销售三种流通渠道的管理,按照常理,这东西就算流落到宫廷,也应该是制成了药的成品,怎么可能出现这么原始的称呼?
  是谁敢拿这东西来毒害天子?使用它的人是不是完全明白鸦片的特性?
  我笼在袖间的双手握紧,掩口低头,掩饰惊怒。
  那内监吐出这三个字,已被催眠而迷茫的眼里也闪过一丝惊惧,我知这临时的催眠作用有限,容易摆脱,当下轻咳一声,给他解脱了催眠状态,将准备好的问题问了一遍:“陛下有没有允许南州减去新征的财赋?”
  那内监接着我的问题回答:“有的,不过只能减二成……”
  那内监在半催眠状态下感觉只回答了我一个不重要的问题,但却得到了一只春三彩的翡翠钏十分划算,心里仅有的那点警觉又消失了,笑呵呵的引着我往前走。
  转过一重复廊,甬道岔口突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我怔了怔,不自禁的站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骑都尉的服饰,眉目姣如好女,只是我曾记在心底的飞扬笑容已不再洋溢,嘴角唇边,仿佛带着淡淡的讥诮冷漠。
  高蔓!
  他终究还是顺着家里的安排入了官场。
  六年未见,他已长成了这般模样。
  我脚步一顿之后,忍不住快步向前。他也看到了我,眼里波澜微动,旋即归于平静,不言不动的停在岔道口。
  这样的平静,是已将我当年的伤害忘了吧?
  我心头一阵轻松,脚步缓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轻的走过去,行礼问安:“高郎官万福!”
  高蔓抿着嘴,没有答话,我等了等,等不到他出声,便随着那内监进了西朝殿。
  殿堂广阔幽深,虽是白日也点着兰膏,灯影浮动。我抬头望去,不见天子正襟危坐的身影,丹墀上,书案后,摆着张云榻,榻侧悬着帷幕,只面向朝臣的这一面被挽开,十二名女史内监环侍榻前,捧着巾栉汤药唾壶水瓶等物。这是君王抱病上朝的常态,那帷幕和女史内监在灯光下投出的阴影,恰好将天子的脸也蔽在阴影下。
  我目不斜视的行到丹陛之下,行礼叩拜,奉上奏疏。
  论理这时君王应该出声免礼赐座,但我却没有听到齐略的声音,略等了一等,才听到一个女声道:“云祭酒,陛下赐你田二十亩,绢十匹,钱十万,准你辞职养病。”
  这个声音从帷侧的阴影里传来,看不清传言人的面容,但灯光投影,帷幕上丰姿绰约,可看见九尾凤钗的形状,那不是普通传言女史着的冠笄,而是后宫嫔妃的盛装华饰。
  我想了一想,便想通了,这幕后代天子传言的女子,估计就是越姬。若要扶持幼帝登基,现在就该让朝臣们习惯她随驾临朝的状况,到时不显突兀。
  我俯身叩谢,然后道:“陛下,近日闻陛下玉体欠安,太医署几名大夫屡屡束手,臣不胜忧心。臣原出身于医署,薄通医技,也曾领过郎中之职,斗胆请陛下赐脉,容臣一请。”
  越姬还没说话,丹陛下承旨的尚书越谨已经抢前一步道:“云姑娘忠君之心可表,不过你为南州抚民使,兼领祭酒从事已有六年,政务繁忙琐碎,只怕于医技有所荒废,不宜奉驾。”
  我还未答话,我久请不见的司徒郑蒙反而先一步开口:“我司徒府掌各州佐吏职守政绩,对云郎中知之甚详。云郎中实为我朝奇女子,在南州六年,州内民众教化一新,非但政绩斐然,且其本职未见丝毫疏荒。连那断肢再续,剖腹重合于她的妙手施来,亦只是寻常事。其医术精妙奇绝处,真有神鬼莫测之能,便是在中原,也声名赫赫。陛下沉苛日久,难得云郎中远道归来,正宜问脉,岂能因越尚书一言废事?”
  我抬头望去,见以司徒为首的几名老臣眼里都有焦急之色,确实是相当想知道齐略的病情,不禁心情微松——我与他们目的相同,有这一点,即使是他们有意将我推出去,我也甘愿之所用。
  越姬插口道:“陛下有诏,云姑娘既精医技,便留于未央宫随侍。”
  未央宫是他们的势力范围,太医署三十几位太医都是一进了未央宫,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传出来的医案都成了套数。如果散了朝以后我再留在里面给齐略看病,那还有什么用处?
  我淡淡的道:“陛下,臣家中已经备好车马,明日替舍侄娶得新妇后,便要离开长安。因此臣不能留在未央宫奉驾,只能趁今日为陛下请脉。陛下政务繁忙,可否容臣放肆一二,入幕请脉?庶可使政务私事,两不相误。”
  越谨弗然作色,讥道:“云姑娘,你既出身太医署,自当明白规矩。陛下万金之躯,不容轻忽,问脉断案用药施针都需医者随侍,以免庸医误开药方后逃之夭夭。你既不肯随侍驾前,谁敢用你所开之方?请脉也大可不必!”
  一名老臣抢前道:“请脉与开方看似一体,但请脉者未必定要开方。云郎中忠心可嘉,便是恪于家事不能常侍君侧,陛下也当念其诚意,准其所请,得见天颜。”
  他说着目光凌厉的扫了越谨一眼,突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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