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便将口诀快速念出来,念完一遍即止,然后很是有几分宗师气度地说:“只此一次,你懂了便罢,不懂便是你无缘了。“
叶青篱其实没有很听懂,但她已经将之默记了下来,早盘算着多琢磨几次自然没有学不会的道理,这厢她心里又还记挂着:这唯一一只被她所掌控的天音窥虚耳到底应当选取谁人来“窥“才最合适?
她心中有几个人选,一番对比之后,最后就剩下两个,让她最为难决断。
这两个人,一个是昆仑掌门玉璇真人,另一个则是萧闲。
选择玉璇真人就等于随时可以了解昆仑高层的意向与决断,选择萧闲则是因为此人有千般隐秘,且其所图所谋多多少少枝枝蔓蔓地同叶青篱有些挨边角的关联,换句话说,叶青篱很是怀疑,自己会在萧闲的“游戏”中变成那只因城门失火而被殃及的池鱼。
能被她掌控的天音窥虚耳仅此一只,当下机会只有这一次,由不得她不犹豫。
时间无声划过,灵犀眼的效用早已消失,叶青篱计算时间,离萧闲出关已只剩两个时辰了。
“对了,冥绝,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带走这只天音窥虚耳?”
冥绝骄傲得鼻子都翘上了天,得意地笑道:“嘿嘿,总算你是想到这事了。”
叶青篱摇头:“这一地的天音窥虚耳,萧闲既然全都留在这山洞里,自然是因为受到了某些限制,这才不得不放弃随身携带。”
“哼!”冥绝不屑道,“说是这样说没错,不过这些限制在本……咳咳,本器灵面前,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大事。”
“你会知道?”叶青篱满脸怀疑,“就连萧闲都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会有办法?”
“啧啧,这激将法真低劣。”冥绝语调却是一转,“不过我现在心情正好,告诉你也无妨,听好了,天音窥虚耳生存的五大条件是,洞穴、无光、生机、灵气、背水,现在你明白了没有?”
叶青篱一琢磨,便惊喜起来:“原来是这样,一般的储物器其中,即便拥有灵气,可以无光,甚至隔绝出洞穴的效果,却绝对无法拥有生机,自然,萧闲也就无法将这东西带走了,但我有长生渡,正好勿需担忧这个,不过,这个背水的意思,难道是要我也在湖底挖出一个洞穴来?千液湖几乎深不见底,这可是个大工程。”
“蠢!你不会先挖个水池,再在水池底下挖洞?”冥绝跳起脚,脚上的铃铛又叮铃叮铃响起来。
叶青篱笑嘻嘻道:“自然,我是连冥绝的半分聪明也及不上的。”她心情大好,也不介意冥绝这点口舌之利,左右这家伙都到了她的地盘上,已可算是自己人了。
前段时间,因为萧闲的深不可测,叶青篱一直不敢带着肉身一起进入长生渡,就连偶尔的元神沟通,也是小心翼翼,从不多做逗留,此刻正好萧闲闭关,虽然时间短暂,但闭关通常都需封闭六识,借着这点机会,已经足够叶青篱将这只天音窥虚耳转移进长生渡了。
她也不敢再耽搁时间,忙就先遁入长生渡中,放出碧水双刀便在绣屋便的小荷池侧面挖起洞来,她斜斜地侧着挖入,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便挖出一条类似于“七”字形的通道,深入底下十尺,再斜斜平入池底十尺,一个小小的人造洞穴便自形成。
珠珠在旁边好奇观看,还飘飞着扑入洞底,叶青篱只道:“此处昏暗无趣,你不可过来。”
她没时间详细解释,见珠珠答应了,便又飞速退出长生渡,然后自外间将那只天音窥虚耳连着底下的小石头一齐搬入荷池下的深洞最里头,紧接着又快速设置了一个简单的雷音阵和迷踪阵,防止珠珠乱闯进来。
到这个时候,离萧闲出关已只差一个时辰零一刻钟了。
叶青篱又问冥绝:“天音窥虚耳的成熟条件是什么?我若是将那些尚未成熟的小东西搬入长生渡,要怎么做才能使它们成熟?”
冥绝虽然不愿意让叶青篱动用他那超乎寻常的力量,在涉及到自身来历方面也从来都守口如瓶,但在其他方面倒也并不含糊:“天音窥虚耳要成熟,第一需要时间,第二需要精魄,第三便是需要灵气。”
“精魄?我猎杀魔魇提炼精魄,可成?还有,这东西是不是植物?长生渡土地的奇效能不能对它起作用?灵气……玄级一品的灵气浓度可还足够?”叶青篱连串追问,一边毫不停留地继续做着搬运的动作。
当然因为神秘洞穴的天音窥虚耳早就连绵成片,为了不破坏者整体的景象,避免让萧闲起疑,她挑选着搬走的小耳朵几乎都是落单的。
冥绝哼哼着回答:“问题真的……这小东西虽然不在五行中,但你也不看看长生渡是何等神物,对付这木耳……咳咳,对这天音窥虚耳自然也有一日十年之功,还有,天音窥虚耳底下的石头不是石头,那是它的根系,你记得埋一小半到泥土里面。”
叶青篱连忙调整,虽然暗地里也腹诽:这小家伙不早说“,但更多是还是喜悦,心底对冥绝其实是感激的。
冥绝又道:“提炼魔魇精魄可以,毕竟这东西是枯荣类的妖物,那阴阳之魂正好用来滋养天音窥虚耳,至于灵气,我给你个混沌清灵水的配方,所需灵药你药园子里大部分都有,就差一味卷朱耳,一味龙鱼泪,你收齐了配置好以后,每隔七七四十九日浇灌一次,能促成天音窥虚耳心点的成长。“
“心点?就是那个浅绿se小点?”叶青篱顿了顿,“你说的龙鱼泪,该不会是七星龙鱼的眼泪吧?”她顿觉天音窥虚耳成熟之日遥遥无期,其间险阻只怕比她修到金丹也容易不到哪里去。
“不然还有那个龙鱼泪?”冥绝哼哼道,“我要睡觉了,不跟笨蛋说话!”
言罢果然再无声息,又过得一小会儿,叶青篱泥丸宫中的孤岛上甚至传出他呼噜噜的鼾声,混着四周海浪拍岸的声音,几似雷鸣。
叶青篱便知道这家伙其实根本就没睡,不过是要故意吵她作弄她罢了。
冥绝越是如此,叶青篱干脆就用沉默来应对他,若是比拼耐力,她自问不输人,此刻既然逮着了机会,自然要尽力打压冥绝的气焰,看看谁会先沉不住气。
而当时间跳到萧闲出关只剩三刻钟的时候,叶青篱终于停止了搬运天音窥虚耳的动作,到最后她数来,落户于她长生渡中的小耳朵刚好是整四十个,倒不是她不想多取,而是这洞穴中虽然遍地都是小耳朵,要取得不露痕迹却太过困难。
贪婪往往会转化为自掘的坟墓,叶青篱向来懂得适可而止,她害怕失控,也愿意一如既往地谨小慎微下去。
最后这三刻钟,她便自然离开了长生渡,就坐在密洞深处这些嘈嘈杂杂的小耳朵们旁边,闲听他们收取人间百态的声音。
她是有意如此,天音窥虚耳这般的神奇,若说她对这些小东西不感兴趣,别说萧闲不信,就是她自己也不会信,所以与其坐到水池边去避嫌,还不如将这兴趣光明正大地表现出来。
如此说不定能转移萧闲注意力,使他发现天音窥虚耳少了四十个的机会又少上许多。
“昨日东街的王大麻子多瞅了对门薛寡妇几眼呢……”
小耳朵中传出了一道几近猥琐又透着兴奋的声音。
“嘿!人王大麻子瞅寡妇,你瞅王大麻子,这安的是啥心思啊!”
叶青篱忍不住扑哧一笑,忽然觉得人间处处是趣事,这般偷闲来听小耳朵们传音,比之那坐听高论,辨谈道统,又别有一番滋味。
她闲闲地听着,因为心知此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越发珍惜这一刻的放松,意念中,她又同鲁云闲聊:“你说上次陈师兄到过玉磬书院,来问你我的安危?”
“他问我能不能感应到你的位置。”鲁云咕噜着,“篱笆,我都找不到你,他就更别说了。”
“师兄真是有心人。”叶青篱笑了笑,同鲁云商量,“你说,我现在能用的天音窥虚耳只有一只,应该指定听取谁的信息比较好?”
“玉璇吧,”鲁云又拍了下爪子,“不对,还是萧闲更危险,选他!”
叶青篱坐在地上一腿曲起,手背垫着下巴,懒洋洋回应:“我看……”
忽然后传来萧闲的声音:“青篱。”
一五八回:镜花
叶青篱回身看向萧闲,笑道:“萧兄,你的伤势可大好了?”
“不错,”萧闲大袖一拂,目光忽然在四下里一转,脸上的神情就有些古怪了起来,“青篱,你想不想知道,这里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说话时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稍稍下斜,便透着几分仿佛什么都看破了的味道。
这个表情很有压迫感,再加上他的身份修为摆在那里,若是换成五年前的叶青篱,此刻早该坐立难安了。
她却很自然地起身,道:“我若说不想,萧兄定是不信的。”
萧闲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一路落到她置于身侧的袖间,那边袖袋中正放着好几个储物袋。
叶青篱的袖口忍不住微微颤了颤,然后脸上露出了些许懊悔的神情。
萧闲便又笑了起来:“许多事情,眼见都未必为实,更何况是耳听了,青篱,你说这话可对?”言语间仿佛意有所指。
叶青篱也笑道:“可惜,若是连听都听不到,那就更加什么都不知道了。”暗地里,她的冷汗其实已经涔涔而下。她还是太过低估了萧闲,只看他这表情,若说他没发现叶青篱动了他的天音窥虚耳,只怕连叶青篱自己都不信。
但萧闲最终也只是这般轻轻一提而已,并没有其它实质性的表示。
叶青篱又暗暗松了口气,她适才有意露出破绽,就是为了引导萧闲以为那些被她取走的天音窥虚耳正在她储物袋中,储物袋中的天音窥虚耳是无法成活的,这样一来,只要萧闲没有立马就跟她翻脸的意思,应该便不会在意此事。
“冥绝!”叶青篱忽然又想到一事,连忙在心中问冥绝,“外界的天音窥虚耳能不能透过长生渡听到我的声音?”
“哼!这小东西虽然神奇,离长生渡可还差得远。”冥绝立刻停止打鼾,又跳了起来。
叶青篱抿唇一笑,回道:“那我在长生渡中,可能自由借用天音窥虚耳听取外界声音?”
“你说长生渡的主人,哪有什么不可以?”冥绝又愤愤,“也就是小澜脾气好,给你捡了个便宜,不然要换做是我,哼哼……”
却见萧闲打量叶青篱的目光终于偏移开来,最后轻轻一颔首道:“走吧。”他当先往外走去,神念却随时注意着叶青篱的神se,见她在身后做出一副大大松了口气的样子,不免又有些好笑。
萧闲此刻是心情好,若换作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见到叶青篱这般神情,便不会是觉得好笑,而很有可能大大发作一通了,这个山洞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只有他的两个心腹才知道有此处,天音窥虚耳更是他最强大的秘密武器,往日里他在此处设置了重重禁制,连他的心腹也轻易不得进来。
此前在他伤重的时候,之所以仍将叶青篱带到此处,其实是因为在最开始,他就做好事后要么灭口要么施展些手段逼她入魔的打算。
这其中,第二种打算又更得他心些。
实际上如果萧闲愿意,要逼得叶青篱入魔是轻而易举的,他有无数种手段,或者是栽赃陷害,或者是借刀杀人,再或者干脆亲自动手,总之只要让叶青篱的人生遭到巨大打击和变故,便不愁她不入魔。
天底下入魔者大多都是因此,多叶青篱一个不多。
但少她一个,也不少。
所以在后来,见到叶青篱被吸血后的反应时,萧闲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诱惑 引诱得叶青篱,是因为她道心坚定,那后来她在崩溃边缘的及时自救,则让萧闲看到了这人骨子里真正引人难忘的地方。
叶青篱当时的表情,在萧闲此后不经意想来,都是很有趣的,当多年前的景象与如今重叠时,她这个原本并不如何鲜明的小人物也就这么看似无声,实则有迹可循地在萧闲眼前鲜活了起来。
他饶有兴致地猜测着,不知当叶青篱发现天音窥虚耳在离开此处后立即就枯萎了,会有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竟然盖过了杀人灭口的心思,萧闲甚至还在想,叶青篱既然都学会不告而取了,那她这人也就无法跟什么正义、正直沾上边了,人类虚伪者众,那么当年那个天真得会给同门做坎肩的小姑娘,在仙道蹉跎下,最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萧闲之所以为魔,就是因为心思完全无法为常人所揣度。
甚至就连他自己对自己的心思,在有些时候也是捉摸不住的。
而他也从来就没想过要捉摸和控制。
随心所欲,这是萧闲的魔道,为此,他并不介意付出任何代价。
两人从下层山洞一路行至上层,萧闲忽然反身问叶青篱:“你可知道,漫长岁月下,生灵最不能忍受的是什么?”
叶青篱怔了怔,才说:“是然衰老?”
追求长生,几乎可以说是所有修士的共同愿望,所以越强大,活得越久的人往往便会愈加怕死。
“不对……”萧闲却道,“是没有对手。”
他唇边延伸开了一个极细微极细微的笑容,这个笑容浅到甚至完全无法从他的神情上分辨,但他周身的愉悦气息却如峭春寒下的一缕清风,蜿蜒在星月之下,如泥土之下草木舒展的声息,令人眼前无端一亮,所有感官俱都沁然。
这完全不符合萧闲的风格,叶青篱正觉得反差太大,无法应对之时,又见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块棕灰se的皮草。
“这是你当年送我的坎肩,如今有些褪se了。”萧闲道,“何时有空,再帮我缝一件如何?”
叶青篱一时之间,更加无话可说。
洞中声息陷入沉寂,而此刻的昆仑,已几近沸腾。
当昆仑境内各地都划出了撷英三阵的闯阵区时,连续几日明灿的阳光也毫不客气为昆仑山脉带来了如此季节下难得的热度,仿佛是在为此而助兴。
这般盛会,的确不止是百年难得一见,而是自昆仑派开创太虚论剑以来,就从未有哪一届达到如此规模。
在昭明城的正中心位置,城主府前玉阶上已经立起了一块高达三丈的奇异镜子,这面镜子大体呈椭圆形,边缘舒展的花瓣叶角正是水仙,镜体颜se却不是常见的青铜或者金黄,而是如真正花朵一般的玉白。
白玉镜边,水晶镜面,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璀璨光芒,几乎令人难以直视。
这面水仙花状的巨镜前却有不少修士在规规矩矩地排队,稍远处街角边上也站满了议论不止的人群。
“这个到底是什么法宝,怎么此前从未听过?”
“想知道?怎么不去问镜子?”
这厢议论正热,那边的巨镜前,排在最前头的一人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中品灵石。
他将灵石按到巨镜底下的花托上,那白玉se泽的花托便轻轻舒展了几下,竟仿佛是动物吞食一般,就轻轻巧巧地将那块灵石吃得不见影踪,巨镜“吞”了这块灵石,镜边的花瓣便如活物般慵懒而优雅地摇曳。
“唉……”轻轻一声叹息,似餍足又似索求,巨镜的镜面如水波般荡漾了几圈,忽然就在镜中显出了星空的画面。
原来这发出叹息的,居然是这面巨镜!
“出星空了,出星空了,这镜子要睡了!”
后面传来骚动:“我@#%~*……这昆仑派的什么破法宝!脾气比天还大,一天要出好几次星空,现在明明就是正午,阳光正好呢,它睡什么睡!光吃东西不干活!我##¥%&……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