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看了她一眼,也找了把椅子坐下,一边倒茶一边说道:“你是想问那女子怎样了吧?”
阿昙点头,她最关心的也莫过于此。
“她被我救了,刚才我也顺路送她回了村子,你不用再担心此事。”
阿昙见他说的云淡风轻,侧头有些怀疑。慕容复拿起茶杯的手一顿,看着阿昙道:“哼,你当我会拿这种事来骗你不成!”阿昙心想也是,他总是说自己不屑这样事那样事,心底倒也全信了。阿昙知那女子已经平安无事,心里高兴,见慕容复还是绷着脸,他去和云中鹤交手应也费了力气,于是提起茶壶给他斟茶。
慕容复倒没想到阿昙会主动讨好他,见她笑脸吟吟不似装出来,心里不知怎的有些奇异,不由移开目光。他在放走云中鹤那时,便知道必须对阿昙这么说。阿昙有心维护那女子,云中鹤也的确对那人喜爱,这么说正好两边的人情都做足,不知不觉自己便能坐得渔翁之利。
慕容复问道:“方才云中鹤拍你那一掌,是甚么位置?”阿昙写到:“背。”慕容复不免有些好气,说:“具体是哪个穴位!?”他怕云中鹤暗运阴劲,到时候阿昙不知不觉就死了那他做这些可不都是白费!
阿昙这可就回答不上来了,伸着手指半天写不出来一个字。
“你不会认穴?”慕容复问出这句话便觉得多余,瞧阿昙那样子,字都写不好几个,怎会认得复杂的穴位。慕容复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上面正是一副穴位解析图。
阿昙拿过那羊皮纸一看,顿时像被烫手般摔到慕容复身上。
慕容复见阿昙红着脸,忍不住失笑道:“你羞甚么,这是穴位图,过来看看你伤是哪个位置。”原来那穴位图上画的是裸/体的一男一女,阿昙当时若能说话,定要大骂慕容复淫贼!这会儿听他解释,方才拿过图细看。
只见人体上标着无数个红点,彼此用线连接,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出名字,阿昙动了动肩膀,比对着穴位图,指出天宗、膏肓、神堂三处。慕容复“嗯”了声说:“看来云中鹤倒也得知分寸,你那一掌痛几天便可痊愈。”
阿昙笑了笑,只要不是要她的命,那就千恩万谢了。
“待你伤好我们再赶路,这些日子先在此间住几天。”慕容复说完,便要起身上楼。阿昙忽然拉住他袖子,朝地上两名死去的女子一指。慕容复心觉她实在麻烦,取了锭银子给她,说道:“这里的掌柜会管,哪要你操心!”
阿昙拿着银子,还是觉得不是滋味。她虽见惯生死,但人这一生终究是有情有义而活,这样死去,未免可惜。
慕容复嘲道:“怎么?难道你还想给她们哭丧重殓披麻戴孝过头七?”
阿昙一噎,却又无从反驳,只得鼓着腮帮子不再理他。
22 涤荡千山雪不归
不过几天,阿昙便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待伤好的七七八八,便和慕容复继续赶路。但这一来,却是耽搁了几天的行程。阿昙过意不去,找了日主动去给慕容复道谢,没想到慕容复回呛她句:“我只是不想带个拖累罢了。”
于是乎,阿昙对他那丁点儿感激也荡然无存了。
两人整顿妥当,便继续赶路。
慕容复只想早点将阿昙送到薛神医处,这个麻烦一解,立马同邓百川包不同等人会齐。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日天气干燥,已临近洛阳,慕容复便和阿昙在道边的茶寮休息,刚一坐下,便听得有人粗声粗气的问道:“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说前些日子南边聚贤庄一事?”
旁桌围着四五来人,提刀别剑一副江湖人打扮。问话的正是一个高瘦汉子,看来对此事颇为上心。
慕容复若无其事的看了眼阿昙,却也暗自凝神细听。
“不才,这事我正亲身参与过!现下想来还是心有余悸。”一个矮胖子叹了口气说道:“乔峰杀父杀母杀师,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这本来嘛,游骥游驹两兄弟发英雄帖便是为了商伐乔峰这败类,没想到那日他却自个儿送上门了!”
高瘦汉子点头道:“不错,那厮竟敢单枪匹马上庄来。倒没想到蒋兄当日也在场,不知见着我叔父没有?”那胖子打量了他两眼,问道:“你是‘千足手’汪华同的侄子么?”
高瘦汉子一听那人果然认识,激动道:“是,我叔父一月前便受薛神医邀请,赶去了聚贤庄,至今却无半点消息。”
阿昙喝饱了茶,拿着那穴位图一个个认记。她后来对这认穴的东西大感兴趣,便向慕容复将图讨要了来,慕容复倒也大大方方给了她。这会儿听到“薛神医”三字,阿昙也不禁竖起耳朵。
那胖子嗫嚅的会儿,眼神复杂的瞧了眼高瘦汉子。高瘦汉子一怔,眼眶发红:“莫非……莫非……”
“乔峰那日凶性大发,一连杀了数十名武林好手,聚贤庄游氏双雄、长门帮卫帮主、太原邓家……这,这汪华同前辈便是被乔峰生生拍碎头骨,脑浆迸裂而死……”
“我这就去为叔父报仇!”高瘦汉子霍的站起身子,抓起桌上的一双板斧便冲出茶寮,余下几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听一声马嘶,人已扬鞭而去。
那胖子一拍大腿,说道:“这人实在鲁莽,这不是去送死么!” 但杀亲之仇,也不是他们能拦得住。江湖上本就如此,有仇必报,不作他言。旁边一人问道:“蒋大哥,乔峰那厮真有那么厉害?那当日……你……你为何能幸免于难?”
那胖子下定决心般,伸手“嗤”的撕开上身的衣服,只见胸腹间五道狰狞的伤口虬结,痂色粉红,却是新伤。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胖子道:“我实话实说了罢,乔峰乃是当今武林第一败类大家众所周知,谁若是杀了他定会名扬江湖。我当日便存了这样的心思,却没想到那厮被五人围攻,还能抽手朝我抓来,我躲避不及,身上的伤便这么来了。后来……后来我便躺在地上装死,才躲过这劫。”
刚说完,便听人一声轻笑。
那几人朝慕容复狠狠瞪了一眼,有人喝道:“你笑什么笑!”慕容复看也没看他们,优哉游哉的倒着茶:“打不过便装死,难道还不可笑?”
阿昙突然想起一事,朝慕容复打量两眼。
“你懂什么!那可是乔峰!你倒是……”那人还欲争辩,却被那胖子阻拦道:“刘兄不用多说。这位公子耻笑也是应该的,蒋某技不如人,只能靠这种法子得命,实在惭愧。”胖子继续道:“那日幸得薛神医也在场,这条命才保住了。”
有人问:“那乔峰后来怎样了?”
“被一个黑衣人救走了。”胖子说道:“乔峰虽然武功高强,但聚贤庄上亦有好手无数,单打独斗虽打不过,但车轮战下来,饶是乔峰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也要交待在此间!大家可知乔峰为何上聚贤庄?”
众人尽皆摇头。
“他是得知薛神医在聚贤庄上,于是带着一个姑娘前去求医。”
四下一阵惊呼,原来乔峰上聚贤庄竟是这么个缘故。
“那姑娘一定是他老婆!”“我看是他妈!”“胡说,他妈怎么会是姑娘!是他女儿!”“啊,是他妹子差不多!”
那胖子摆手道:“不是不是!这个姑娘和他无亲无故,只是萍水相逢,乔峰见她受伤才来求薛神医的。”
众人又是一番讨论,慕容复这时却听出不对劲,起身朝那胖子道:“敢问这位蒋兄弟,薛神医现下未在洛阳柳宗镇么?”那胖子想必死过一回,说话也很礼敬,对慕容复颔首道:“不错,薛神医半年前便离开洛阳,去了甘州,一个月前又去了聚贤庄做客,现应该还在给乔峰带来的那位姑娘治病,未回洛阳。”
阿昙就算再笨,也听出意思了。敢情她和慕容复这一个多月的赶路都是白跑了。
“那薛神医现下应在何处?”
“应该还在聚贤庄。”
慕容复对那人道了谢,将茶钱扔在桌上,转身就走出茶寮。
阿昙想喊住他,却开不了口,只得连忙跟上。
慕容复边解马缰边说:“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怎么看?”阿昙没想到慕容复会问她意见,她摇摇头表示不知。
“你把毒给我解了,我以后再托人给你治嗓子如何?”
阿昙一叉腰等着他,意思是:你想的美!
“现在前往聚贤庄?”
慕容复将纸揉成一团,冷哼道:“聚贤庄远在蜀中,你可知有多少路程?”随后又道:“那人所言不知是真是假,道听途说焉可全信?还是先去洛阳打探一番再作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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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在路上,阿昙一直在想茶寮里慕容复说的一句话,不时偷瞄他两眼。
慕容复被她看的心烦,说道:“你想说甚么快说,不要遮遮掩掩。”
阿昙犹疑一会儿,还是将早写好的问题递给他看。原来在茶寮时,听那胖子说装死躲过一劫,慕容复对其耻笑。但阿昙明明记得……她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这厮不就是装死闭气么?!
果不其然,慕容复看后脸上阴晴不定,横了眼阿昙说:“这不一样,那人怎配同我相提并论。”阿昙回到:“你也是人,他也是人,怎么就不一样了?!”
“哼,我说不一样就不一样,你哪来那么多问题!”说着一甩鞭子,催马越过阿昙先行。
阿昙撇撇嘴,心道:这就是所谓的恼羞成怒。
两人终于次日夜暮时分赶到薛神医所在的柳宗镇。
薛神医家里的管家听见有人敲门,便披上衣服起来开门,一看,却是位瞎了一眼的姑娘。
“请问薛神医是否住在此地?”慕容复从旁边绕了出来,向管家问道。
那管家瞧了瞧两人,态度冷淡道:“没错。我家老爷的确住在这里。但他现下不在府上,二位若是有事,请改日罢。”
慕容复问:“那薛神医在何处?”
“年前在甘州,现在应该是去了游氏双雄的聚贤庄上。”
慕容复心道:看来昨日遇见那人并没有骗自己。于是又问:“那阁下可知薛神医甚么时候能赶回来?”
那管家困倦不堪,颇有不耐的问道:“你们是谁?我家老爷回来还早,走吧走吧。”
慕容复见他态度,心中有气,凉凉说道:“在下慕容复便是。”
“啊!”那管家登时便睡意全无,惊道:“是……是姑苏的慕容复?!”慕容复嗯道:“正是在下。”
那管家立马将门打开,请阿昙和慕容复进屋,说道:“原来是慕容公子,礼数不周莫要见怪。我家老爷前些日子确实去了聚贤庄,但昨儿收到书信,这几日就要回来了。慕容公子若是不急,可同这位姑娘在敝处耽搁几日,等我家老爷回来再叙何如?”
慕容复看了眼阿昙,阿昙连忙点头。
“既如此,那就在府上叨唠了。”
23 轻舟已过万重山
薛神医家中不乏各种书籍,阿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向管家讨要了几本字帖继续临摹,终日闭门不出。在她看来,若是能在薛神医回来之前让慕容复说出那句话,岂不是比治好嗓子来的更好。
两人房间隔了一畦花圃,西面和东面的窗户正好相对。阿昙好几日都能看见那只脚上栓着小竹筒的鸽子停在慕容复窗前,圆溜溜的眼睛尖尖的嘴,好生喜欢。一来二去觉得有趣,便偷偷准备了玉米粒,待第二日一听到“咕咕”声,阿昙立马打开窗户,将那鸽子引了来。
这几日慕容复收到消息,阿朱在和包不同等人会齐时走失,至今下落不明。王语嫣亦没有回姑苏,而是同包不同等人一起来了洛阳。慕容复嘱咐包不同照顾好王语嫣,又嘱咐他们来时慢些赶路,然而自己的事却只字未提。包不同等人还以为他已身在少林,不料却是想错了。
慕容复将纸条折好,转身便要去寻那白鸽,窗边却空空如也。他心下奇怪,不由朝阿昙那边望去,但见西府海棠下,一名黄衫女子倚在窗棂,手心里摊着玉米粒,看着雪白的鸽子浅笑盈盈。
慕容复眯眼看着她,却没有立时叫回信鸽,不知在想什么。
阿昙觉着气氛有些不对,抬眼一看,正和慕容复视线相接。心里一吓,蹭的缩回手里的玉米粒,背在身后。阿昙“引诱”人家鸽子被发现,好似做贼被抓似的,伸指戳了戳鸽子,意思是:喂,你该回你主人那边啦!但那鸽子明显得了阿昙好处,睁着圆溜溜的眼,刨刨小爪子就是不肯走。
阿昙偷眼朝对面的慕容复一瞟,而慕容复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阿昙心下叫苦:呜呼哀哉!那厮做出这副奸诈无比的样子,可是又在想什么损招!?
慕容复倒确实没想什么,只是觉得有趣罢了。慕容复刚要开口嘲她几句,脸色陡然一变,沉声道:“是哪位英雄大驾光临?”
阿昙闻声立即朝外望去,却什么也没瞧见,四下一片寂静,只有鸽子咕咕的声音。
“阁下藏身暗处,难道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么?”慕容复又扬声喊道。话音刚落,便听院外有人嘿嘿笑道:“老朽有何不敢示人,只是尚未来的此间而已。”
那人一开口说话,阿昙便觉得头昏脑胀,心里阵阵发堵,喉头一甜,“哇”的呕出口血。慕容复眉头一皱,对阿昙叮嘱道:“你快回屋里,捂住耳朵莫听,我不叫你不许松开手!”阿昙也察觉情形不对,连忙点点头,关上窗户,整个人埋进被子里死死捂住耳朵。
慕容复确保阿昙照他所说了,才高声道:“明人不做暗事,阁下请速速现身罢。”这几个字平平传出,却是夹杂了他五成内力,“罢”字刚落,便听的有人一声闷哼,半晌才回道:“都说‘南慕容,北乔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幸会幸会。”说着从墙后一跃而出,竟是位五六十岁的男子,这人一把年纪却面白无须,不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慕容复端详那人片刻,顿时心神一松,笑道:“原来是薛神医,方才在下颇有冒犯,切莫往心里去。”
那人一愣,随即伸出右手去摸下巴,却摸了个空,神色尴尬的咳道:“慕容公子哪里话,是老朽礼次才对。姑苏慕容名震江湖,能来敝处简直蓬荜生辉。前几日听管家来书还不相信,如今看来,却是真的了。”原来此人正是这里的主人,“阎王敌”薛慕华。
薛慕华武功着实不行,他方才话语夹杂内力不过是想试探一下是真慕容复还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但阿昙不会丝毫武功,丁点儿内力也能叫她心悸呕血。慕容复回他那句功力却是大不一样,反而让薛慕华受了些许内伤。
薛慕华将慕容复引进花厅,奉了香茶,笑着询问道:“敝舍简陋,不似江南精细,慕容公子近日可还住的习惯?”慕容复答道:“劳烦薛神医费心,江南虽好,但也不及此处宜人。前些日子听说先生去了聚贤庄,所谓何事可否告知在下一二?”
薛慕华听得“聚贤庄”三字,登时脸色骤变。
慕容复忙道:“若是不便告知,薛神医大可不必言谈。”薛慕华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事又不是秘密,有何不能说。只可惜……可惜当时广发英雄帖,未发到慕容公子手上,不然聚贤庄一战,也不会白白牺牲这么多兄弟!”
慕容复暗暗腹诽:想将我当枪使,也不是那般容易。
薛慕华顿了顿,将他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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