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十郎虽然玷污自己,但清十郎不是坏人,不是罪不可赦的人。
跟清十郎比起来,小次郎才是坏人。虽然不是世上所谓的坏人,但却是一个变态人。他不会因为别人得到幸福而高兴;反而袖手旁观他人的灾祸与痛苦,当做自己快乐的源泉。这种人比盗贼、恶霸更坏,不能不提防。
小次郎让小猴子骑在肩上:
〃回去吧!〃
朱实很想逃离这个男人。但是,她觉得她无法巧妙逃开,况且也没那个勇气。
小次郎自言自语道:
〃听说你找过武藏,结果徒劳无功吧?他不会一直待在这儿的。〃
第5节:继承父业
第5节:继承父业
他边说边向前走去。
〃为什么无法从这恶魔身旁离开?为什么不趁机逃走呢?〃
朱实虽然气愤自己的愚昧,最后还是不情愿地跟在小次郎身后离去。
骑在小次郎肩上的小猴子,转过头来吱吱叫着,露出满口白牙,对着朱实堆满笑容。
〃……〃
朱实觉得自己和这只猴子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心里觉得清十郎颇为可怜。暂且撇开武藏不谈,她对清十郎也好,小次郎也罢,各抱着不同的爱与恨。此时此刻,她才开始认真、深入地思考男人。
胜利了!
武藏内心为自己奏着凯歌。
〃我战胜吉冈清十郎了!我打败了室町以来京流的宗家名门之子。〃
但他的内心却毫无喜悦之情,只低着头走在原野上。
咻………低空飞过的小鸟,像鱼儿翻挺肚子一般。他双脚踩着柔软的落叶和枯草,一步步沉重地走着。
胜利后的落寞感,这原是贤人才有的世俗感伤。对一个习武的人来说,不该有这种感觉。但是武藏却压抑不住这分落寞感,独自一人在原野上踱步。
他突然回首一望。
他清楚见到与清十郎会面的莲台寺野的山丘耸立着细长的松树。
〃我没砍第二刀,应该不会致命吧?〃
他惦记起手下败将的伤势,重新检视自己手上的木剑,上面一点血迹也没有。
早上带木剑到此地赴约之前,他心想敌人必定带了许多随从,也可能施展卑鄙的手段。所以当时他已抱着必死无疑的想法,而为了不让自己的死相太难看,他特地用盐巴将牙齿刷得雪白,连头发也洗过才出门。
见到清十郎之后,发现他和自己想像中的完全不同。他不禁怀疑,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拳法之子吗?
武藏眼中的清十郎,怎么看都不像是京流第一的武术家,倒像是大都市里小家子气的公子哥儿。
他仅带一名贴身随从,其他的随从、打手都没来。两人互报姓名,正要开打之际,武藏立刻心生后悔:这是不值一比的。
武藏希望挑战强过自己的人。今日,才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另外,清十郎的眼神显得毫无信心。以往的对手,即使功夫再差,只要是比武,便个个充满斗志。然而清十郎不但眼中透露出缺乏信心,全身更是毫无朝气。
〃今早我究竟为何而来?看他毫无自信,我宁可取消比武。〃
武藏这么一想,开始可怜起清十郎。清十郎是名门之子,继承父业,被一千多人尊奉为老师。但那是前代的遗产,并非他的实力。
武藏心想,不如找个借口,取消比武。却没有机会。
〃真令人遗憾!〃
武藏再次望向四周耸立着细长松树的坟墓,心里祈祷着清十郎的伤能尽快痊愈。
无论如何,今日的比武是结束了。姑且不论胜败,武藏一直耿耿于怀的是自己根本不像个兵法家,这使他遗憾万分。
武藏察觉到自己的问题,正想快步走开。
枯野中,有一老妪跪在草丛里,用手拨开泥土,好像在找寻什么。她听到武藏的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诧异的眼光盯着武藏:
〃哎呀……〃
那老妪穿着和枯草同色的素和服,只有外褂的系带是紫色的。她身穿寻常衣服,以头巾包着光头,年纪约莫七十上下,看起来是位瘦小而气质脱俗的尼姑。
〃……〃
武藏也吓了一大跳,他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在这杂草丛中,更何况老尼的衣服和原野同色,如果不注意,也许就会踩到她呢!
武藏渴望与人接近,他亲切地问道:
〃老婆婆!您在采什么啊?〃
老尼全身颤抖地蹲在原地看着武藏。从袖口隐约可瞧见她手上戴着仿佛是南天果实串起来的珊瑚念珠。手上拿着小竹篓,里面装着扒开草根寻得的野菊、款冬藤等各种菜根。
老尼的手指和红色念珠,一直颤动着。武藏想不通她到底在害怕什么?老尼该不会是误以为他是拦路抢劫的山贼吧!他刻意露出亲切的表情,走到老尼身旁,看一看竹篓中的青菜,然后说道:
〃老婆婆!这种青菜已经长出来了啊?对了!春天到了啊!您采了芹菜,也采了蔓菁和子母草。啊!原来您在摘野菜呀!〃
突然,老尼吓得丢下竹篓,边跑边喊道:
〃光悦呀!〃
〃……〃
武藏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老尼瘦小的身影逐渐远去。
放眼望去,原野一片辽阔平坦。但若仔细瞧,平坦中仍可见起伏,老尼的身影便消失在低洼的一端。
武藏心想,刚才那老尼喊着人名,应该另有同伴。此刻,隐约中看到远处升起袅袅炊烟。
〃那老尼辛辛苦苦所摘的野菜,却……〃
武藏捡起掉在地上的菜叶,放回小竹篓中。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表明自己的善意,于是赶紧抓起竹篓,跟在老尼身后追了过去。
很快又看到老尼的身影,她并非独自一人。另外,还有两人在那儿。
这三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家人。他们为了躲避北风,选了一处微微倾斜的山坡地,在阳光下铺着毛毯,上面摆着茶具、水壶、锅子等器具。像这样以蓝天、大地为茶室,将自然视为自家庭院的生活,倒也悠闲风雅。
2
三人中,一人是男仆,还有一人像是老尼的儿子。
虽说是儿子,也已是四十七八岁的人了。此人的长相像极了京都出土的烧瓷人偶,肤色雪白,肌肉丰盈亮丽,脸上、内心洋溢着舒畅和愉快。
刚才,这位老尼叫着:
〃光悦呀………〃
想必这人的名字就叫做光悦吧!
当今,在京都本阿弥路,也住着一位名闻天下的光悦。
传言加贺大纳言利家每月给他两百石的资助金,不知羡煞多少人。他住在商店街,靠两百石的资助金过着豪奢的生活。而且,又受德川家康特别的赏识,准予自由进出朝廷。因此,天下诸侯行经这一家门前时,都小心翼翼地低着头。
因他住在京都本阿弥路,所以被称为本阿弥光悦。他的本名叫做次郎三郎,职业是刀剑的鉴定、研磨和修理。就因为这三种技能,所以从足利时代到室町时代,家世一直兴盛不衰。而且,在今川家、织田家、丰臣家时代,世世代代都受到宠信及优厚待遇,一直延续至今日,堪称拥有崇高声誉、显赫家世的家族。
除此之外,光悦既能画,又会捏陶,还会泥金画。而他自己对书法最具信心。如果说当今的名书法家以住在男山幡的松花堂昭乘、乌丸光广卿和近卫信尹公①最有名的话,那么,和这三人并驾齐驱的就是光悦。
但是,他自己却不满意世人如此的评价。
第6节:充满了血腥味
第6节:充满了血腥味
街头巷尾甚至流传着………
有一次光悦拜访素日往来密切的近卫三藐院。信尹公是氏长者前关白名门贵公子,现为左大臣,是位严肃的达官显要。个性不像一般的世俗之人,但毕竟是经历过朝鲜之役的人,所以他经常说:
〃征韩不能说是秀吉一人的事,它关系着日本国的兴亡,所以,为了日本,我不能坐视不管。〃
因此,他上表天皇,自愿参加征韩之役。
秀吉听了他的奏表之后,大声驳喝:
〃天下最无用的人莫过于他了!〃
秀吉如此嗤笑他,最后世人却也批评秀吉的征韩政策是天下最无益的事,这实在可笑。此事暂且不提。话说光悦拜访近卫三藐院时,书法是经常的话题。
有一次,三藐院问光悦道:
〃光悦!如果让你选出天下三大名书法家,你会选哪三位?〃
光悦胸有成竹,即刻回答:
〃首先是您,其次是八幡潼本坊………就是那位昭乘吧!〃
三藐院显出不解的神情,再次问道:
〃你说首先、其次……到底书法第一是谁呢?〃
此刻,光悦脸上毫无笑容,瞧一眼对方之后说道:
〃那就是我。〃
这就是本阿弥光悦。但是,现在出现在武藏面前,仅携带一名男仆的母子,会是那位本阿弥光悦吗?如果是,怎么会只带一名家仆,而且穿着简朴,使用如此平凡的茶具呢?
光悦手持画笔,膝上放了一张纸。纸上画着他精心描绘的原野景色,而四周则散了一地的废纸,上面尽是画着流水线条,大概是用来练习的吧。
突然,他回过头。
〃怎么了?〃
光悦以询问的眼光,看着站在家仆身后全身颤抖的母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武藏。
武藏与他沉稳的眼光接触时,也感到心平气和。说他的眼神让人感到亲切还不够。在自己周遭很少碰到这样的人,他的眼神令人倍觉怀念。就像他满腹经纶、眼眸深处闪烁智能的光芒。对武藏来说,他那一瞬的眼神,就像久违的老朋友的笑容。
〃阁下……家母是否冒犯您了?我是她儿子,但也已四十八岁,所以请您体谅家母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乍看她的身体还挺硬朗,只是有点眼花,常看不清楚。在此,我为家母的疏忽致上十二万分的歉意,还请多包涵。〃
他将膝上的纸和手上的笔放在毛毯上,跪在地上,正准备恭敬地行礼赔罪。武藏听了光悦的话之后,手足无措,更觉得有必要向他说明自己并非有意惊吓他的母亲。
〃唉呀……〃
武藏慌慌张张,也赶紧跪到地上,阻拦光悦的行礼。
〃您是老婆婆的儿子吗?〃
〃是的。〃
〃该赔罪的是我,我丝毫不知道令堂为何如此惊吓。令堂一看到我,就丢下竹篓逃跑……令堂年纪老迈,辛苦采摘的各种野菜掉了一地。我想,在这荒野摘这些野菜,需花费不少心力,所以将野菜捡起,送到此地,就是这样,还请您多包涵。〃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光悦听到这里,已大致了解,边微笑边向母亲说道:
〃母亲!您听到了吧?是您误会人家了。〃
他的母亲这才放下心,从家仆身后稍稍探出头来说道:
〃光悦呀!这么说来,这位先生是不会加害我们喽,是吗?〃
〃他不但不会加害我们,而且他看到您把青菜丢在地上,感念您在荒野采摘青菜的辛苦,特地将竹篓送到这里。他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年轻武士啦!〃
老婆婆感到过意不去,走到武藏面前,深深地行礼赔不是,脸颊几乎要碰到手腕上的念珠了。
〃非常抱歉!〃
解开心中的疑惑之后,老婆婆脸上堆满笑容,向光悦说道:
〃回想刚才的事,实在非常抱歉。但是,老实说我一看到这位武士的时候,总觉得他充满了血腥味,令人毛骨悚然。现在仔细一看,他并非这种人啊!〃
听了这位老母亲的一席无心之言,武藏内心受到一阵冲击。他这才回过意识,觉得似乎被人看穿了。
………一个充满血腥味的人。
光悦的母亲毫不掩饰地直言。
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味道。但武藏被这么一说,好像也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妖气和血腥味。那老母亲的感觉如此准确,使得武藏感到未曾有过的羞耻。
〃这位侠士!〃
光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到武藏这个年轻人有一双炯炯有神、闪亮无比的眼睛,他的头发不抹油却杀气四溢………全身就像火药桶,一触即发。对这位年轻人,光悦感到一分莫名的喜爱。
〃如果您不急着走,请休息一会儿吧!这里非常寂静,即使不和人交谈,也会觉得神清气爽,一颗心就像要被蓝天融化一般。〃
老母亲也说道:
〃待我再摘点野菜来煮咸粥,就可招待您了。如果不嫌弃,请喝杯茶吧!〃
武藏和这对母子交谈时,植在体内的杀气荆棘,已被连根拔起,整个人变得心平气和,重新感受到家人的温暖。于是他脱下草鞋,坐到毛毯上。
双方越谈越投机,他对这母子渐渐有所了解。老母亲叫做妙秀,在京城是一位不可多得的贤妻良母,而儿子光悦,是本阿弥街的艺林中,名闻遐迩的大师。此刻,终可确定他就是传说中的本阿弥光悦。
一提到刀,大家就会联想到家喻户晓的本阿弥家。虽然这么说,但是武藏仍然无法将眼前的光悦和妙秀这对母子,与自己印象中赫赫有名的本阿弥家做联想。即使这对母子具有显赫家世,但也许是因为在荒野中邂逅,所以让人觉得他们和普通人毫无两样。况且,他们和蔼可亲的态度,令人一时无法忘怀。
妙秀边等着水沸腾,边问儿子:
〃这孩子几岁?〃
光悦瞧一眼武藏之后,回答道:
〃大概二十五六岁吧!〃
武藏摇摇头说道:
〃不是!是二十二岁。〃
妙秀露出讶异的眼光说道:
〃还这么年轻啊!正好二十二岁,那可以当我的孙子喽!〃
接着,妙秀又问家乡在哪里、双亲是否健在、和谁习剑等,问个不停。
武藏被老母亲当成孙子,唤起了童心。言语间不自觉流露出孩童的天真气息。
武藏直至今日一直走在严格的锻炼之路,欲将自己锻炼成铜墙铁壁,而不曾让生命好好地喘息。此刻,和妙秀交谈之时,他那久经风吹日晒、麻木不仁的肉体,突然渴望开怀畅谈、躺在地上撒娇的心情。
然而武藏却无法做到。
妙秀、光悦以及这块毛毯上所有的东西,甚至一只茶杯,均和蓝天协调,与大自然合而为一,犹如原野中的小鸟,闲静、愉悦地享受着大自然。只有武藏自己始终感到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第7节:另一个世界
第7节:另一个世界
只有在交谈的时候,武藏才感到与毛毯上的人水乳交融,这事令他感到安慰不已。
但是,不久,妙秀开始望着茶壶沉默不语,而光悦也拿起画笔,背对着他画画。这一来,武藏无法和他们交谈,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他只感到无聊、孤独和寂寞。
武藏心想:
这有什么乐趣?这对母子在初春之际,来到这荒野,不觉得冷吗?
武藏觉得这对母子的生活,真是不可思议。
如果单纯为了采野叶,应该等天气较暖和、来往行人较多的时候才对。那时,草也长出来、花也开了;如果是为了吃茶享乐,根本没必要千里迢迢将炉子、茶壶等器具带到此地,用起来也不方便。更何况本阿弥家是望族,住处必定有好茶室。
是为了画画吗?
武藏又这么猜想着,眼睛望着光悦宽广的背。
稍微侧身,看到光悦在纸上画着和先前一样的图,而且只画流水。
抬头一望,不远处的枯草地,有一道弯弯曲曲的小河,光悦专心一意画着这流水的线条。他想藉用水墨将它呈现在纸上,就是一直无法捕捉到它的神韵,所以光悦不厌其烦地画了几十遍同样的线条。
啊!原来绘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武藏忘了无聊,不觉看得出神。
当敌人站在剑的一端,自己达到忘我之时,内心的感觉犹如与天地合而为一。噢!不!连感觉都消失的时候,剑才能砍中敌人。光悦大人大概还将水看成对手,所以才画不好。要是他能将自己视为水就好了!
无论观看什么,武藏都会三句不离本行,马上想到剑。
由剑观画,他可以有某些程度的理解。但是,无法理解的是,妙秀和光悦为何如此快乐?虽然母子两人静静地背对着背,却可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