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么愚昧的人,最后终于发现琵琶除了外体之外,还有琵琶心呢!〃
吉野说完,起身拿了挂在墙上的琵琶,再折回原位。她将琵琶放在两人之间,端详着琵琶:
〃琵琶能奏出不可思议的音色,如果劈开琴板,它的内部其实一点也不奇特。我想让您看看。〃
她纤细且柔软的手上握着一把小刀。〃啊!〃武藏深呼吸一口气,说时迟那时快,刀刃已深深嵌入琵琶的一角。她从琵琶最上头的木板到桑木琴体,劈了三四刀。这劈琴的声音,就像血从身体流出来的声音。武藏觉得好像被刀锋刺进骨头一般,疼痛无比。
第43节:人生亦如琵琶
第43节:人生亦如琵琶
可是吉野毫不吝惜地一下子就把琵琶纵劈成两半。
〃请您过目!〃
吉野收起刀,面带微笑,若无其事地朝武藏说道。
〃?〃
她拨下刚劈开的木头,琵琶内部的构造,在烛灯照耀下,一览无遗。
武藏将它和吉野的脸做了比较,他怀疑这位女性怎么有这么刚烈的个性呢?刀劈琵琶的破裂声,仍缭绕在他脑海里,使他疼痛依然,而吉野却面不改色。
〃如您所见,琵琶里面是空心的。可是,那种千变万化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那就是架在琵琶里面的那一根横木。这根横木,既是支撑琵琶的骨干,同时也是心脏和大脑。这根横木笔直地将琵琶本体撑得绷紧,一点也不弯曲。为了产生种种变化,制造的人特意将横木削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虽然如此,仍无法发出真正美好的音色。它的关键在于如何控制横木两端的力道。我将琵琶劈开,主要是想让您了解………我们的人生亦如琵琶。〃
〃……〃
武藏直盯着琵琶。
〃这道理表面看起来谁都能理解,但是却没有人能拥有琵琶横木般的内在修养。齐拨四弦,则万马奔腾、风起云卷,而这么强烈的声音便是来自琴体内那根横木适度的松弛和紧绷。看到这种情形,让我深深体会到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也经常如此……而今夜我突然想到把这个道理比喻在您身上……您只有紧绷度,却没有松弛度,这是多么危险啊……如果弹奏这样的琵琶,一定无法自由自在地变化音调。勉强弹奏的话,弦一定会断,琴体也一定会裂伤……实在抱歉,看到您的样子,引发我这么想。我绝无恶意,也不是存心要戏弄您。最后,请您别介意我狂妄无知的话。〃
此时,远处传来了鸡啼声。
由于下雪反光的缘故,门缝射进了刺眼的阳光。
武藏专心盯着白木屑和断掉的四根弦,没注意到鸡啼,也没发现从门缝照进来的阳光。
〃啊!什么时候天亮了。〃
吉野珍惜黎明时分,想再加些柴薪,但是牡丹薪木已经用完了。
远处传来开门声、鸟叫声,早晨已降临了。
吉野却一直不打开窗外的遮雨板,牡丹薪木虽已燃尽,但是她的身子仍热血沸腾。
屋内一片寂静,如果没有吉野的呼唤,侍女是不敢贸然闯入的。
15
暖和的阳光,使得前天的春雪溶化得无影无踪。一下子艳阳高照,令人想脱去厚重的衣物。春天乘着温暖的南风,悄悄地来临,使得所有的植物都抽出嫩芽。
〃请布施一点东西。〃
原来是一位行脚僧在托钵,他的脚到背部都溅满了泥泞。
他站在乌丸家的出入口,大声地乞求布施,却不见半个人影。于是,他绕到侧门的管家账房,从窗外伸长脖子往屋内窥视。
〃原来是个和尚啊!〃
他身后的少年这么说着。
和尚回过头来,以询问的眼神盯着这位奇怪的小孩,心想:
〃你又是什么人?〃
乌丸光广公卿官邸怎会有这样奇装异服的小孩?可说全身上下与官邸格格不入,不由得令人瞠目结舌。和尚一脸的狐疑,瞪大着眼睛直盯着城太郎上下打量。
城太郎一如往常,一把长剑横挂在腰上。他的怀中不知装了什么东西,胸部鼓鼓的,他将手压在胸前:
〃和尚,你如果想化缘米粮得到厨房去,你不知道后门吗?〃
〃化缘米粮?我不是为此而来。〃
年轻和尚用眼睛示意挂在他自己胸前的袋子。
〃我是泉州南宗寺的和尚,有一封急信想当面交给宗彭泽庵。你是在厨房工作的小毛头吗?〃
〃我住在这里,我和泽庵师父都是这家的客人。〃
〃哦!原来如此!能不能帮我通知泽庵呢?就说:南宗寺的人来通告,他的家乡但马寄来了书信,有非常紧急的事要通知他。〃
〃请稍等,我这就去请泽庵师父过来。〃
城太郎跳上玄关,在台阶上留下了骯脏的鞋印。他这一跳,怀里滚出了几颗小橘子。
城太郎慌慌张张地捡起掉落的橘子,并往后院飞奔而去。不久又回到原处。
〃泽庵大师不在!〃
他对南宗寺的人说道:
〃我忘了他早上就到大德寺去了。〃
〃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现在应该已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那我等他回来。是不是有空房间让我等他回来呢?〃
〃有啊!〃
城太郎走出门外。他对官邸了若指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走在前面带路。他将和尚带到小牛屋,停下脚步:
〃和尚,你可以在这里等。你待在这里,一点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这里到处都是稻草、牛车轮和牛粪,南宗寺的使者一脸的惊讶。而城太郎将客人带到这里之后,一溜烟地跑掉了。
城太郎来到日照充足的〃西屋〃,大叫道:
〃阿通姐,橘子买回来了。〃
阿通已经服过药,也让医生仔细诊察过,但不知为何却一直无法退烧。
高烧不退使得她毫无食欲。
阿通用手摸摸自己的脸颊,暗自惊讶。
〃啊!我竟然这般消瘦。〃
她一直认为这只是小病,没什么大不了;况且帮她治病的乌丸家医师也保证过:这不是什么大病,不用担心。可是为什么会变这么瘦呢?她比较敏感,经常有一些烦恼,再加上发烧,使得嘴唇干裂。有一天她突然说:
〃我想吃橘子。〃
这几天一直担心阿通不吃东西的城太郎,一听阿通这么说,立刻回问:
〃你想吃橘子?〃
问清楚之后,他刚刚才离开这里去找橘子。
他问过厨房的人,他们说官邸没有橘子。再跑到外面的水果摊,还是没看到橘子。
他听说京极草原有市场,所以又到那里去找。无论是针线店、木绵店、油店、皮毛店,他都进去问:
〃有没有卖橘子?有没有卖橘子?〃
他边走边找,结果半颗橘子也没找着。
城太郎无论如何也要为阿通弄到橘子。后来在别人家的围墙上,看到几颗稀稀疏疏的橘子,他想偷摘。走近一看,才知道是根本不能吃的花梨果。
找过京都半数的街道,终于在一家神社的拜殿上发现了橘子。除此之外还有地瓜和胡萝卜一起放在盘子上供奉神明。城太郎拿了橘子藏在怀里就逃之夭夭了。一路上老觉得神明在他背后边追边喊:
〃小偷!小偷呀!〃
城太郎觉得很害怕。从神社到乌丸家,一路上在心里不断地赔罪:
〃不是我要吃的,请不要惩罚我。〃
回到官邸,城太郎并未告诉阿通橘子怎么来的。他坐在她枕边,掏出怀中的橘子,一个个排好之后,拿起其中的一个:
〃阿通姐,这橘子看起来很好吃,你吃吃看。〃
第44节:病重垂危
第44节:病重垂危
他将剥好皮的橘子塞到阿通手上。阿通的内心似乎受到了感情的冲击,将脸撇开,无意吃橘子。
〃怎么了?〃
城太郎盯她的脸。
阿通不悦地将脸颊埋到枕头里:
〃没什么,没什么……〃
城太郎咋咋舌:
〃又开始哭了!我把橘子买回来,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反而哭起来了呢?真没意思!〃
〃城太,对不起!〃
〃你不吃吗?〃
〃待会儿再吃吧!〃
〃剥好的就先吃嘛……吃吃看,一定很好吃的。〃
〃一定是好吃的!光是城太的心意就足够了……可是,我一看到食物,就没食欲。虽然很可惜。〃
〃那是因为你心情不好的缘故。什么事令你那么伤心呀?〃
〃因为你对我这么好,使我高兴得哭了。〃
〃我不喜欢你哭,我看你哭,自己也想哭了。〃
〃我不哭了……不哭了……请原谅我!〃
〃那么,你就吃一点吧!什么都不吃会饿死的!〃
〃我待会再吃,城太,你吃吧!〃
〃我不吃!〃
城太郎畏惧神明的眼睛,他边说边咽着口水。
〃城太,你不是喜欢吃橘子吗?〃
〃我喜欢。〃
〃那为什么不吃呢?〃
〃没为什么。〃
〃是因为我不吃吗?〃
〃嗯……〃
〃那我吃好了………城太,你也一起吃。〃
阿通抬起头,用消瘦的手除去橘子的白丝。城太郎则不知如何是好。
〃阿通姐,告诉你实话,我在路上已经吃了很多。〃
〃这样啊!〃
阿通干涸的嘴唇含着一瓣橘子。她幽幽地问:
〃泽庵大师呢?〃
〃到大德寺去了。〃
〃听说泽庵大师前天见过武藏哥了。〃
〃啊!你听说了啊!〃
〃嗯……泽庵大师有没有把我在这里的事告诉武藏哥呢?〃
〃我想一定说过了。〃
〃泽庵大师说过他会带武藏来这里,他没有跟你说吗?〃
〃他没跟我说。〃
〃会不会他忘记了。〃
〃等他回来,我再问他吧?〃
〃嗯!〃
她头一次展开笑容:
〃我不在的时候,你才能问他喔!〃
〃不可以当着阿通姐问吗?〃
〃我会不好意思。〃
〃怎么会?〃
〃因为泽庵大师说过我得的是'藏病'啊!〃
〃啊!你一下子就吃完了啊!〃
〃你是说橘子啊!〃
〃再吃一个嘛!〃
〃我已经吃很多了。〃
〃从今以后,什么都得吃喔!我师父来的时候,你才有体力下床见他呀!〃
〃连城太你也嘲笑我呀!〃
阿通和城太郎一聊起这个话题,就把发烧和疼痛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时,乌丸家的仆人在门外问道:
〃城太在里面吗?〃
城太郎回答:
〃在,我在这里。〃
仆人接着说:
〃泽庵大师请你立刻过去一趟。〃
〃噢!泽庵大师回来了!〃
〃请你过去看看。〃
〃阿通姐,你不会寂寞吧?〃
〃不会。〃
城太郎从枕边站起来:
〃那么事情谈完,我马上回来。〃
〃城太……不要忘记问那件事喔!〃
〃哪件事?〃
〃你忘了吗?〃
〃噢!问大师说武藏师父什么时候来这里,并催促他快点来,对不对?〃
阿通憔悴的脸颊上,露出淡淡的血色。她用棉被遮住半个脸,叮咛道:
〃别忘了!一定要问喔!〃
泽庵到光广的起居室,正和光广谈话。
城太郎开门进来。
〃庵大师,找我干吗?〃
泽庵说:
〃你先坐下来!〃
在一旁的光广对城太郎的鲁莽,露出原谅的表情,无奈地笑着。
城太郎一坐下来就朝着泽庵说道:
〃有位从泉州南宗寺来的和尚,说有急事想见泽庵大师,我去叫他来吧!〃
〃不用了,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您和他见过面了吗?〃
〃他还说你是个可恶的小毛头呢!〃
〃为什么?〃
〃人家大老远跑来,你却把他带到小牛屋,然后就一走了之!〃
〃是他自己说不要打扰到别人的!〃
光广笑得前仰后翻,摇晃着膝盖。
〃哈!哈哈!将客人放在小牛屋,真乱来!〃
光广马上恢复正经的样子,向泽庵询问:
〃你不回泉州,打算立刻出发到但马吗?〃
泽庵点点头回答:
〃我实在很挂心书信的内容,所以才这么打算。我没有什么需要打点的,实在无法等到明天,现在就想告别出发。〃
城太郎完全不明白两人的谈话内容,纳闷地问道:
〃泽庵大师,你要去旅行吗?〃
〃家乡有急事,我必须回去一趟。〃
〃什么事?〃
〃家乡老母一直卧病在床,听说这次病重垂危。〃
〃泽庵大师也有母亲啊!〃
〃我又不是从石头里迸出来的。〃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到这里呢?〃
〃那得视母亲的病情而定。〃
〃泽庵大师不在的话,那……那就麻烦了……〃
城太郎一面体谅阿通的心情,一面考虑阿通和自己两人的去处,因此问道:
〃这么说来,不能再见到泽庵大师啰!〃
〃哪有这种事?当然还会再碰面。你们两人的事情,我已拜托官邸的人多多关照。阿通别再闷闷不乐,才能早日康复。你也多为她打打气。这个病人不必吃药,倒是需要精神上的支持。〃
〃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没用的,武藏师父如果不来,她的病是好不了的。〃
〃真是令人头痛的病人啊!你在这世上有这么个同路人,也够伤脑筋的了。〃
〃泽庵大师,您前晚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武藏师父了?〃
〃嗯……〃
泽庵和光广互看一眼,露出苦笑。不便说出在哪里见的面,还好城太郎问话直截了当,并未追问这些细节。
〃武藏师父什么时候来这里呢?泽庵大师,您说过要带武藏师父来的。阿通姐每天等着他呢!泽庵大师,到底我师父人在哪里?〃
城太郎不断地追问。只要一知道武藏的住处,肯定立刻去接他过来。
〃嗯……武藏的事嘛……〃
虽然泽庵含糊其词,但绝对没有忘记要让武藏和阿通见面的事情。今天也是记挂着这件事,从大德寺回来的时候,才顺道到光悦家打听武藏是否回来了。光悦表情为难地回答:自从前天晚上起,武藏就一直待在扇屋。还说母亲妙秀尼也很担心,所以写了一封信给吉野太夫,刚刚才送过去。
光广听了之后,瞪大眼睛:
〃噢……武藏自那晚起,就一直在吉野家没回去啊?〃
他的口气一半是意外,一半是嫉妒,才会如此夸大其词。
泽庵在城太郎面前有许多事情不便说。
第45节:爱哭鬼
第45节:爱哭鬼
〃他只不过是个平凡、没用的人而已。就像少年得志大不幸:一般,最后总成不了气候。〃
〃不过吉野也变了………怎会看上一个脏兮兮的武士?〃
〃不管是吉野还是阿通,我泽庵实在不了解女人的性情。在我眼里,这两个都是病人。武藏也即将踏入人生的春天了……此后,对他的修行来说,危险的并不是剑,而是女人。这种事第三者也插不上手,只好顺其自然了。〃
泽庵自言自语之后,又想起急着赶路的事情。他再次向光广辞行,并委托官邸照顾病床上的阿通和城太郎。没多久他便离开乌丸家,飘然而去。一般的旅人都是早晨出发的。但对泽庵来说,早晚动身都一样。此时太阳即将西沉,五彩缤纷的晚霞照着来往的行人和牛车。
有人在背后一直叫着〃泽庵大师!泽庵大师!〃………是城太郎!泽庵回过头来,露出无奈的表情。城太郎上气不接下气,拉着他的衣袖说道:
〃泽庵大师,请折回去和阿通姐说一声。要不然阿通姐一哭起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跟她说武藏的事了吗?〃
〃可是她一直问我呀!〃
〃所以阿通听了就哭起来了!〃
〃也许阿通姐会寻死呢!〃
〃怎么说?〃
〃她一副不想活的样子。而且她也说过:再见一面就去死。〃
〃那表示她还不想死,放心!放心!〃
〃泽庵大师,吉野太夫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师父不是在那里吗?刚才官邸大人和泽庵大师不是这么说的吗?〃
〃你连这种事都告诉阿通了吗?〃
〃是啊!〃
〃她是个爱哭鬼,你这么一说,她当然说要去死了。即使我折回去,短时间内也无法让阿通病愈,你就这么告诉她吧!〃
〃说什么?〃
〃要她吃饭。〃
〃这句话,我每天都说上百遍呢!〃
〃对阿通来说,这句话是惟一的名言。连这句话都听不进去的病人,我也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