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出远近。”李玉田看的毕竟是表面,说,“他是臧佰传的人。”
“这肯定。”程笑梅说,“新粮入场前,我们尽快弄清架火烧自卫团的装备情况。”
作为老队员,李玉田觉出报国队要有一次重大行动,攻打架火烧部落村,目标是夺粮。他一点儿都没想错,三江县十个部落村,架火烧又是十个部落村中最大的,人口最大,出荷粮数按人口摊缴,县府树立架火烧出荷模范村用意在此。让日本鬼子拿不到粮食,等于他们本年度出荷十分之一的粮食损失,而且不止十分之一。
“架火烧全靠自卫团守卫,至少目前如此,搞清臧家存粮数量,尽快采取行动,后期日军、警察定要加强部落村守卫。”程笑梅说。
“日本鬼子可能已经盯上臧家的粮食。”李玉田观察佐佐木九右卫门主张修的炮楼,显然不是守卫部落村考虑,“当不当正不正修那么个炮楼,大概专门为监视臧家大院,佐佐木九右卫门住在里面。”
“他不住村公所?”
“带牛小眼住在那里。”李玉田说,可见报国队的情报工作做得到位,什么情况都掌握了,他说,“经常去炮楼的有三个人,警察分驻所的白所长,臧老五和他的女人太阳花。”
警察分驻所的所长去日本人副村长那儿好解释,臧老五是屯长也有勉强理由,那么太阳花到佐佐木九右卫门独居的地方做什么?
“听说拔火罐。”
“拔火罐?太阳花会这手艺?”程笑梅想,可能在妓院学的这门手艺,学这个应在澡堂子,妓院是否有此服务项目她不清楚。
“队长,佐佐木九右卫门同臧老五两口子关系密切。”李玉田进而分析道,“我琢磨八成与臧家有关,小鬼子善于利用……老五跟大哥臧佰传不和,达到掌握控制臧佰传的目的。老五肯定知道很多臧家大院的秘密。”
“应该知道一些。”程笑梅说。
臧家兄弟中最受歧视的是臧老五,还有小七臧仪传,许多事情他们俩不知道,比如臧家地窖,从没带他们进去过。臧老五受佐佐木九右卫门挑唆,出卖臧家有可能,但极有限。
夜晚,报国队几位头头聚在队长的屋子开会,研究派人去四平街侦察。新近获得情报:一支日军占用了四平街西郊的交通学校,挂起“关东军防疫供水站”的牌子,架起多层高压电网,宪兵日夜把守。抗日组织怀疑,这里并非是个防疫供水站。
第八章 运粮计划(6)
“玉田有时到四平街进货,我建议侦察任务交给他。”程笑梅对几个头头说。
四
“为完遂大东亚圣战……”副村长佐佐木九右卫门开场白,同去年的粮谷出荷会议开场白一字不差。
参加会议的村公所全体人员,警察所长、自卫团长、四个屯长,会议由佐佐木九右卫门主持,他说:“今年我们村的割当量(割当量:日语,即分配数。)是八百吨,架火烧是模范村,割当量增加两百吨……粮谷出荷及早准备,提前进入情况。四个屯长记好你们屯的粮谷出荷的割当量,一斤也不能少交上来。”
一千吨粮食不是小数目,四个屯长三个望村长臧佰传,只臧老五不看自己哥哥,三个屯长的目光好理解,讲一讲困难啊,是否减免点儿啊!说他们脑瓜皮薄、胆小也成,日本人面前他们是只老鼠。
臧佰传心明镜似的,给四平省的粮谷出荷量春季省长会议就指定的,再摊到各县,章飞腾县长在街村长粮谷出荷会议上将任务落到各街村,谁也少交不了。
“你讲讲吧!”佐佐木九右卫门对臧佰传说,名义上是讲话,实际是表态,让村长表态。
“任务清楚了,大家齐下火龙关,完成今年的出荷任务。”臧佰传话很简短,废话说多少都是废话,不如不说。
几个屯长闭紧嘴角,村长没吐一个难字,心想,有你村长王大娘唱(难唱曲)。
“各位屯长还有话说吗?”佐佐木九右卫门一张冰脸,猫问耗子,他审视的目光刷刷在几位屯长脸上行走,所到之处是不真实笑,“喔,没什么说,我具体讲一下粮谷出荷的安排……”
按惯例,县里派粮谷出荷督促班进村,村成立督促组,臧佰传任组长,佐佐木九右卫门自任副组长,成员有白所长、自卫团长、四个屯长,明天开始宣传动员。
“谁有问题?”猫又问耗子。
耗子避开天敌的目光,谁敢言语有问题。
“没问题,我们还有一项新任务。”佐佐木九右卫门讲出新任务时,全场惊奇,他说,“从现在起一个月内,架火烧捕500只活老鼠,也叫出荷吧!”
“太君,打耗子干啥?”还是有个屯长忍不住问。
“制造预防斑疹伤寒的疫苗……”佐佐木九右卫门说谎,真实的目的他清楚,那是由宪兵秘密执行的任务,即使日军也不全知道捕鼠真正用途,他说,“也不白捕鼠,按大小鼠收购,大鼠一角,小鼠五分。”
捕老鼠作为一项任务让几位屯长好生奇怪,副村长没给每个屯具体捕活鼠数,号召各家各户抓活老鼠。佐佐木九右卫门叫警察所长:
“白所长!”
“有,太君。”白所长赶紧答应。
“捕鼠由你负责,准备笼子装老鼠。”佐佐木九右卫门说,“会后你到我这里取钱,付给送鼠的人。”
“是!”白所长痛快答应道。
“太君,光要耗子吗?大眼贼行不行?”后架火烧栗屯长问。他外号叫吊死鬼儿。
“大眼贼什么的干活?”佐佐木九右卫门不懂。
“就是黄鼠,太君。”牛小眼说。
“黄鼠的不要,只要老鼠。”佐佐木九右卫门说。
会议的两项内容落实完散会,佐佐木九右卫门留下两个人,臧佰传和白所长。肯定有事,留下的人等副村长说话。
“白所长,我们村最近有没有人失踪啊?”佐佐木九右卫门问。
“喔,有几个人出去未归。”白所长如实道,“前架火烧的陈国兴兄弟俩说割豇豆未归;刘奔儿娄爷俩儿收粮食,刘哑巴……”
“他们都是农民?”
“一色,大都是耪青户。”白所长说。
佐佐木九右卫门显然掌握很详细,他问臧佰传:“臧村长,刘哑巴出村你批准的?”
“是。”臧佰传承认,刘哑巴腰扎麻绳,手拎破筐在大门口给守门的拦住,警察说:“回去,不准出去。”
刘哑巴望着紧闭的大门,哇啦哇啦一阵。
“你哇啦什么呀,大门不开。”警察说。
刘哑巴比划着,依然哇啦哇啦,警察还是不开门,他来找村长。臧佰传听明白他家没什么吃的,到大地捡些菜叶子什么的。于是就写了条子,让门卫放他出去。
刘哑巴一去未回,村长写的条子到了副村长手上。佐佐木九右卫门下面对的话够村长喝一壶的了,他说:“出去不按时归来,可能投土匪*。刘哑巴是不是装的呀?”
“不是,小时候抽羊杆儿疯(癫痫),药断舌头。”臧佰传说。
“好啦!”佐佐木九右卫门不耐烦了,说,“你们俩一个所长,一个村长,对村子中人失踪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今后不准出现这类事情。”
“是,太君。”白所长道。
臧佰传也表了态,不再乱用权力,不放一个无正当理由的人出部落。
出荷,老鼠,回家的一路上臧佰传反复想着这两件事,一千吨粮食收上来难度很大,去年是六百吨,十几户交完粮食断顿了,饿死了数口人。今年并过来几个村屯,多是佃户,租地种能剩下多少粮食啊!身为村长,他几分忧虑,完不成出荷任务,章县长不会答应,日本人也不会答应,压力不言而喻。
“管家没回来?”一进大院臧佰传就问。
“没有。”二弟臧伟传说,“那么远的道,咋地也得小半天时间。”
“也是。”臧佰传朝东北角炮台走去,心情不好时他常到这里来,没人在场,他还呼唤两声妹妹,当葵花还活着。
管家想得周到,为他准备一把椅子,坐垫是张獾子皮,民间认为坐它暖和治疗痔疮——臧佰传的痔疮全科,内痔外痔酒痔混合痔——还有一捆上等关东烟。
卷了一支纸烟,臧佰传点燃,慢慢地吸着,烟雾笼罩了他的脸,心里惦记着拉粮大车,杨继茂赶车带车倒放心,只是随去的警察叫他心绪不宁,上车前佐佐木九右卫门对他们说了什么?粮食能顺利交到七弟手里吗?管家怎么处理呢?
一只老鼠听见臧佰传脚步声躲起来,等了许久没什么动静,大胆地走出来,咯吱咯吱嗑一只干葫芦瓢。
“日本人收购老鼠做什么?”乡下地主的知识有限,架火烧有人吃黄鼠,用它炒芥菜、咸黄瓜,没见谁吃老鼠。疑问:日本人吃耗子?他嘲笑道,“日本人出荷粮,出荷牛,不会是出荷耗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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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突然变故(1)
一
臧家拉粮的马车在干硬的乡间土道上行驶,两个持枪的警察分坐一前一后两辆车上,两车相距很近,后辆车的马头探到前辆车的后耳板处,一辆车上的人说话,两辆车上的人都听得见,间或相互搭话。
“从前这条道上老有胡子……”后车的警察说。
“乱云云(瞎说一气)!”前车的警察责备道,他始终啷啷脸(拉拉脸),没一点儿笑容。
“我是说从前,现在这条道不咋背啦。”后车的警察还说。
“乌鸦嘴!”前车的警察责备道,他迷信,说鬼有鬼,“胡子,胡子,真碰上了你屎尿还不吓拉裤兜子里。”
赶车的杨继茂心一阵比一阵揪紧,离蚂蛉沟越来越近,还没想出章程——怎样把粮食如数交给七爷,半路杀出两警察来,打破了原有的计划,甚至同东家商量一下对策的机会都没有。
昨夜,装完最后一袋粮食,管家被叫到东北角炮台。
“继茂,跟老七约定的日子到了,粮食送到蚂蛉沟,你找两个底靠(牢靠)的人,赶车送过去。”臧佰传说。
“送粮这样大事丝毫出不得差头,要稳当地交给七爷……”
“继茂你的意思?”
“我去吧。”重要的事情管家都亲自出马,说,“那条道上经常有日军巡逻,派别人去我心不落体,此次送粮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多一个人知情就多一份危险,送粮食给胡子性质就是资匪,宪兵、警察不会答应。再说管家带车自己更放心。臧佰传说:“继茂,顺利就不说了,如果交粮时出现什么意外,你全权处理。”
“您放心,我会安全把粮食交到七爷手上。”杨继茂说。
没料到,刚出部落村大门就出现意外情况,牛小眼要搭车去亮子里,特务坐在车上还能办得了事情吗?管家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慌措,东家一旁也没了主张,好在牛小眼被佐佐木九右卫门叫下车,刚刚松了口气,以为障碍清除,谁能想到日本副村长又派两个警察跟来。当然对付警察比对付特务容易些。
一路上杨继茂始终想着这两个警察,从人际关系打开缺口行不通,过去相互并不认识。躲开他们交粮食几乎是不可能。
秋天的蚂蛉沟出现在眼前,深色的植物显得沉甸甸,管家的心压块石头,到了地方也没想出办法。七爷大概已经到了,藏在树林子里。警察在车上他们不知道,会采取什么行动?动武两个警察不是他们的对手,假如杀了警察就惹出大麻烦,追究起来对村长不利。但愿七爷没有赶到,把粮食拉到镇上,暂存放在朋友的店铺,等待机会再交给他们。
事实上取消计划已不现实,二柜震耳子率领胡子早已到达,隐藏在林子里,等臧家的送粮车。
“二爷,他们来啦!”在蚂蛉沟口负责瞭水的胡子过来说,“两辆车。”
“看准是臧家的车?”二柜震耳子问。
“没错儿,清一色的枣红马。”胡子说,臧家拉车的牲口使用枣红马,驾辕、里套、外套的马同一种颜色。
“他们来几个人?”
“像似四个人,没看太准。”胡子说。
大车进了蚂蛉沟,近了胡子看清车上的人,惊讶道:“跳子(警察)!”
嗯?二柜震耳子一愣,臧家怎么叫警察来?
“二爷,我们过去吗?”
“不,再等等。”二柜震耳子寻思,警察在车上,还带着枪,臧佰传不至于愚蠢到派警察押车给胡子送粮食吧?那他啥意思?
“让我们上窟窿船(陷阱)?”胡子疑窦顿生。
二柜震耳子朝远处眺望,车来的方向一马平川,一只狐狸出现都看得见,后面确实没有尾巴。大当家的办事十分把握,他的哥哥不至于害他。也许出现了特殊情况……不管怎样,不能让拉粮车在面前走掉,硬夺,臧家也好交代。
第九章 突然变故(2)
“滑过去!”二柜震耳子发出命令。
二十几个胡子突然冲出,两个警察大惊,他们做出的反应是不抵抗,是明智之举,不然,二十几杆枪还不打碎他们俩的脑袋。
“大爷,我们交枪!”警察投降保命道。
“洗了跳子!”胡子哄喊。
“饶命啊!我们吃粮当差……”警察求绕道。
“留他们条狗命。”二柜震耳子恨警察,恨得咬牙根直,不杀警察是考虑臧佰传,把事儿闹大村长不好收场。
硬抢硬夺正和管家的意,抢走粮食遮掩了臧家送粮给胡子,警察是见证者。杨继茂做如下表演给警察看,希望胡子配合,他用身子护着粮食道:“臧村长家的粮食,你们不能拿走!”
二柜震耳子拨马走近杨继茂,管家给他使眼色,他立刻明白,扬起马鞭子抽管家一鞭子,骂道:“吃走食的爷爷们不认得什么臧村长,车上的东西爷爷用啦!”
杨继茂捂着流血的脸,作出保护粮食的样子,给胡子强行推搡到一边去,这些都被警察看在眼里。
“卸下风子(马)!”二柜震耳子命令道。
这就做得更像了,只留下辕马,胡子还扒去两名警察的衣服,也算为他们在上司面前好开脱罪责,众胡子面前谁也没辙。
两匹辕马拉着空车回到架火烧部落村,佐佐木九右卫门正跟白所长看人钉鼠笼子。
“太君,所长!”两个只穿内衣的警察哭丧乱韵道。
“操,咋造成这德性!”白所长骂道。
“半道遇上胡子,好几十人……”警察讲述道。
“粮食呢?”佐佐木九右卫门问。
“全给胡子抢去了。”杨继茂帮答,脸上的血迹未干,“太君为我们报仇啊!”
佐佐木九右卫门挥下手,说:“你们都走吧!”
二
“村长!”吴相林走进村长办公室。
“坐,相林。”臧佰传放下手中的一张粮食出荷表,表情沉重。
“村长,有两件事跟你说。”
“说吧,啥事?”
吴相林为冷惠敏找村长。昨天傍晚,他正沿马道巡逻,冷惠敏叫住他,直呼其名:
“相林!”
她抱只猫站在夕阳中,浑身通红,头发丝闪着红色的光晕。吴相林下马,走过来,问:
“出来玩呀,三小姐?”
“找你!”
“找我?”
她抚摸着猫头,说:“人家找你几次,都没找到你。”
“是嘛!瞧我一天屁股不沾凳子,村子这么大,巡逻一圈儿就得小半天。哦,什么事三小姐?”
“嘻!叫我惠敏。”
“这?不好吧?”
“你不愿意叫?”她直视着他问。
“唔,愿意,你是小姐,我只是……”
“别说相远的话啦!我是什么小姐,逃难到亲戚家……”冷惠敏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