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梅打听此行调研内容。她说,范副秘书长这回任务比较奇怪,临时调集,匆匆动身,神秘兮兮。她感觉好奇不已。
范平说到地方就知道了。
他们乘范平的车离开省城。小张坐前排助手位,刘一江陪范平坐后排。轿车一通过收费口,驶上高速公路,范平就让驾驶员给点音乐。驾驶员赶紧找CD片,按键。张小梅不禁发笑,说范副秘书长今天心潮澎湃。
范平感叹,说哪有呢。
张小梅说她发现问题了。以往跟范平出差,领导很风趣,有说有笑。对部下很亲切。今天不一样,不说不笑,要听音乐。领导一定心事重重。
范平说没那么严重。
张小梅说挺严重。领导一沉重,下属就受惊吓,只好跟着沉重。今天天气多好,不该这么沉重的。否则到地方就得抬进医院,还研究个啥?
范平不禁哈哈,说他批准了,到地方让他们抬小张进医院,在那里研究。
张小梅说她清楚,这是好办法。领导生病了,大家就有机会,可以表示表示,亲切慰问,烟酒烟酒。可她还没当领导,不抽烟,也不喝酒,研究啥呀。
范平说:“让你研究吃,绿色食品。回头你就拿这个写文章。”
张小梅笑,说这个好。给什么吃啊?土鸡蛋?
刘一江说土鸡蛋算什么。不知道这去的地方跟范副秘书长什么关系吗?
张小梅说知道,范副秘书长的二乡,第二故乡。
刘一江说哪有这么讲的。
张小梅说这个可以创新。先例也有,第二中学叫二中,第二医院叫二院,还有二婚二奶二渠道什么的,一个道理。知道范副秘书长是回二乡,情绪比较特别,所以才打听是否涉及初恋。
范平说有点那个味道。
张小梅发笑,更来劲,请求范平讲这个故事。她说她两个叔叔那时都下过乡,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些事听起来挺有趣。知道范副秘书长也是那时代过来的,当知青,就在那个二乡。范副秘书长的故事里一定有个姑娘,很淳朴很漂亮。是吗?叫什么呢?小芳?
范平说:“也不能都叫小芳,像那歌唱的。我这个叫溪温。”
张小梅说这名字挺怪,姓溪吗?
范平说姓鱼,溪温是一种鱼。
于是就说溪温。范平说,那地方溪流里鱼类很多,有一种淡水鱼个儿小,身子细长,像一片小树叶,游动敏捷,成群结队在溪流里飞快来去,梭子一般。这种鱼不好捉,但是特别好吃。拿去煮鱼汤,不用油,撒一点盐就可以了,味道极其鲜美。当地人管这种鱼叫“溪温”,是土名,它的学名是什么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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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梅笑道:“范副秘书长转移视线。问他小芳,讲一条鱼,肯定有问题。”
刘一江说不是秘书长有问题,是咱们没有领会清楚。
一路聊天,如张小梅所笑,幸好领导有这么个初恋情人,否则到地方她就该进医院了。行程过半时,刘一江接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后他向范平报告,说沈刚文他们要到高速公路出口那里迎接范副秘书长,县里五套班子主要领导全部到场恭候。已经从县里动身了。
范平一声不吭。
张小梅发笑,说这什么沈刚文白忙活,这回是死定了。
刘一江赶紧制止:“别乱讲。”
张小梅说他们搞得这么绿色,是不是环保方面出了问题?
刘一江说人家不承认,自称好极了。
张小梅说:“现在这些地方官大多嘴硬。搞坏秘书长的二乡,还不认账,所以说他死定了。”
“又乱讲。”
范平突然插话:“该死就得死。”
刘一江顿时哑口无言,张小梅也吓了一跳。
范平带剑一对,驱车前去参加沈刚文的“绿色论坛”,决定做得有些突然。一周前,沈刚文与方霖到省里,专程给范平送请柬,汇报工作,力邀范平前来指导,他没答应,只是不冷不热,给了对方两个“再说吧”。当时他根本没打算去。见面前沈刚文曾经打了十几个电话求见,出面为范平挡驾,不让沈刚文找上门的就是刘一江。他跟随范平多年,领导的心思摸得很透。沈刚文见过范平后,刘一江没听领导嘴里有什么绿色,他明白这事不必管了。
几天前,方霖从县里给刘一江打来电话,说书记让他再联系一下,请求刘主任提醒提醒范副秘书长。沈书记不好意思再三催促,所以劳请刘主任代为转告:县里的“绿色论坛”暨招商节就要开幕了,非常盼望领导能够拨冗归来。
刘一江说:“告诉你们书记,秘书长最近比较忙,不去了。”
“是不是再想想办法?”
“你知道秘书长处理什么工作吧?”
“知道知道。”
“他的事情很多,走不开。”刘一江说,“就这样跟沈书记说。”
“好的。好的。”
事情就此了结,彼此都是在走程序。方霖电话里很恳切,提到“拨冗归来”,好像是等着范平回乡省亲一般。刘一江明白他只是在表示礼节,县里头头清楚范平不会去,但是当初范平给过两个“再说吧”,这就不能不最后落实一下,得到一个口头确认,同时再利用机会表示一下他们的盛情。如果他们还认为可以争取,那就不是方霖打电话,该是沈刚文再次潜入省政府办公大楼来了。
刘一江替范平挡了驾,事后还是应当报告一下。不料范平听了后却没有表示认可,他不吭不声,表情异常。刘一江不禁有些发闷。
“这个,我是想,”他说,“去了不好。”
范平说话了。他说那地方冬天是很冷的,但是再冷的天小溪上都会有一层雾气,轻轻地往上飘,从来没有断过。雾气是热的,像一锅热包子打开蒸笼盖一般。小溪怎么会变成蒸笼呢?因为有一股温泉流进去。冬天里别的地方河水冰凉,那条溪流很暖和,女人们挤在岸边洗衣服。溪里的鱼因此长得特别好。别的地方没有的鱼,那里有,可能因为水温比较高。
“一晃离开三十多年了。”他感叹。
刘一江说以后找机会专门去看看吧。这个“绿色论坛”没必要去,毕竟只是一个县里搞的,规格小了。还有些具体情况。
刘一江讲得比较委婉。对范平来说,类似活动的重要性确实不大。但是关键不在规格,在其出场的特殊意味。范平在省政府十数个副秘书长里比较特别,因为他对应省长工作,省长相关事务均由他处理。当年省长还是副职时范平就跟随他,直到现在,配合工作多年,颇受省长信任重用,因此很为省内各地官员注意。全省有百来个县区,各地组织的活动很多,只要范平在哪里露面,人们就会做广泛联想,因此他有必要多加注意。沈刚文那个县是范平下乡待过的地方,通常情况下,该县的节庆活动,哪怕没有太大的重要性,范平抽空参加一下,表示关心支持,或者给点实质性帮助都属人之常情,并无不当。问题是眼下那个县不太好去,因为搅出了一些事情。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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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于半年多前,那一带下了场大雨,闹了灾,倒房死人,引起了注意。有一份农业部门提供的材料分析灾害原因,点到短时间集中降雨的天灾因素,也提到了当地工业开发造成山区植被破坏严重,导致水土流失等人为问题。这份材料被范平注意到了。同期那一块区域数个县不同程度都碰到洪灾,沈刚文那里的损失并不是最大的,范平却最为注意,因为该地跟他有旧,他一直十分留心。
他把材料转给沈刚文,还在上边批了几个字,追问情况究竟如何。沈刚文反应非常迅速,收到材料的第二天,他就专程跑到省城,亲自给范平打电话,约定时间,到办公室汇报情况。
他说农业部门灾情材料把事情说大了。灾后报告,免不了夸大一点灾情,以期得到更多的救灾补助,这是常情。植被破坏水土流失现象哪里都有,哪怕挖条水沟都会弄出一片黄土,所以他不敢说他们没有一点水土流失问题。那是假话。但是情况绝对不是材料写的那样。对环境问题他们历来非常重视。
“范副秘书长一再交代,哪敢不注意。”
“真的吗?”
这个人准备很充分,所谓口说无凭,眼见为实,他不只拿嘴说,还用眼睛讲,他给范平带来数十张照片,是一批摄影作品。不久前他们县搞了一次摄影大赛,请了省里十几位摄影家到县里采风,拍了一批风光照,搞了一次展览,他从中挑出一大摞,敬请范秘书长审阅。照片都很漂亮,有山有水,山上林木茂密,水流平和清澈,满目青翠,绝对绿色。
范平翻来覆去,看其中一张照片。
“河口桥?”他问。
沈刚文说是河口桥。老桥。
当年有一回,范平曾独自撑着一个竹筏子,筏上载着一口大铁锅,顺流而下到山外镇子,途经这座河口桥。那是雨季,河水暴涨,人得趴在筏子上才能钻过桥洞。过桥时天已经快黑了,水声轰隆轰隆,两岸林子黑压压的,野兽叫唤不止。那时年轻,胆子大,事后想来怪吓人,当时不觉得怕。
他感叹,说这桥还在啊。
沈刚文说桥还在,公路已经改道了。如今这一带野兽可能少了,但是林子依然茂密,河水还是那么大。有照片为证。照片当然也可能作假,范秘书长赶紧安排个时间,亲自去走一趟,实地验证,看看情况究竟如何,免得不放心。
范平警告:“你注意,我会去的。”
事情到此作罢,植被破坏水土流失暂告一段落。
后来就到了春节。大年初三范平值班,临近中午时,有人往办公室给他挂了个电话,是旧友问候。当年同在一个地方插队的知青那一天相约回乡,带着老婆孩子,包了两辆大客车,去了近百人。中午他们在乡下聚餐,喝酒了,酒劲到了不论大小,就给范平打电话,几个人轮流说。
有一个人骂范平,说小范这样不对。早先大家在河里抓溪温,小范最能吃。怎么一当大官就躲起来?再不回来看看,这里山炸光了,鱼也死完了。
这个人肯定喝多了。旁人没让他乱讲,抢了手机。
也巧,没多久有一封群众来信到了范平手中,信直接寄给省长,省长转范平处理,信中密密麻麻按有几十个手印。来信发自沈刚文那里的山边乡,当年范平就在该乡插队。来信者自称均当地村民,说近年大量开山,采石场、石料厂遍地开花,毁山占地,补偿极低。老板大赚其钱,百姓有如遭灾,利益受到严重损害。 txt小说上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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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得范平联想起灾情报告和大年初三旧日插队朋友的电话,他有些感觉了。这一次范平不找沈刚文,把信件转给国土资源厅,请他们迅速了解一下。最好不事声张,务必到现场摸摸情况,掌握第一手材料。国土厅很重视,即组织人员下县了解,返回后,该厅领导亲率调查人员到范平这里汇报。整个汇报过程中范平板着个脸,几乎一言不发,他震惊不已。
情况比村民反映的还要厉害。村民这封信主要提及占地赔偿太低,不合理,调查人员发现除这个问题之外,该县山区一哄而上,全面开山,无序采石,大量加工,已经严重损坏当地的花岗岩和林地资源,对生态环境造成极大破坏。该问题早几年已经有所反映,近年日渐增多,但是直到范平过问才引起了足够重视。
“情况还在发展。”调查人员说。
范平一声不吭。
这只是一个初步了解,接下来怎么办?报告省长,严肃过问,或者责成市、县自行处置?没待范平考虑出一个办法,沈刚文找来了。
这个人很敏感,省里部门一去了解,他迅速打听出究竟,知道事发于范副秘书长。他立刻打电话求见范平,说要汇报情况。这一次范平不再表示亲切。
“你又准备了多少照片?”范平问。
沈刚文说不敢糊弄领导,一张照片都没带。他想请领导亲自下去看一看,眼见为实,情况自当清楚。这些年他们县发展得快,对生态环境也一直很注意,情况肯定比周边各县都好,他有把握。范副秘书长多年来一再交代,他不格外重视怎么可以。
“领导来了,一看就知道。山上有树,水里有鱼,老百姓口袋里有钱。”
“问题都不存在?”
他不敢这么说。招商办厂,发展工矿产业,对环境多少总会有一些负面影响,哪里都一样。但是他们很注意。这一次省里来了解,县里认为自己总体不错,也没有掉以轻心。不待上边发话,他自己已经主动布置专题检查整改,全县采石企业目前全部先暂时停产,待检查整改后视情况研定,或准或撤。
“尽管情况不是那样,”他说,“我们还是态度非常坚决,力度非常大。”
“全部停产?”
“全部。”他强调,“领导可以派人核实,也可以亲自来看看。”
范平当即批评:“跟你说过多少次?为什么要到现在才来手忙脚乱?”
沈刚文检讨,说错在自己没有及早向领导汇报。领导多次交代注意环保,他哪里敢忘。县里眼下是主动采取措施,表明态度坚决,实情并不像旁人说的那样,他们一直都很注意,情况肯定比周边好。
“难道还是他们冤枉你了?”
“不是我告状,省里部门高高在上,跟下边隔得远,基层情况不了解,先入为主之见却很多,一点也不体谅基层工作的困难。一旦有事,得到一支令箭,一下车就挑刺,拿个放大镜到处照,蚊子长得跟大象一样。随便看看听听,脑子里全是问题。这不公道。范副秘书长长期关心基层,理解下边干部,大家最信得过。请求领导一定要来亲临指导,一切自会明白。”
“再说吧。”
沈刚文已经让范平感觉不对。但是沈刚文如此强调,也让他一时有些踌躇,情况会不会另有一面?
没等范平考虑清楚,拿定主意,沈刚文再次找上门来,把一张请柬送到他的面前。起初范平以为此人锲而不舍,还要变着花样给他展览该县山上的树,水里的鱼等等,说明自己蒙受天大冤枉。不料人家不满足于辩解,他更进一步,变被动为主动,轰轰烈烈地搞个绿色论坛,抓住一面绿色大旗使劲挥舞,似乎他那里最是美好,起码最是明白。敢拿这个办法回应上下追问,这个人的应对能力和反应速度,都绝对超强。
这种情况下,范平前去参加这个绿色论坛有所不宜。他到那里说什么作何表态都不好。所以刘一江坚决替他挡驾。对方也明白,一请再请,主要是表白加客气,并不特别强求。但是等到刘一江向范平一报告挡驾情况,他却沉吟不语。
“范副秘书长这是,”刘一江问,“想去看看?”
范平说:“当年那儿有一个石头砌的小屋,把温泉引进去,水非常烫,冬天里我们常到那儿洗澡。”
刘一江还是劝告,说目前情况下,不去为好。
范平说他再考虑一下。
“省长那里走得开吗?”
范平说看情况吧。
第二天他下了决心。
“咱们去看那些树,还有鱼。”他说,“眼见为实吧。”
刘一江给方霖打了电话,那边喜出望外。当天下午,一份传真件就送到范平手中,劳请领导审定。这是《范副秘书长一行活动安排表》,县里安排范平出席他们绿色论坛的所有重要活动,包括开幕式、重点项目剪彩、研讨会、参观、漂流等,还安排了一天走访,地点是当年范平当知青的山边乡。安排表极尽其详,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