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嚷了,他已经走了,你满意了?”沈离醉拍了拍房门,清冷地道。
屋里沉默了会,传来细细的低泣。
沈离醉无奈轻叹一声,走向又立于烽火树下的身影。
他想轻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却在半空停了下来,因为这样的安慰更显苍白无力。
“知道太后打算拿那一大笔钱做什么了吗?”
顾玦缓缓转回身,“应是与西凉那块地有关,太后若有什么动静的话我不会不知道,应该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沈离醉点点头,看向他,“冷吗?”
顾玦给他一个‘废话’的眼神,转身就走。
“她能让你觉得温暖是吗?”
脚步停下,回身凤眸凌厉地看向他,“我也能让你冷得喊爹娘,你信不信?”
“我最近已经够冷的了,爹娘都喊不出来了。”看不住人的惩罚就是锁住四肢泡在冰水里。
这寒冬腊月的,不冻死也是命大。
“我觉得还不够,不然怎会有今日之事?”凤眸微微眯起,极为冷厉,声音徐徐。
“她不知打哪儿听到大长公主在街上施药的消息,趁我不备,敲昏我,我有何办法?”沈离醉两手一摊。
顾玦脸色一沉,垂眸,沉思片刻,道,“萧璟棠已看到她的真面目,小心些。”
“嗯,我知道该如何做,倒是你……”沈离醉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一切都销毁了没错,可当年之事还是有人记得,到那时……”
“我自有分寸。”顾玦冷声打断,转身走出雪院。
沈离醉神色无奈的目送,有时候看着他的背影,常常会忍不住跟他的名字联想在一起。
顾玦,孤绝……
※
夜,很静,静得叫人心底发慌。
风挽裳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外边楼梯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知何时,她已熟悉,熟悉到她想起成亲那日扶她上楼入新房的也是他。
他回来了?还来了采悠阁?
听到脚步声已到门外,她连忙闭上眼睛假装已睡着。
男子轻轻推开房门,看到房里还亮着一盏灯,灯芯已是将尽未尽,忽明忽暗的,却照亮了阴暗一整夜的心房。
他看向床帐内已睡着的女子,凤眸柔光流转,走到床边,动手宽衣。
窸窸窣窣声响起,风挽裳知道他在宽衣,她没想到他今夜还打算睡这里,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顾玦宽衣完毕,正要弹指熄火,没想到那烛火却主动灭了。
他的出现就好像它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样,灭了。
这盏灯为他而留,这样的以为,挺好。
他拖鞋上榻,轻轻掀开被子躺下,看着连睡姿都过于端正的女子,侧身,伸手搂住——
黑暗中,凤眸诧异地挑起,准确无误的凑到她耳畔,轻笑,“身子绷这么紧,想骗谁,嗯?”
风挽裳身子不由得一颤,她知道他上来躺在身边了,却没想到他的手会突然横过来搂她的腰。
他的洞察力如此敏锐,不知道才怪。
“不出声,那就别怪爷了。”搂在腰间的手撩起她的衣摆,作势要探入。
“别……”她连忙伸手压住,覆上的却是一片冰凉刺骨,这冰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搓一搓,暖一暖。
他似乎看出她的犹豫,干脆反手将她暖乎乎的小手攥在手里,紧紧的。
两人的手就压在她的小腹上,有种沉重感。
“等爷回来?”他笑问。
“没有,妾身只是刚好醒了。”她淡淡地回答。
“刚好醒了,身子就绷这么紧?”
“妾身身子不便,身下垫了几层棉布,所以……”
“行了,说爷想听的好似会要了你的命似的。”
“……爷想听什么?”黑暗中的她皱了皱眉,温顺地问。
他又凑近她耳畔,悄声说,“以你的聪明该知道爷去哪了,可有生气?”
“为何生气?”有何好气的,那人早已在他心上不是吗?要说抢,也是她抢了她的,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何好气的。
“爷去见别的女子,你就不生气?”握住小手的手用了力。
“爷去见心里的那个人,自是应该。”只是心里有些不对味而已。
“既然知道,不生气?”声音冷了几分。
“不气。”
他倏地抽回手,躺平,冷嗤,“你倒是爷的好妻子,若想休妻,七出里的善妒这条是不成了。”
风挽裳听到‘休妻’二字,身子微微一颤。
黑暗中,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各自睁着眼,沉默着,与夜同静。
良久,阴柔惑人的嗓音再度响起,“爷心里确实有人。”
风挽裳只觉得心口好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闷疼。
“只是那个人,看不到。”他轻轻叹息。
她能感受得到他此刻心里的酸涩,想起那女子对他的憎恨,莫怪他要叹息了。
唉!
她也不由得跟着暗自叹了声,不知在叹什么。
忽然,她的手被他抓过去,被他紧攥着放在他的身上,霸道的声音响起,“以后爷要是提起别的女子,你要生气。”
“……”她愣怔无语,直到腰间被他轻掐了一下,她才赶紧应声,“妾身知道了。”
“就算不生气,也要假装很生气。”他又无理地要求。
是的,无理。
越跟他相处,越发觉得他有时候真的无理得像个小孩子,一点儿也不像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
“为何?”她忍不住问道。
翻身的声音响起,炽热的呼吸忽然喷薄在颈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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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你就是九千岁的妻子
“因为,爷喜欢。”
很霸道,很*的话,就跟传言中说他姬妾叫不出他爱听的那种声音而被强行削发为尼一样。
“……好。”她很为难地答应了。
一抹温热刷过耳际,他含住她的耳,轻轻地吮,然后,在黑暗中精准地吻上她的唇鲫。
她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小手本能地抵在他肩头。
他在柔嫩的唇上辗转亲了亲,没再深入,柔柔地低笑开来,“呆成这样,换做别人,早被爷丢尼姑庵去了。”
换做别人?
所以,他的意思是,她是不一样的?
黑暗里,她的唇角就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
萧家
萧璟棠一进家门,听到老人家昏过去的消息,忙不迭前往探望。
“奶奶,您没事吧?”一进门,他便开口关心。
“你为何不告诉奶奶,公主不能生?”萧老夫人一把几上的小茶壶,厉声厉色。
萧璟棠上前跪下,“是孙儿的错,请奶奶息怒。太后赐婚,不管她是否能生都不能改变什么,不告诉奶奶,是不想让奶奶烦心。”
萧老夫人想了想,也明白实在不能怪他,他说得没错,无论如何,太后赐婚,他们都无法违抗。
“孙一凡,扶少爷起来。”她缓下怒火,看向已经被扶起来的孙子,抬手挥退所有。
孙一凡恭敬地退了出去,待门关上后,萧老夫人才凝重地道,“若你过去同意让那丫头做你的通房丫头,说不定而今萧家已有后了。”
萧璟棠默然不语,他很清楚奶奶强势的性子,就算挽挽真的做了他的通房丫头,真的为他怀上孩子,奶奶也容不下,非要求打掉不可。
所以,这才是他一直不愿答应的原因之一,最大的原因,他也不想委屈了她,而她,想必也是不愿的。
“那丫头还恨着你吗?”
老人家忽然的关心让萧璟棠心头一怔,他很明白奶奶是如何不待见她,这些年来也没少让她受委屈。
“我倒宁愿她恨我。”他苦涩地轻扯唇角。
她说不要逼她恨他,他害怕她的恨,可是现在,他更希望她恨他,至少那样,她的心里还有他的存在,而非那般淡漠,风过无痕般。
萧老夫人看着他,她就怕这孩子太过于重情,一个男人过于深情就等于优柔寡断,而她一手教养出来的孩子,不应是这样。
但是——
“那丫头现在也嫁给了太监,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一个女人不可能守得了活寡一辈子,璟儿,你明白奶奶的意思吗?”
萧璟棠愕然瞠目,“奶奶,你……”
“若不愿意,那就别人吧,只要能给萧家留后,即便是再卑贱的女人,奶奶不接受也得接受。”萧老夫人一脸没得置喙的神情。
“奶奶,你给我时间,我会处理好。”萧璟棠颓然垂头。
萧老夫人摆摆手,让其退下。
走出老人家的房间,才关上门,一抹华丽的身影从回廊那边匆匆赶来。
他上前拉走她,直到隐蔽的墙角后才松开她的手。
“阿璟,你弄疼我了。”君滟揉着被他抓疼的手腕,可怜兮兮地埋怨。
萧璟棠黑眸冷森森地看着她,步步紧逼,声音薄怒,“公主你有什么气大可冲着我来,我奶奶年事已高,身子骨不好,还请你手下留情!”
君滟还是头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身子抵上梅树,他才停住脚步。
“谁叫她给我喝那种药,我已经够痛苦的了,她还要再提醒我一遍,我一时口不择言就……”
“那就请公主以后口下留情!”他冷然打断。
君滟看着他冷情的面孔,想到他对自己受了惊吓也不闻不问,想到那支箭要射向那个女人的时候,他那个紧张劲,她更气,更觉得委屈,不由得眼眶泛红。
“你非要‘公主,公主’的喊我吗?你要我留情,你又对我留情了吗?”她怒然质问
,扑上去打他。
萧璟棠屹立不动,任她打,任她撒泼。
“大人……”
远远的回廊那边传来钟子骞急切的叫喊,萧璟棠瞧了眼,终于动手扯开她,“我还有公事要办,就不陪你了。”
说完,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而去。
“萧璟棠,你就不怕得罪我,让你一败涂地吗?”
萧璟棠停下脚步,侧眸,冷笑,“我一败涂地,公主也好不到哪去,二嫁的规定可是公主你的功劳。”
是的,他不再忍,也不想忍,对这个女人根本是忍无可忍。
他知道,她不会拿自己的后半生来开玩笑,除非她死,偏偏又是那么一个怕死的人。
“你敢这么对我……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你!”
萧璟棠不惧地冷笑,负手,箭步如飞地走向钟子骞。
“如何?”两人边说边朝外走去。
“启禀大人,我们沿着漠河打捞刺客的时候,发现了有用的线索。”
“是什么?”
“一封书信,装在密封的竹筒里,漂浮在水面上,上面写的都是奇怪的字符,属下猜想是异族字。幽府不是面临漠河吗,属下斗胆猜想,这封书信就是当日如意地跳河逃走掉下的。”
“有几分道理,立即回缉异司去看看。”萧璟棠大步走出府门,门外他的马早有人牵出来等候。
“大人,关于九千岁也查清楚了。”
正要翻身上马的他,忽然停
“九千岁是被牙婆卖入宫中当太监的,查过他入宫之后,并无可疑之处;不过,在他弱冠那年,一年里足足娶了十个姬妾,后来朝中大臣知他好这口,就不停地往他家里送美人了。”
“弱冠,姬妾?”萧璟棠宁沉思着,总觉得这里头有古怪。
半响,他抬头问,“要你查的那个女刺客呢?可与他有交集?”
“回大人,布告已张贴出去,没见有人说认得她。”
萧璟棠眸色阴沉。
好一个顾玦,居然什么都算在前头了!
不!他不可能永远没那么幸运的,那封信,就是摧毁他的第一步……
※
三日后
风挽裳就站在街口看着那一对夫妇从义庄里走出来,将那女人的尸首领回去安葬。
男的已年迈,女的容颜也不复当年那般冠绝天下,因为一路风尘仆仆,再加上痛失亲人而面带憔悴。
她只敢静静地看着,多少次脚后跟抬起,却又放回去。
不能,她已没脸与他们相认,十年来没有,而今更加没有。
哪怕再如何想念,如何想家,她都熬过来了。
与其说没脸,她更害怕被拒绝相认。
队伍从眼前经过,她就那样悲伤地看着,像丢了魂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随着他们移动而移动。
突然,女人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扭头看过来,她吓得连忙低下头。
期盼她能看到自己,又害怕她看到。
终于,队伍彻底擦肩而过,渐行渐远。
她抬头,最后伤心地目送了一眼,转身,离开。
这一次,是真的,彻底只剩下一个人了。
“夫人留步。”
突然,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哪怕隔了十年,再一次听到还是觉得那么熟悉。
几乎在听到声音响起的那一刹,两行泪水崩溃滑落,亲人的感觉直触心底最柔弱的地方。
皎月被她无声的哭泣给吓到了,真的吓到。
那种哭,比嚎啕大哭,比抽泣出声还要叫人震撼。
只是很安静,很沉默地流眼泪,任是她睁着眼睛不愿眨,泪珠还是一颗颗从她的眼眶里掉下来,落在地上,仿佛还能听到泪珠砸在地上的声音,泪雨滂沱。
风挽裳很快就抹干泪水,对皎月道,“皎月,能否让我一个人?”
水眸里充满恳求,似乎,无论再冷硬的心都狠不下心来拒绝。
默默地,皎月后退,转身走向一边。
风挽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才缓缓回身面对他们。
是的,他们。
她的父亲、母亲,亲生的。
看着他们,她甚至不敢贸然地喊声‘爹娘’,就怕他们不认,只是强忍着泪水,强撑欢颜。
“你就是九千岁的妻子?千岁夫人?”
她的母亲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子。
时隔了十年的母亲。
她强撑的笑容僵住,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们,然后,在他们的眼中,她看到了鄙夷。
尽管自从烙上烙印后,她受到的鄙夷已经习以为常,但他们是她的双亲,时隔了多年的双亲,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怎能不碎心?
就像是原本半灰的天空,全都灰了。
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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