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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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湘西-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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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后,穿着便装的穗穗却插了一句:“二十八个。”
  回头迎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目光,耀文点点头。
  他继续道:“二十八个。鬼子会来多少,谁也不晓得,也许,是我们的十倍,二十倍,五十倍,一百倍。守在这里,我们二十八个人,也许一个也活不了,也许我们全部战死,也守不住这座雷达站。可我们是军人,守卫雷达站,是我们的任务!身为中国之军人,为我中国而战死,是我们的光荣!”
  “锁师长和全师为国捐躯的弟兄,已经给我们做出了最好的榜样。我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讲,大家,准备战斗吧。”
  二十多名士兵齐声吼:“是!”
  这时,保罗走了出来,交给耀文一叠小纸条。那是他们刚刚投票的纸条。然后,保罗讲,他们已经全体投票决定,留下来。
  穗穗和耀文都吃了一惊:“留下来?为什么?”
  保罗讲:“因为我们也是军人,是中美联合空军的成员。”
  耀文坚决反对:“不,你们都是空军最宝贵的技术人员,是工程师、技术员、译电员、高级技师,不是战斗部队,保卫雷达站,不是你们的责任!”
  穗穗也讲:“对呀,打仗是我们的事,再讲空军也有命令,要你们撤离了。”
  保罗却讲:“我知道,空军方面和你们,是在为我们的安全考虑,我们也知道,我们这些人也许不能拿起枪来保卫雷达站,但这座雷达站是保卫芷江机场安全的前哨。正如你们的任务是守卫雷达站一样,这里,也是我们作为军人,参加战斗的地方。更何况,现在整个会战正打到最激烈的时候,敌人的空军随时可能会出动,芷江机场和整个湘西战场一分钟都不能缺少这座前哨雷达站的空情侦测。因此,只要雷达站还存在一分钟,我们就必须继续工作一分钟!”
  他最后讲:“这,是我们全体一致的决定。”
  望着保罗,望着工程师们一张张平静的脸,穗穗、耀文和所有的卫队士兵都已不知该再讲什么。
  便在这时,院子外,远远却传来了一阵阵脚步声。但说是脚步又不像……大家都不禁奇怪地扭过头去——
  他们看到的,是“雷公寨”、“坡尾寨”、“坡头寨”、“天堡寨”、“三官寨”、“牛头寨”、“卧虎寨”、“吴家寨”、“夯头寨”等一面面迎风招展的古旧战旗,是无数在阳光中闪着黑沉沉光芒的火铳、大刀、梭镖、棍棒、大弩、弓箭,和扛着这些古老兵器的竿子营老幼!
  带着铜锣、牛角、唢呐、高脚鼓等各种助威响器的老梯玛,也出现在队伍中。
  提着火药,扛着箭矢,抬着装饭食的竹笼、装饮水的竹筒的妇女、孩子,跟起在队伍后面。
  九弓十七寨所有年过花甲的老人、未满十八的少年和所有的女人,浩浩荡荡,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所有的人都在还为亲人戴着孝,雷达站前,漫山遍野,一片雪白!
  直到众多乡亲聚集到了雷达站前面,穗穗才从震撼中反应过来:“五叔,各位乡亲,这不行啊,你们怎么能打仗呢?”
  五叔瞪起眼睛:“你们打得,我们为什么打不得?”
  

同仇敌忾(3)
穗穗急了:“五叔公!真的不能啊,打仗是我们当兵的事!”
  耀文也讲:“是啊,各位乡亲,你们家家户户都已经战死了亲人,已经为国家尽了力了,我们不能再要你们来帮我们打仗啊!”
  听穗穗和耀文这样讲,本就不赞成乡亲们上山来的林湘君做着最后的劝说:“耀文和穗穗讲得有道理,你们大家现在回家还来得及,真的……”
  五叔没等她讲完就打断了她:“哪个讲我们是来帮他们打仗的?这里是什么地方?竿子营!我们眼面前是些什么人?竿民!我竿民在自家屋里守土保家,天经地义!林老师,要回去,你才应该第一个回去。”
  林湘君还要劝阻五叔:“五叔,您听我讲……”
  五叔却不理她,一步站上了高高的岩头,向这千百竿民老幼一挥手:
  “竿兵祖先的后人们!”
  无数手臂高高举起,漫山遍野,回应如雷!
  五叔讲:“我们的先人,跟起戚大帅平过倭奴,跟起葛大帅打过洋鬼子,是上阵杀得贼的硬扎英雄,是为国尽过忠的威武好汉!先人们硬顶硬响当当、个个是角色,我们这些做后人的,丢不丢得起先人们的脸?”
  漫山遍野答道:“丢不起!”
  根本容不得林湘君再多说一句话,九弓十七寨的老幼妇孺已经群情激奋!
  五叔吼:“这里的山,是我竿子营的山,这里的水,是我竿子营的水,我竿子营的山同水,他日本鬼子要来踩一脚,我们做竿民的,答不答应?”
  漫山遍野答:“不答应!”
  “不答应,有不答应的搞法,不答应,有我竿民手里不答应的刀枪!打仗,我们没搞过,打猎我们总会!狼虫虎豹我们都打了,了不起,把他日本鬼子当豺狼、当野猪打!他日本鬼子敢来,就让他睁起眼睛看清白,是他们这帮野兽凶得起,还是我们竿子营手里的火铳硬扎!”
  漫山遍野,吼声如雷!
  没有耽搁,竿民老幼迅速以自己的方式开始了战斗准备。
  由于猜测鬼子还没有找到雷达站的确切位置,天堡寨等八个寨就被派去分守其他四个山头。乡亲们就在竿子营的各个山头设下了埋伏:挖了陷阱、埋了地炸子、装了弩……反正,打死一个算一个!
  雷公寨等九个寨集中守祖坟山。雷达站边上,五叔带人架起了一尊松树土炮。边上的一帮老人、少年丁丁当当地砸烂了铁锅、犁头、生铁,砸好的铁片,就是那门松树土炮的“炮弹”。
  田七爹摇摇炮身箍铁上锈迹斑斑、有些松动了的铆钉,有些担心:“五哥,这老炮箍铁都松了,只怕放不得两响,就会炸膛散架子哦。”五叔皱起眉点了点头:“年头是久了些,老祖宗留起下来的,哪个晓得今天还要派这样大的用场?”他就喊还在砸铁锅的孙子双成,多拿些麻绳、铁丝来,把炮身扎紧些。
  雷达站里,保罗和其他工程师们也做好了准备。
  朱治贤军长收到了竿子营山民全体武装起来主动上山保卫雷达站的消息。麻溪铺前哨雷达站已经发来了电报。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感到疑惑不解——竿子营的男人不是都参加了86师,在老崖口打光了么?
  朱治贤沉默了一阵,缓缓地告诉司令长官,竿子营的男人确实都已经战死了,现在拿起武器保卫雷达站的,是这些男人的父亲、母亲、老婆、孩子……
  司令长官惊呆了。他一拳砸在桌上:“传令中路各部队,不惜一切代价,发起总攻,给我把关本旅团这只拦路虎彻底打死!”
  刚走到隘子口山路上的口就突然接到关本的命令:必须在下午五点半以前,摧毁雷达站!因为,关本旅团正遭到超乎想象的凌厉攻击,损失惨重,已经无法提供更多的时间,让口从容完成任务。鉴于目前的被动局面,日军总部已决定,提前到下午五点半对芷江机场正式发动空袭。
  关本对口大喊:“请记住,是五点半!五点半钟,我们的轰炸机群准时起飞,攻击芷江机场,这是我大日本皇军在###战区最后一批能动用的轰炸机,是我们空中部队唯一的一支战队,也是我们扭转战局的最后希望!你必须在此以前,摧毁敌前哨雷达站,完成任务,必须!”
   。。

同仇敌忾(4)
口取出怀表,看了一眼——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五分。他对着步话机喊,不必等到五点半,三点以前,他一定让雷达站彻底瘫痪。
  这个时候,穗穗和耀文已经登上了隘子口山巅。隘子口山巅一峰独立,在这里,不仅可以看清山下的动静,四周的情况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穗穗和耀文找了个地方隐蔽了下来。从这里望去,周围起伏群山的美景,也全在他们眼中。
  耀文忍不住长长吸了一口这山野的清新空气:“竿子营的山,真是好看啊。”
  穗穗点了点头。
  转过头,耀文的目光,落在了穗穗的侧面上。
  阳光下,穗穗柔美的脸庞,带着几许汗珠,带着攀山越岭后娇艳艳的红晕。
  耀文不禁轻声道:“这一仗下来,也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子了。”穗穗问:“什么样子?”耀文答道:“我是讲,像现在这样,跟你一起坐在山上,看竿子营的这些山,这些水,听竿子营的山雀子,像现在这样喳喳地叫。”听他这样讲,穗穗转过了头,看着耀文。耀文的目光中,满是深情。
  迎着耀文的目光,穗穗认真地讲:“耀文,莫这样想,打仗嘛,不一定非要死的。”耀文轻叹了一口气:“死我倒不怕,我只是希望,死了,还能有人记得,只是希望以后,会有人想起今天,想起这片山里,有过你,有过我,一起打过鬼子,拼过性命……你讲,会有人忘不了你,忘不了我吗?”
  穗穗沉默了。
  耀文也就不再做声,举起望远镜朝山下望去。这一望,就看见鬼子的队伍长蛇一样慢慢地爬过来。耀文吃了一惊,因为他看见在鬼子的队伍里,有两门75山炮、一个重机枪中队,还有至少八门迫击炮……这说明,鬼子少说也有一个加强大队的兵力。这样兵力,再加上这样的装备,山上那些乡亲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穗穗拿过望远镜看了看,没有说话。
  他们又摸到峭壁上的另一面来观察。他们看到了这支队伍的最前头。举着望远镜的穗穗却突然一惊:“十四太爷?”“啊?什么?”耀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把抢过了望远镜——清清楚楚出现在望远镜中的,在口浩浩荡荡的队伍的前方,是数十名被日军刺刀押着的镇上老弱。打头的,正是怀抱着虎崽的太爷!
  这支队伍离岔路口越来越近。岔路口前面左边的路,直通祖坟山雷达站!
  耀文和穗穗一下子几乎方寸大乱:乡亲们前头带路,鬼子会直扑雷达站,他们在其他山头设的埋伏就都用不上了!
  但很快他们却发现,太爷领着乡亲们,走上了往右边的那条路。
  岔路口,两边是耸入天际的绝壁,草木不长,鹰隼难飞。前面往左边的一条山路向前延伸,伸到望不到尽头的峡谷之中,另一条山路则拐弯上山。
  岔路口上,太爷脚都没停。他拐上了上山的山路。
  身后的乡亲谁也没出声。不声不响地,大家跟着拐上了上山的路。
  山势渐高,山路渐陡。
  太爷的脚步,缓慢地,却是扎扎实实地一步步向前走着。
  带着那样慈祥、那样温暖的笑,他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地,仿佛拉着家常般地跟虎崽聊着。
  “虎崽。”
  “太阿公。”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端午节。”
  “对喽。那昨天呢?”
  “……”
  “昨天,是虎崽满五岁,上学堂开笔的日子,虎崽忘记了?”
  “没有。”
  “没忘记就好。那,虎崽还记得先生是如何同你开笔的不?”
  “记得。一点忠,二点孝,三点牢记仁和爱,四点礼义廉耻信,先……先……”
  “先贤至理怎么样啊?”
  “先贤至理传万载。”
  “哎,虎崽真聪明,几多聪明几多乖哟。那,虎崽还记得跟先生学了个什么字不?”
  

同仇敌忾(5)
“中字。”
  “怎么写的呀?”
  他伸出手掌,虎崽便在他手心里一笔一画写了一遍。
  太爷也便跟着他的笔画念叨着:“一竖,一折,一横,又一竖。对喽,这就是个中字。那,先生是如何告诉虎崽这个中字的啊?”
  “就是中国的中,中国人的中。”
  “哎,中国的中,中国人的中,那哪个是中国人啊?”
  “阿爹是中国人,太阿公也是中国人。”
  “哎,怎么把虎崽自己忘记了?”
  “虎崽也是中国人。”
  “这就对了嘛。不光虎崽,不光阿爹,也不光太阿公,还有阿爹的阿爹,还有太阿公的太阿公,一路太起上去好多好多辈的老祖宗,他们都是哪国人啊?”
  “中国人。”
  祖孙二人絮絮叨叨,便这样一路对答着,走上了天坑前平缓的山坡。
  虎崽问:“太阿公,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太爷慈祥地微笑着:“我们去红石林啊。太阿公带虎崽,去看老祖宗啊。”
  “为什么要去红石林看老祖宗啊?”
  “为什么呀?因为老祖宗都住在红石林啦。虎崽是老祖宗的乖孙孙呀,虎崽的老祖宗,都是几多硬扎、几多威武一个的中国人,虎崽要不要也当个硬硬扎扎的中国人啊?”
  “要。”
  “哎,虎崽真好样的,真是龙家的硬扎孙伢,太阿公带你去看老祖宗,就是想让他们也看看,我龙家出了虎崽这样硬扎、这样威武的好孙孙,虎崽讲好不好咧?”
  “好。”
  便在这个“好”字出口之际,太爷的脚步停住了。
  太爷的脚就停在离天坑不到半尺的地方!
  身后,老弱乡亲的脚步也都停住了。
  “怎么回事?”口从后面走上前来,“为什么不走了?”
  太爷转过了身:“到了。”
  “到了?雷达站呢?这里哪有雷……”口边说边往前来,猛然看见脚下不远的天坑,猝然惊住!
  微笑着,太爷对虎崽讲:“虎崽,乖,闭起眼睛,跟太阿公去见老祖宗。”
  口猝然反应过来:“快,拦住他!”
  几个日军士兵赶紧冲上来,但已经晚了。太爷轻轻捂住虎崽的眼睛,身子一斜,在汪兆丰和鬼子们的目瞪口呆之中,祖孙二人飘然落下了天坑!
  天坑边上,一位老人含着眼泪,猛地暴吼出来:“乡亲们,跟小鬼子拼了呀!”他一把死死抱住了还站在天坑边发呆的日军军曹,军曹猝不及防,被老人拽着一同摔下了天坑!白发苍苍的老阿公、老阿婆,大着肚子的孕妇,残疾的中年人,七八岁的孩子,数十名老弱乡亲同时发出了刚烈的暴吼,同时向日军扑了上来,三个五个对一个,抱的抱、拉的拉、拽的拽、撞的撞……一片惊恐万状的惨叫声中,数名日军士兵被同归于尽的乡亲扑下了天坑……
  后面的乡亲也呐喊着向鬼子扑了上来。惊恐的鬼子赶紧开枪,一阵乱枪中,乡亲纷纷倒在血泊中。
  盯着眼前的天坑,盯着满地老弱不屈的血淋淋的尸体,恼羞成怒的口喘着粗气,来来回回地走着。身后,却传来了扑通一声。那是唯一还活着的汪兆丰,正向着天坑,向着满地乡亲的尸体,颓然跪倒在地!
  口猛然向他冲了过来:“你,起来!起来带路!”
  汪兆丰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眼睛是那样的空洞,那样的茫然。
  口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眼泪蓦然滑过了汪兆丰的脸,颤抖着,哆嗦着,他突然伸手要去拔口的枪!口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拔出手枪对准了他。汪兆丰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站起就往口面前冲去,一边冲一边大骂:“小、小日本……狗日的小日本……没人性的畜牲!小日本!没人性的!”
  口的枪响了。汪兆丰胸口连中数枪,他仍强撑着站着,木然地、神经质地哆嗦着、念叨着:“小日本!畜牲!”
  

同仇敌忾(6)
几把刺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前胸后背,他轰然倒在地上……
  天坑周围,一片死寂。
  扫视着四周连绵起伏的红石林,口那始终坚定而自信的眼睛里,也不禁掠过了一丝茫然失措。
  他垂下了头,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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