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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守诚只觉得胸中潮起涛生,李白号“谪仙”,自有道家长庚之遗世而独立的无为念头,王维号“诗佛”,代表着生世两忘,万念皆寂的的虚无。然而此刻,赵守诚感受到的却只有弹铗作歌,荡胸生层云的少年心性,而后是万壑松风起,念天地之悠悠的怆然让他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那象征着曾经挥斥方遒却渐已消磨的少年意气的剑,应该由吾辈侪人砥砺之,而后传承下去罢?
心中澎湃,手也不自觉的一捏,却听纯均“铮”地一声自鞘中弹出。
赵守诚转头去看,微笑现于嘴际。
剑啊剑,只到此刻,你才将我视作你的主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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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虽然自始至终没有出过手,但他显然是属于感知型的宗师级人物。加上事先李白、杜甫的点拨以及张旭那来源于公孙剑器的书法,赵守诚剑法顿悟,此刻已然跻身为可与钟、严真正比肩的少年高手,而方才的一番领悟,也隐隐让他有了剑试天下的想法。仗剑行于世的生活,正是赵守诚现在最为向往的。
然而此刻他居然有种不知道该往那里去的踌躇。现在他应该用何种面目去面对丽娘,即便他感觉到,两人心的距离已经渐渐拉远,入仕现在是摆在他面前的唯一道路,正如丽娘明白,肩负严府的残局是她的宿命一般,两人也将在人生中愈走愈远。但那曾经的沧海,又如何能即时变做桑田?长笑坊中的那一个粉红的旖旎,是一种致命的吸引,虽然不舍,但里边却有一种他想要逃离的温柔,那是种会让人沉醉的美。而那种对那神秘的胡姬那种陌生的熟悉感觉,那种似乎如丝如缕的牵扯的感觉,让他的心中多少有一些恐慌。
他不知道该往那走,这将要渐渐荒芜的废园让他觉得有些不堪留了。
也罢,便姑且行之。
赵守诚带上纯均,离开沁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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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很快将有新人物出场,武功超高,因为他的名字叫作车朝奉,什么?你不知道?当我没说,告诉你,他后来出家时候的名字叫——“悟空”。他将会客串两次。武器为可以接成长棍的三节棍。本章为长笑坊篇和国子监篇的过渡章节,所以可以当作鸡肋,但是主角从本章开始变强了。另,王维的画作已经没了,本章出现的为笔者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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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昆仑奴·火焰僧(1)】………
心中怀着一种莫名的感伤,赵守诚离了沁园。出得门去,他向东看了一眼,那复杂的眼神,或许连他自己见了,也不能明白其中所代表的真义。虽然他已经有仗剑傲行于世的想法,可是他并不是圣人,心的彷徨让他不自觉的对那个方向望而却步。他霍地转身,向西市的方向行去。
与主要经营各地土产的东市不同的,西市是胡族商人和西域客商交易之地。而这长安都邑之中繁盛兴旺的东西两市,可以说正是连通大唐与西域各国之间的丝绸之路的真正端点。
在东市之中,最让人注目的当属被店铺环绕的凌烟阁和市丞处理公务的东市署,那东市署正是管理着东市之中买卖秩序和制作供应戥秤、厘定物价事宜。可是在西市之中,却并没有与之相应的“西市署”。在赵守诚眼前熙熙攘攘的西市人潮和货摊之中,可以看到的,除却远街角处的大唐国子监,最显眼的便是严家“永升”的主栈。大唐开国一百余年,商业空前繁盛,尤其是西市渐渐演变成胡商聚集的场所,原本西市署的严格管束却似乎成了一种桎梏。于是,这种秩序维持者的地位渐渐地由长安城内经营西域的大商家给取代,在严损之遇刺之前,“永升”扮演的,正是这样的一个角色。
又过渭桥,西市便在眼前。赵守诚有一点落寞地缓缓步上弧型如虹的桥顶,突然发觉身边的人潮正如同春季太液池水一般向市集中涌动,在一个显然是不久前搭建的木质高台之下汇成一股,人头攒动着。赵守诚随着人潮,到了那台下,抬头看上边,却树着几根木柱,其中之一以牛筋缚着一个上身赤脚敢曼(“敢曼”为梵语,指下身所穿的贴衣)而肤黑如漆的男子。
这些黑人正是所谓的“昆仑奴”。自前朝武后专权时,乃有海盗将南海一带的土著蛮鬼掳至集中买卖,由于肤色黝黑,所以称之“昆仑奴”(古时的“昆仑”有表示黑的意思)。因为体格特异,性情温良,踏实肯干,京中豪强趋之若骛,将之瓜分殆尽。后来,上街带上两个样貌特异的昆仑奴,成了世家少爷之中最时兴的风尚。
赵守诚细看哪黑奴,约摸十七八岁年纪,却被绑在此间,如俎上鱼肉由人宰割。可是,观察入微的赵守诚很快发觉了不寻常的地方。那个黑奴虽然与来自南海的“昆仑奴”一般体黑卷发,但脸容轮廓却有些差异。而服饰上,这人也不是上身**斜披帛带,横幅绕腰的打扮。而在他们旁边站着的,却是几个波斯客商模样的男子,操着生硬的汉话吆喝着。
赵守诚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这种当街鬻人的场面,怕是好几年没见到了吧?自玄宗开朝以来,蓄养“昆仑奴”的风气曾经盛极一时,因为体貌特异,性情温良,踏实肯干,京中豪强趋之若骛,将之瓜分殆尽。后来,上街带上两个样貌特异的昆仑奴,成了世家少爷之中最时兴的摆阔方式。而南海诸国也将这些黑人作为年贡送往长安。此种风尚一开,西市几乎便成了贩卖昆仑奴的专市,就连原本一向只售珠宝香料和药材的西域客商,也如同一窝蜂地参与,牟取其中暴利。可是,赵守诚又曾听严府中人说过,那些胡商手中的黑奴却不是来自南海,而是更远的极西之地的沙漠之国,比较南海黑奴的擅水性及爬高,他们却是力大如牛且身手敏捷。更是成为大户门护院保镖的首选。于是,这种势头愈演愈烈。
直到隐执长安商界牛耳的严损之通过当时尚为朝中要员的其兄挺之,向户部力陈此种混乱场面对天朝国威及市间秩序的弊端,再加上本来就有禁止公开买卖奴仆的条轨,终于使得西市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之后严家的永升栈,也隐隐成为西市实质上的“市署”,掌控着与西域贸易的平衡。而眼前的一幕,却可以看出,严损之殁去之后,虽然有严丽娘的苦苦支撑,但西市之中的现状似乎也接近崩溃的边缘。
赵守诚心中疑窦顿生,但是比较起思索这让人暂时抓不到头绪的问题,那缚在柱上,牛筋狠狠勒在肌肉里的少年昆仑奴的眼光才是真正的教他心中震撼!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极度的愤懑却有没有一丝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火焰一般的焦灼和无尽的悲哀,那并不是企求同情的眼光,要求怜悯的人不会有这种坚韧。赵守诚突然想起了父亲死后国子监中被人欺凌的自己,他不禁将手中的纯钧的鞘稍稍地攥紧了一些……
可是似乎有人已经抢先做了他想做的,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个红色的影子掠过了所有人的头顶,下一课,已经落在了台上。在旁人看来,赵守诚却将那人舒展而随意的身法摄入了眼底。又是一个高手……
那是一个穿着短襟僧衣的行脚僧,可是僧衣居然是红色的。那长不盈寸的头发,居然也是如同烈火一般的颜色。那么,他的心呢?是否也是一团火焰?
他的肩上扛着一根包着金箍的铁色长棍,两手自肩后随意地搭在那棍的两头,然后,他突然一手放开,另一手抓着长棍,让它绕着颈根转动起来,接着舞了个花,手再向下猛地一挫。长棍无声无息地插进了台上的木板之中。
“放他下来……”他一手抓着长棍的上端,另一手骈指对着被缚的少年,说。眼光却根本没有落在那两个商人身上。
那两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却马上回过神来,蹭地从身边掣出弯刀,拔刀之时,居然毫不凝滞。握刀在手,也是沉稳有力。居然也是会家子,而且功力不弱。那两柄弯刀也是薄如蝉翼,锋锐非常。
赵守诚心中一动——依大唐律例,当街械斗者将处以严惩。而那两个胡商却似乎有恃无恐,不仅无视那严损之生前不成文的禁令,居然还敢出手。尤其是在见到那僧人的身法之后……
那行者神态安然,口气却缓下来道:“请放他下来。”
那两人面面相觑,却见面前这高深莫测的僧人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也自安下了心,可是执刀之手却没有放下来。其中一人堆着笑道:“大师……”
那僧人眼中神光暴现,突然喝道:“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没有什么大师,也没有什么‘昆仑奴’。一切众生平等,真正卑下的,只有你们的心,和他有什么相关?我不愿被绑缚,众生也一样不愿被绑缚。”
这话说的既快且突兀,那两个波斯人显然没有听明白什么意思,怔怔地看着那僧人。而台下看热闹的,显然也不明白这和尚说了些什么。只有赵守诚暗自点头。
僧人全不计较旁人眼光,松开握棍的手,径直去解那黑肤少年身上的牛筋。那两人反应过来,一起出刀朝那僧人空门大漏的脊背戳去。
台下惊呼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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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昆仑奴·火焰僧(2)】………
赵守诚微微一笑。眼光锐利的他早已发觉僧人自踏上木台的那一刹那开始,虽然行止随意,但早已是全神贯注,他身上流露的,正是狮子博兔,如箭在弦的气势。而那些普通百姓又如何知道,眼中看到的,只是这一身火红的和尚背后将马上多出两个窟窿眼而已。
赵守诚看得分明。那和尚耳朵居然稍稍动了一下,显是那刀风已落入他耳中,可他居然连头也没有回。不知怎的,赵守诚脑中浮现出那和尚现在的面容,居然是那种如同钟馗一般随意的笑容。这两个波斯人刀法虽然有些狠辣,但从刚才这僧人的身法来看,他应付起来应该不是很困难才对。
可是事情却出人意料,确切的说,是仅仅出乎赵守诚一个人的意料。噗的一声轻响,那戳向和尚的二刀居然应声而入,穿过红色僧衣,入体两寸左右,那僧人身上一震,缓缓回头看身后那两个已经怔住的波斯人,眼中满是震惊。他嗫嚅着,还没说出话来,终于轰地倒在地上。那两刀正树在他朝天的脊背上。台下突地一片寂静,然后突然爆发,一干看客,瞬间走得一干二净。太平盛世,谁曾看见当街杀人来?此刻自然是惟恐避之不及。
赵守诚来不及细想,捏紧纯钧仗着绝世的花间步法,急逆人流而上,拢至木台之下,而后提气纵身。两个波斯商人只觉得眼睛一花,面前已立着一个负剑少年。
赵守诚不发一眼,只是看了面前二人一眼。目中肃杀之气,叫那二人心中有些毛骨悚然。而那目光似乎又是无意地扫过了二人转身逃逸的必经的点,更叫他们觉得莫测高深,以至于不敢有所行动。赵守诚以从《侠客行》和山水剑诀领悟不久的境界摄住这二人,接下来俯身去看那僧人的伤逝,却见那僧人背后伤处似乎有些蹊跷,竟然连一点血也没有流出。正诧异间,只见那僧人侧贴着地面的脸上,神光陡地一闪,赵守诚一惊,马上平复下来,却见那僧人朝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嘴角露出促狭的笑容。
赵守诚领会了这意思,敢情他一早发现了自己,故意引自己出头。他心中暗暗苦笑,撇下地上装死的和尚,而后霍地站起身来,转头面向那两人,冷冷地道:”你们在天子的脚下公然贩奴、械斗、又杀了人,可真是不把大唐放在眼里了。“
那两人又是一震,其中那汉话说得好的,走上前来,又向对僧人一般,向赵守诚赔笑道:”官爷,一切都是意外。“说着走上前来,从怀中拿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想塞到赵守诚手中。
赵守诚扬手将那珠子打飞,叱道:”我不是大唐官吏,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又何来意外一说?“
那两人又是一怔,那发话的人咬咬牙道:”那公子你待如何?“
赵守诚将负在背后的剑潇洒的地一转,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面色突霁,笑道:”我想知道,是谁给你们胆子在西市贩奴的。难道你们不知道又严员外定下的西市行规么?“
那两个商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道:”严损之不是死了么。“赵守诚勃然大怒,手中纯钧铮地出鞘,刷刷两下,那两人只觉得脸上一凉,脸颊上飘下几茎髭须。
赵守诚收剑入鞘,看着面前大气也不敢出的两人,然后一字一顿道:”谁说人不在了,规矩也可以废了?你们两个给我说清楚,你们究竟是听了什么调唆,否则……“他将持纯钧的右手一振,让那剑发出金石之声:”休要去官府告我不善待你们胡人!“
那两人噤若寒蝉,只好点头应是。
那和尚突然跳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背上那两把刀当啷掉在地上。他打着呵欠道:”哎,怎的不打了,害和尚我趴了那么久。“说着,手上红光一闪即逝,那绑着少年昆仑奴的牛筋已经被硬生生扭断。
那黑肤少年显然是被绑了许久,束缚一解,直接自柱上载了下来。僧人眼疾手快,将那是少年扶住,然后慢慢放他在地上。那少年紧咬嘴唇,眉关紧锁,瞪着那两个商人,目光让两人不赶直视。
赵守诚看在眼内,他不言语,只是哼了一声。那两人回过神来,其中一人忙道:“我们是波斯人,本来听说天朝长安流行蓄养黑奴。所以自红海带了几十个。然而路途遥远,在丝路上已经去了一半。到得长安,又听说了禁令已下。我们便连回去的路费都快没有了。后来听人在发布消息,说西市商界首领严损之已经死了,以前的规矩也没有用了。”
赵守诚忽然打断他们,道:“你们在哪里听人说的,那人是谁?”
那人道:“就是西街转角那处阿拉伯人开的酒肆,平时往来京都的外国人都聚在那里的。说这个话的……”他想了想道:“好向是个扶桑浪人,名字叫鬼岛英二……”
赵守诚一惊:“你说扶桑人?”手却不自觉地抓住了那波斯人的衣襟。
那人不知赵守诚的反应何以如此,惊惶道:“我们实在是因为缺少盘缠,迷了心窍,望大爷饶了我们。”
那看着黑肤少年的僧人也十分诧异,道:“朋友,你怎么了?”
赵守诚冷静下来,松开手,向那僧人笑了一笑,然后走到一边捡起那方才被他打落的珠子。
他回到原地,拿着那珠子,道:“时下长安虽然已经不流行胡珠了,但是把这卖了作为你们的盘缠想必绰绰有余,只怕你们还是想趁机捞上一笔,所以才急急地设下这个台子罢?”
那两人只好点头,接了珠子,脚却没有动。那僧人呵呵一笑,一手将另一手的指节一压,喀喀作响。赵守诚也“恩”了一声。他们只得作了个揖,跳下高台,转身去了。
赵守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身来,向那僧人拱手道:“敢问大师法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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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