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回。
一个没弄好,可会闹出人命的。
眼角瞥见一簇火苗已经咬住衣角,梁红豆慌乱的拍熄,衣服外的手脸全被薰得黑黑的,几分钟前抢着进来的胆子早不知到哪儿去了。
“阿——磊!快——帮——忙——救——我——呀!”
他心浮气躁的吼回去:“没瞧见我正在想办法吗?急什么!”
“被烧的又不是你!我当然急了!”她又拍熄了一簇火苗,大骂回去。
“你——镇——定——就——是——啦!”他大喊。
“镇什么定哪!镇你个大头鬼!冯即安,我再不跳下去,就等着当烧鸭吧!”好一会儿,梁红豆终于认出底下那个男人并不是江磊,这下子更气得她又吼又跳脚。
“磊哥,赶紧想想法子,劝冯大哥先上去救人下来才是,都什么时候了,他们俩还能吵成这样。”面对这种乱七八糟的场面,杨琼玉简直快昏倒了。她绞着手绢儿,又慌慌的掉下泪来。
结果是梁红豆在又叫又跳之时,没防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在高八度的叫声里直直下坠。
冯即安只听闻她惨叫得凶,想也没想,在烟雾弥漫中,他努力睁大眼睛,朝梁红豆迎了上去。
但撞击的后作力实在太强,比起第一回,他这次跌得更惨,因为掉下来砸中他的不只梁红豆一个人而已,还有她怀里那些锅碗瓢盆一堆,叮叮当当、唏哩哗啦的或多或少敲到他头上脸上身上。
他妈的!为什么他老是跟这种事脱不了干系!?就在诅咒之余,冯即安突然脆弱的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为他这个“衰尾运势”号啕大哭一场。
“我可以解释的,如果我不掉下来,会变烧鸭的。”没等冯即安先开口吼人,梁红豆已经在他怀里嚷起来。
“有谁见过这么胖的烧鸭!”他低吼一声,又忍不住龇牙咧嘴。老天!就算他的武功在江湖上数一数二,也禁不起这般折腾,撞及地面的腰及膀子发疼得厉害。
“你说什么?”梁红豆耳尖,脸色青了一层。
“我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我都被你压得死死的,还敢说什么。拜托你赶紧起来行不行?腰骨快给你坐断了。”他捧着头,这回连声音都变了,有如猪在哀嚎。
杨琼玉赶紧将她扶起。
“你知不知道这样是很危险的!”他看看阜雪楼的高度和锐不可挡的火势,余悸犹存,末了想想,还是不甘心这么放过她,指着梁红豆鼻子,叨叨絮絮的又加了一句。
突然间,梁红豆不在乎他骂了什么,也忘了要跟杨琼玉道声谢,更不在意即将完工的阜雪楼付之一炬,她只是猛盯着冯即安被烟薰红的眼睛,像发现什么了稀世珍藏。
他在乎吗?他在为我担心吗?肯这么扑上来抱住她,足见这男人一定是在乎她的。梁红豆的心雀跃万分,高兴得就要叫出来了。
“干嘛这样看我?”即安给她瞧得头皮一阵发麻,连腰骨的疼痛都忘了顾。
“你是不是很关心我,冯即安?”
“说什么傻话。”他摸摸头,突然被她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偏过脸,尴尬的嘀咕了半晌,也不知道在念什么,也不看她,但无可奈何尽在沮丧的眼底。
他宁可她像方才在顶楼时如泼妇似的骂个没完,也不要她这么恐怖的笑眼盯着他问东问西。
“是不是嘛?”她拨开琼玉扶着她的手,硬揪着即安的袖子摇起来。
他的神智当场被摇得恍惚,忙捶捶自己的腰骨以振思虑。
“是,我当然关心你,你忘啦?我救过你嗳,你就像是我妹子,我当然要好好保护你。”
才一瞬间,梁红豆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下去。
“只是这样吗?”她不死心的问。
“拜托,你到底在想什么?才几年没见,你怎么就变得这样难搞?”
“人家哪有难搞!”红豆闻言大声抗议,她真被他给气死了。“自己白痴驽钝不说,还敢说我难搞。”她喃喃骂着。
“我白痴驽钝?喂,梁红豆,你要弄清楚一件事,我要真的白痴驽钝,也要谢谢你八年前给我的那一棍。”说完他摸摸后脑勺,不满的看着她。
梁红豆如遭雷殛,眨也不眨眼的瞪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你终于承认了,你还在为那件事恨我?”
冯即安捶着腰站起身;他不止腰痛,这会儿连头都开始胀痛了。
他仰天叹息一声,期望老天能怜悯他,快一点把事情办完,赶紧在苏州城消失。打从他们再度见面,他已经快被她的怪言怪行给烦死了。
早知道当夜把玉佩还掉就没事了!他发誓,打从现在起,绝对不准自己的好奇心再作祟。
“我说对了?你真的还在为我打你那件事恨我。”她吸吸鼻子,开始抽抽噎噎。“那件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事情都过了这么久……”
看到她的眼泪,即安开始心浮气躁。老天哪!你掉颗星星下来砸昏我吧,我快崩溃了。
“喂,你有完没完?!我根本没想那件事,是你先骂人,我才把这种事说出来的。喂,你不要哭,我又没有欺负你,搞清楚,该哭的人是我才对嗳,你别哭咧咧的,成不成?”
“不成。”她嘴一撇,“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
“真的不生气?”
“不气。”他点点头,面无表情,眼神却充满想宰人的光。
“那你……是真的关心我吗?”
天哪!光是对关心这两个字,他要浪费多少口水来跟她解释?关心又怎么样呢?要是不关心,他会任她没疼没伤的站在这里吗?
他的腰痛得几乎要折成了两半,而这丫头还在跟他NB462嗦半天“关不关心”的事。冯即安哀叹自己太苦命,被整成这样,根本没人来“关心”他一下。
翻了个白眼,冯即安头点得更无力。“对,我——真——的——没——有——生——气。”
“为什么?”她的双眸亮晶晶的,无辜的朝他眨呀眨的。
这回他真的想去撞墙了!星星哪,月亮哪,快落下来砸昏我吧,冯即安哀鸣。
时间如果可以倒流,他会让她在跳下来时彻底昏倒,要不然,就是他接人的角度再偏一点,让梁红豆把他砸死算了。
“因——为——我——是——男——人。”他恼怒的指指胸膛,然后指着她大吼:“而你,是——个——女——人。男人,是不能让女人受伤的。”
“所以,就算今天跳楼的是别的不相干的女人,你也会毫不考虑的救她?”梁红豆僵着脸,闷吞吞的问。
“没错!”他大吼。
一阵子的默默无言,冯即安在心里默默读秒,确定梁红豆不会再有任何问题,他放松了。
梁红豆没有笑,也没有表示意见,她闷不吭声,脑袋里只觉得万念俱灰。
等待了这么久,原来这男人对她一丁点儿感觉也没有,她的少女恋爱梦破碎了。这时候她真想当面把男人所谓的英雄价值观一把撕个粉碎,然后丢到阜雪楼里烧得干净。
沉默地收拾起锅碗瓢盆,她慢慢的将大小逐一分类叠好,一起身,才发觉脚扭伤了。
“红豆儿……”杨琼玉和江磊急急走上前去,关心的问。
“我没事,你们都去救火,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去,谁都不准管我。”她垂着头命令完,身子又拐又跳的往前走。怀中盆里锅底搁的碗盘碟筷匙也跟着她的动作,悲情似的闷闷锵锵响着。
“可是……”杨琼玉张口喊道。
“别管他了,去帮忙救火吧。”刘文向江磊杨琼玉两人使使眼色,又回头盯着那大势已去的阜雪楼,不禁黯然。
这一烧,烧掉卜家牧场在江南一半的产业,也难怪身为当家的梁红豆要这么伤心了。
夜色中阜雪楼燃烧的声音越来越远,陪伴她的只有怀里的厨具,还有越来越加剧的腿伤。
一个人真要倒楣,那楣运来时,连城墙也挡不住。梁红豆含泪想着,明明人是压在那混蛋身上,结果被压的人没事,自己倒伤了腿,这是什么狗屎道理?
“你去哪儿?”身后,冯即安问道。
“回阜雨楼。”她拭去泪,漠然的回答,脚下仍不停。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就不相信没有男人,女人就回不了家。”她突然扭过头恼怒的瞪他一眼,随即痛得揪起眉心来。“不必你照顾我。”
“你受伤了。”比起她的一拐一拐,冯即安突然觉得自己的腰伤微不足道。大概是跌昏了,他拍拍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点;然而,那感觉还是一样。明知这场意外不干他的事,但他还是见不得她受一点伤。
非常怪异,他向来把这种事分得很清楚;碰到事情了,就实事求是的把问题解决,不会泛滥的付出怜悯给不相干的事或人。
一定是他曾救过她的关系。
嗳嗳嗳,莫怪师尊生前老劝他:女人像毒藤,沾上了非死即伤。
“红豆儿。”
“走开。”
“那你让我帮你拿东西。”他又赶过来,讨好的替她接过盆子。
“不要。”她大力收回手,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摔倒在地,东西乒乒乓乓滚了一地。
“你不是不在乎吗?你滚哪,谁需要你来着?你有你的花牡丹就够了,干嘛来招惹我。”
这是什么跟什么!冯即安叹息连连。天知道,是谁来招惹谁?赶过来她身旁,才触着她的衣角,梁红豆眼泪一滑,突然放声大哭。
这一哭,把冯即安整颗心全哭得乱七八糟,他左顾右盼,却发现整条街的人全部涌到火场那儿去了,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一时间他竟手足无措起来。
这心情唯天可表!这辈子,他还没被个女人弄得这么头大。前一秒钟她还指着鼻子骂他,后一秒却哭得唏哩哗啦,这可怎么是好?
“别哭啦。”他蹲下来拍拍她。天知道他也想哭了,头好痛呀。
不拍还好,他的手才轻轻碰上她的肩,梁红豆侧身倒向他,哭得更是犹如洪水溃堤。
无法可想之下,他干脆把她背起来,又替她把那些瓶瓶罐罐捡起来,朝阜雨楼走去。
忙了一整晚,梁红豆最后一点力气似乎都在这场哭泣中用尽了。趴在冯即安的背上,眼泪虽然停了,但红通通的鼻子热热的贴着冯即安的颈窝,一抽一抽的没完。
怕又有什么更伤脑筋的举动,冯即安不敢再劝她,只是沉默的往前走。
隔了好久……
“红豆儿。”他轻声喊。
“红豆儿。”
唤了她几声,都没有回音。
最后冯即安才发现,梁红豆竟伏在他背上睡着了,泪水在她薰黑的脸上划出两条白痕,那模样看了教他又气又好笑。
原以为无论时光怎么变化,她仍该是他所曾经疼怜的那个小女孩,但……事实似乎有违所想。
“小丫头。”他摇摇头,状似哀怨的轻叹,唇角却以旁人难以察觉的些许角度微微翘起;似乎在这时,才愿意流露出从不对她说出的不舍与疼怜。
踢开脚下的小石头,他们走到长街的尾端,人烟渐渐少了。
夜色里只有他负着她的脚步声,细细碎碎洒在青石板上。这中间,只是一种莫名的安静围绕着他。
如果冯即安能有所觉悟,他自会明白那种感觉——是种明日幸福的东西。
翌日,浑身的酸痛弄醒了她,一睁开眼,梁红豆弹起身子,不可思议的瞪视着正上方直盯着她的刘文。
“怎么了?火灭了吗?财物损失如何?”话还没说完,一声唉哟,她突然抱住小腿,痛呼出声。
“别乱动!”刘文忙不迭的把她推回床上,粗声叹了口大气。“你脚扭伤了,乖乖躺好。”
“可阜雪楼……”
“操什么心,有我和阿磊在,你只管好好养伤。”
“一点小伤,有什么好养的。”她拉起被子喃喃抱怨。
“还敢逞强,”刘文捋捋胡子,没好气的瞪她一眼。“真该闪到你的舌头,才得安静个一时半刻。”
“楼烧了已经够闷了,你还这样骂人。”梁红豆一脸懊恼。
“别难过了,至少咱们尽力了。唉,烧得一点儿都不剩,该是被人纵火了。”
“纵火?!”梁红豆这回身子弹得更高。“谁会干这种事?哪个浑帐敢做这种事!”
“那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刘文恼火的瞪着她。“这么冲动干什么?”
“不用猜了。”她捏住拳头,气得七窍生烟。“这是最好的解释。”
“红豆丫头,听干爹一句劝,阿磊和琼玉丫头的事已经解决了,你也该定下心了,阜雨楼交给他们两人。”他脸色越来越严肃。“看看昨晚,哪个人像你这么疯狂,为了几只值不了几个钱的破锅破碗,差点连小命都没了,要不是冯即安冲上去抱住你,你呀你……”刘文说着说着,狠狠戮了她额头两下。“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看我怎么跟绿蔻儿说去!”
“哎哟!”她护住额头。“别这么戳人,很疼的。”
“你也知道疼吗?要知道疼,干爹心更疼,喏,这回伤好了,就跟我回牧场去。”
“不要。”
“红豆儿。”
父女两人怒视半晌。
“难不成你对冯即安还不死心?”
一提到冯即安,梁红豆呆了呆;昨夜最后的一个记忆,她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靠在那男人的背上睡着了。
那么……也是他送她回来的?梁红豆咬着唇,靠着床边玩着帐幔的铜勾,脸色泛红起来,有些着恼自己这么不济事,竟一路睡过了难得和他这么靠近的时候。
但那有什么用,心里一个声音泼出冷水。他已经表明得很清楚了,他待她只像个妹妹。
梁红豆松开铜勾,长吁了口气,沮丧的瞪着天花板。
“红豆儿。”刘文推推她。“干爹问你是不是对冯即安还不死心。”
“没有的事!”她回神恼怒的大喊。“我花了这么多的时间和心血在这儿,你要我说放就放,我办不到!”
见她白日里发起呆来,显然是不肯跟自己说下去了,刘文一时拗不过她,竟无话可说,只气冲冲的走了。
晌午用饭时间一过,阜雨楼后的码头难得一时半刻显得如此寂寥,人声散得干干净净。冯即安自门外进来。到阜雨楼之后,他一直都是走陆路办事,几乎没到厨房外的码头来。和柜台后的土豆打了招呼,他信步走到厨房去。
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灶上的汤仍散着残余的香味,灶里的炉火大半都熄了,阳光映过天窗,亮晃晃的温度教人出了一身汗。
平日帮忙的几位大婶早早小歇去了。
“都过了晌午,这儿还这么热。”冯即安皱眉,喃喃说道。走出厨房,码头湿漉漉的,已被洗刷过,湖水悠悠的流经码头下方的河道,几许凉风,不落痕迹的扫过冯即安的脸颊;不同厨房的湿热,这里虽无遮蔽,却清凉透光。
他四顾张望,看见梁红豆坐在菜园栅门角落,地上一个浅浅的木盆和大碗公,头顶一片方方正正丝瓜棚架子,垂着黄花卷藤垂下,落下一大块阴影,正好罩着她整个人。
“红豆儿。”
女孩置若罔闻,一张脸垂得低低的。
他又唤了一声,走过去想要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划下最后一刀,手上的萝卜总算有点儿白兔跳跃的形状了,梁红豆松了口气。抬头,一见到他,手里的小刀一松,咚一声掉进木盆里。
“你哪来的衣服?”没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从那一晚后,他们不约而同、有意无意地避着对方;梁红豆就连平日冯即安吃的饭菜,也是特意命人送到他房里,好似下了决心,不再对他生情。
梁红豆瞪着他的衣裳,被那身打扮惊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