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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芸在我怀里挪动了一下,美目微张,长长的睫毛,像月儿的窗帘。
终于到了要离别的时候,学校还没有出正式的通知让我们走,只是毕业证、学位证都下来。周芸那能力十足的在美国的大姑非得要周芸早一点去美国,好适应环境。唉,没办法,我和周芸一起准备行李,日常用品。没想到离别的日子说说就到了眼前。
我心头已视周芸为我的妻子,周芸也是如此,我们只是缺一纸证书而已。找了一天,朋友们聚在一起,算是我们的结婚宴席。朋友们送了很多礼物,摆了一床的。几张桌子拼了起来,放上很多好吃的,还有成扎的啤酒。
同学们叫囔道:“黎浩天,你可是卖油郎独占花魁呀,今天可要好好地整整你,以消我们平时嫉妒如狂的难解之气。”装的满满的一杯杯啤酒屡屡碰在一起,周芸在我身边小声地说:“不要喝多了。”
同学们一听,不让,要叫罚酒,我也不客气,一一喝了下来。喝酒,他们全绑在一起,都不行。齐云眼睛红红的,端着一杯酒敬我们,说:“周芸,黎浩天,祝福你们。黎浩天,你可要对周芸好,否则的话,我不答应!”
老五忙过来解围,插上一句话说道:“为我们的大学时代还有真挚的爱情保存下来而干杯!周芸,别担心,我们都是你的娘家人,黎浩天欺负你,我们不会放过他的。”
凌晨三点后,男同学们一个个东倒西歪的,睡着了,一片鼾声。周芸说:“你看,他们睡得都象个孩子。”
女生们相约到外面草地上坐等天明,说大学时光的最后几日要睁着眼睛过。远方突然传来一阵酒瓶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个男生哭着唱道:“哥哥找妹泪花流,泪花流……”像从寂静巷子里幽幽传出来,听着有一种揪心扯肺的痛,几个女生开始轻轻地哭泣,月光如水一般倾洒在这片草地。啊,我的大学时代!
终到了分别的时刻。我站在机场大厅,望着走向入口的周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周芸不时转过头朝我挥手,我也机械地挥手回应,脸上努力想绽出些笑意,却显得有些僵硬。十分钟后,一架银色的波音747昂首飞起,却只到半空,在我的视线里,燃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巨大的火球,像是在白日里兀自盛开的烟花。
机场大厅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的心,在那一刻,裂成了无数碎片,散落于无尽的莫名空间。我的脸还凝固着笑,我的眼睛木然地望着那长空划出的道道白色痕迹!片刻的呆滞后,我才记起我的芸就在那飞机上,顿觉得天旋地转。
真的吗?真的吗?我的周芸!我的身子不由的剧烈颤抖。
我仿佛重又进入那漫长的隧道,又是那无数可恶的劲道在压迫我,不同的是,此时内心蕴藏着火山一般的力量,膨胀着,奔涌着,撕裂着,我感觉我要裂开了!
我觉察不到时间的流逝,时空在我眼里,是一种奇异的扭曲管状,我的心要死了。
就在我的意识渐渐燃烧成灰烬一切都要归于死寂时,就在我将被无尽的黑暗吞噬的时,一股无比亲切的气息如潮水漫了过来,就像炎炎夏日突然泼了一瓢凉水,又仿佛于万丈悬崖坠落中终安稳落在了地面,朦胧中我听到周芸熟悉的一声:“浩天!”声音回荡宇内,我的泪奔涌而出,意识终归清醒,顿觉腹内千万把尖刀在一齐搅动。
我疯了一般冲到入口,没人阻拦,警察们神情默默。我来到了机场跑道上,看到散落的飞机片片残骸,黑烟徐徐上升,我的心被拧成了麻花,再忍不住,捂住胸口蹲了下来。
我木然走出机场,拿起了公用电话,拨了周芸家里的电话,还没开口就哽咽起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过了许久,我说:“伯父,周芸出事了。”
说完,再没力气,人瘫倒在电话亭旁。
《今日电讯》记者报导:今日B市机场飞往美国纽约的747飞机起飞时突然爆炸,机上乘组人员及乘客137名全部遇难。
在末尾记者按:飞机爆炸坠毁的那一刻,机场大厅里的许多人都亲眼看到。良久,没人作声,没有动作,时间仿佛凝固。终于,一个女子大叫着四处跑了起来,一位疯了一样的男子以不可思异的速度冲进了入口。满大厅里的人们顿时失声痛哭起来,此时大厅飘荡着歌手的声音,仿佛应景一般正声嘶力竭地唱道:你快回来!你快回来!
一个星期后,周芸的父母已回了杭州。看着他们一夜白头,我伤心到极处,心头是无尽的悔意和内疚。
走之前周芸的父亲对我说:“浩天,不管怎样,周芸是走了。”说到这,这位慈祥的父亲眼睛又红了,“我们爱周芸,周芸也爱我们,如果她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我们终日活在痛苦当中,我也希望你能坚强地,快乐地活下去。”我流着泪答应了。
一个月来,我夜夜都会梦到周芸,她总是盈盈浅笑,总是望着我,却从不说话,无语中我们交流了千语万言。我知道她在安慰我。每当我伸手想要拥抱她的时候,她却轻轻摇头,等到触摸到她的一刹那,就像触到水中的影子,一切景象晃动着,如云烟般袅袅散去,每到这时分,我就会大叫一声“周芸”惊醒过来。我坐直了身,痛苦与思念在黑暗中有如魔鬼的灵舌四面八方地窜上心头。
这一个月来,人们生活照样进行。起初的几天,人们还在茶余饭后说说这悲剧,摇摇头,叹口气,很快人们的口中又换上些时髦流行的话题,只有死难亲属,爱人才永远记得那有如梦魇的一日。这一个月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心痛不欲生,恍惚若不在这尘世,我身却仍在这现实中浑浑噩噩地过着。是呀,是生活的惯性却推着人往前走。
这一个月,也许注定是分离的一个月。同学们一个个离开学校,奔往各自的理想。
这一个月,我躲着他们。我知道他们会来安慰我,可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我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只有在黑暗中独自舔自己的伤口。
啊,我从未如此脆弱过,也从未如此迷茫过。我和如烟她们的分离,是我从那个时代消失,体内生的力量推动着我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追求这个时代属于我的幸福。然而这一切都破碎了,我开始感觉到自我离去,我的妻子们该是怎样的痛苦与思念,一时间,我又迷失了方向,失去了坐标。
公元二○○七年的八月,一天起的早,太阳已出来了,在远处高楼大厦的上方,红彤彤的。我突然意识到,我该找一份工作了。
我没什么地方可去,我下意识地来到去年打工的那家化妆品公司,当时的营销部经理姚明已经升任天姿国际化妆品有限公司的副总。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看到我表现得很高兴。
他对我说:“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有潜质的推销员,你能来我们公司我非常高兴,也非常欢迎!我要向总经理推荐,让你到B市西单化妆品营销部做副经理,如何?”
听到他人的赞誉,心里多少有些受用,口里还是推辞道:“我刚走上工作岗位,应该从下面做起。”
姚明一摆手,打断了我,说道:“你说的顾虑我也考虑过,但我们公司用人从来是不拘一格,能者上之,德者久居之。你就放心地去!”
接下来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是走出那大厦的一刹那,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可挽留地逝去了。别了,我的大学时代!我的纯真时代!心一紧,泪水夺眶而出,人麻木地站在那车水马龙的街头。
第三章涉世之初
井川路是B市最富盛名的一条商业街,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街上,我可以看到这时代的纭纭众生像。有时,我会看到一个外表寒酸、窘迫的青年,单薄的身影,屹立在那高楼大厦下,双拳紧握,口中喃喃自语,我想她心里是在做着各式各样的梦吧。
我明白,在这个有着我们那个时代无法比拟的繁华与发达的时代,在这都市最繁华的地带,随心所欲地购买意味着什么?
是身份,是地位。
这遍地的繁华,怎不让人眩目?怎不让人心向往?又怎不让人发誓苦苦钻营进所谓的“上流社会”,而我,过去,现在,将来,都只是一个看客。
没有周芸的日子里,花仍会开,太阳依然朝升夕落,但我的眼睛里,这世界全失了颜色。我之所以工作,只是生活的惯性推动,只是生命不容我放弃。
人体里蕴藏着“生”与“死”两种力量。
生让人积极,乐观向上;死让人消极,萎靡颓废。此刻,我是深刻地体会这两种力量在体内的刻骨纠缠。
我虽与如烟她们分离,却未亲眼看着她们死去,她们的颜容在我心里,永远娇美如初;而周芸,我是眼睁睁望着,美好的生命转瞬化为灰烬,而我,无能为力。那一刻,我心头所遭受到的震撼与剧痛是前所未有的,我想忘却,却不可能忘却。
我的心就像被雷劈中,已烧成半焦的模样。我要等,等到那甘露重降大地的时刻,那时,枯死的枝也许会重新发芽,生命的色彩也许会再现艳丽。
在我工作的最初那段日子,我表现平平。我不在乎他人的言行,朝五晚九,冷漠地在这城市穿行,我呈现出从未有过的软弱。我把我的心深深封闭,我开始具有现代人的那种脆弱。在出了校园的人们,活着的人,彼此都带着面具。
我的顶头上司是经理刘胜,三十多岁,样貌平凡,但显得精明能干。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并不欢喜和这种人物打交道,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另一个副经理是一个美人,人们都叫“关美人”,全名关子怡,惹火的曲线,娇美的面容,眉目含煞,一望之下大抵就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初次见面,双方都没给彼此留下深刻的印像。
啊,工作,生活呀,就这样又开始运转了吗?没有周芸的日子里我还会快乐吗?
也许是我那段日子太过神伤的缘故,我的外表总给人一副高傲的模样,加上又不懂得公司内部的人情世故,无形中得罪了一些人,所以,我常常遇到些冷脸,但我不在意,我的心已经装满了忧伤,再装不下别的东西。
说说我们这个部门吧。
部门人员大抵按两个副经理分成两支队伍。关子怡率领的是一队美女,她们如蝴蝶一般整日在西单各大商场、街道穿梭,为公司产品推销,做广告,她们是充满活力的一群;我的前任带的是一班男士,能干的大多跳槽或者转行了,剩下的是一些平庸之辈。经过我一段日子以来的悄悄观察,唉,我手下这些个兵的精神面貌实在很差!
在办公室里,常常与关美人相遇,擦肩而去的时,我能看到她脸上浮出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我知道她是要看我笑话。我不太明白,她和我一样也是大学毕业走上这岗位的,只不过比我更早两年而已。自那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再没认真瞧过关子怡,也许忽视一个美貌女子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一种耻辱,所以对我才怀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在办公室里,我虽然冷漠,但我仍不能阻挡那些个现代女性往我身上投来的火辣辣目光,这样就使得我更招人嫉恨了。
两个月来的,我的业绩不佳,比关子怡的要差了许多,关子怡的得意溢于言表,经理刘胜对我也不象初时那么客气。
后来我听说,像我这样一进公司就进经理阶层的情况是很少的,比起从底层爬起来的关子怡和刘胜,他们当然是对我不满,如今再看我业绩不行,不禁心中暗喜。总公司觉得我们部门工作不得力,加之对工作人员的懒散作风深恶痛绝,下决心要把我们部门的精神面貌彻底改变,于是决定引来活水,下放招聘权,让我们自主招聘一些优秀的业务员,而原公司内业务员要与社会应聘人员一起应聘,竞争上岗,优胜劣汰。这样的命令一纸下来,部门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关子怡主持女业务员的招聘,而我主持男业务员的招聘。那些天,关子怡她们很忙,又是笔试又是口试又是现场即景测试,很是热闹。而我,也算是大权在握,连日不断地有人说情,送礼,经理刘胜也给我塞了一张字条,要我留下字条上写的人。我不胜其烦,干脆请了病假在宿舍里躲了两天。
两天后我再到公司上班,还没等我坐稳屁股,秘书小陈就说经理叫我。我来到经理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刘经理叫了一声进来。
我走了进去,看到关子怡也在里面。刘经理扫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关经理的招聘已经结束了,很成功,吸收了40%的新鲜血液。可是你,黎副经理这关键的时刻说病了在家,眼看总公司指定招聘结束的日子快到了,现在部分员工们人心不稳呀。我给你招聘的权利,就是要你选择好你的队伍,有利于经后的团结工作。可是你……”刘胜一副哀其不争的模样,一旁的关子怡嘴有些上翘,眼神冷漠。
我说道:“招聘的事情其实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复杂,麻烦刘经理把要应聘人员的报名表给我,叫秘书通知他们过来,我今天上午就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哦?是吗?好,我这就叫陈秘书去通知。”刘胜有些不信,但还是尽量配合我,等着看我的结果,当然同时也是要看我的笑话。
我走了出去,情不自禁伸了一个懒腰。这些天坐在家里静心打坐,感觉自己身体有些异样,仿佛有什么蛰伏着。人若手指上要有一根刺,不拔掉是不能后快的,可我心里所蛰伏着的,却有说不出的亲切。时间是医治一切伤痛的良药,过了这么长时间,我终觉得有些恢复。
陈秘书的效率很高,一个小时后五十多人来到我们营业部大厅,其中包括原来二十个员工,一个个面如土色,我暗叹了口气,漂亮的女同事们在旁好奇地偷看着,有个别和男同事相好的脸上也有些紧张,莺莺燕燕的一片,场面显得有些乱。
我说道:“大家好,我是西单营销部副经理黎浩天,很高兴认识大家。我仔细看了大家的资料,能站在这里的每一个都很出色,现在请大家排队站好。”
五十多个高的、矮的、各式各样的青年男士站在一堂,有些像从前的沙场点兵,当然那场面要比这壮观得多了。我不停地念着名字,念到名字的就站到了左边,一会工夫,有三十个青年站了出来,剩下的全是原来员工,站在那里,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我看过这些站出来的资料,大多和我一样是刚刚踏足社会的,今年的大学生毕业就业压力很大,加上天姿公司在B市是非常有实力的化妆品公司,所以招聘消息一出,吸引了比往年更优秀的人来应聘,他们的条件都非常不错,我对他们感情上也是认同的,但现实就是那么无奈,倚靠他们,无论对我来说,还是对公司来说都是一个充满风险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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