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澜水河的浪涛奔流,不知疲倦。
也不知过了多久。河边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人,待见得陈云常在施展引魂搜灵大法,后到之人便一致默契地保持沉默,等待结果。
陈云常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睛底下泛起一圈不正常的青黑,这是精力透支之相。
“六叔!”在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瞬间,就听到陈靖低低的轻唤。
陈云常又将眼睛闭了闭,才哑声道:“我只能查到半山腰处,不过按照我观澜峰的高度,正常情况下他们现在应该还没过半山。”
观澜峰高有三万尺,而金丹初期修士的神识按照直线扩散,最多可以延伸到万尺开外,可若是要进行细致发散的大面积搜索,这个距离则通常会被缩短到一千尺。陈云常用上了引魂搜灵大法,才又将这个扩散搜索的距离拉长到一万五千尺。
陈靖通透明白,只是又问:“找到没有?”他心里已有答案,只是抱着万一的心理,还是要问个清楚。
“倒是看到那只灵兽在水里头游动自如。”陈云常摇头,看向陈靖的目光里隐含担忧。
“阿靖,”后头来的那五人当中,一个长相极是威严的中年男子面沉如水。“阿容怎会跌下澜河?”
陈靖躬身行了个礼,叫了声父亲才将适才发生的事情简短解释了一遍。不过在他的说法中,直接就略过了自己的不良居心,只说陈容忽然想要试剑,而强行动用了灵力,结果导致身体几近崩溃,这才立足不稳,跌下了澜河。
“到勤务殿去发布任务,以两块中品灵石一日为报酬,叫人沿岸搜索。”陈家的家主陈彦松几乎是毫不犹豫,立即就下达了命令,“但凡提供线索者,奖励中品灵石百块,如果谁能将人救上,赏金百块上品灵石。”
这可是绝大手笔的奖赏,但周围听闻的人每一个都将之当成理所当然。自有人下去发布任务,而已有子虚初期修为的陈彦松更是再次摆开架势,又亲自施展引魂搜灵大法。
由子虚期高手亲自施展的引魂搜灵大法自然不是金丹修士可比,然而两刻钟后,所得结果依然是令人失望。
这一日整个观澜峰都起了不小骚动,甚至有许多素来只知埋头苦修的修士都投入了搜索澜河的行列中。因这一次,叶青篱和陈容名声大振——虽然说,这并不是什么正面的好名声。
观澜峰掌门密室中,玉璇真人手掌一伸,仿佛在空气中戳破了一层无形的气泡,面前立刻现出一个白衣玉冠的修长男子。
玉璇真人摇头笑道:“你这老家伙,总是喜欢来这招。”
白衣男子的面相并不老,但他的眼睛总是给人一种变幻莫定的感觉,这又让他整个气质显得深沉诡谲。
“陈家有大动作。”他掀开长袍的下摆。在玉璇真人对面盘膝坐下。
“不过是因为陈容那个小家伙,也算不得什么大动作。”玉璇真人微微笑着。
“这是一个好机会,难道说,你不觉得他们三家把持凌光阁已经太久?”
玉璇真人大笑:“老家伙,你少来试探我!当我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白衣男子紧紧盯着他,言语毫不客气:“从来所有人都评价你厚道大度,但我现在却很怀疑,如果你真的厚道大度,你能在掌门的位置上坐到今天?”
“不用多做试探,我唯愿昆仑兴盛而已。”玉璇真人振衣起身,望着白衣男子,意味深长,“前次魔门有人偷入五行台,还不知道他们酝酿着什么路数。如今外患逼近,难道我这个昆仑掌门还要挑起门派内斗?”
白衣男子也随之起身,更加紧盯着玉璇真人不放:“你就不怕被逼宫?”
“若是有人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我便是让出又何妨?”玉璇真人脸色不变,依旧是微微一笑。
白衣男子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哈哈!好!”白衣男子挑眉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老家伙能做到什么程度,你要是真有这份心,我齐三便真是服了你!”他正面对着玉璇真人,脚下微一倒退,便似踩入了另一片虚空。整个人又如来时,瞬间遁成朦胧,消失得毫无影踪。
玉璇真人长叹一口气,他伸出右手五指,细细掐算许久。他的眉头先是越皱越紧,然后又渐渐松开。 到这个时候,他才抖手放出一道传讯玉符。那玉符同普通的传讯符不同,那流光只是微微一闪,便直接隐入虚空中,然后连接上了冥冥中那一道规则之线。
“玉璇,何事打扰?”虚空中传来的声音苍老而有力。
玉璇真人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道:“今日有两个弟子失足从天池出水口处跌入了澜河,不知师叔有可教我否?”
“那两个小家伙?”苍老的声音中微微含了一点笑意,“他们倒是有趣得很,我们几个老家伙守在五行台边素来寂寞,倒没想到今日能得见一出好戏。”
玉璇真人脸上适时露出了惊讶好奇之色,他是真的好奇。在他看来,能让五行台边那三位师叔都觉得有趣的事情,定然不只是一般的有趣。
“哈哈!”虚空中传音那人又大笑,过得片刻,他将这日发生的事情详细描述了一遍。他的描述自然与陈靖先前所言大不相同,他说话不偏不倚,也没有任何夸大和贬低,纯粹就是在陈述事实。
玉璇真人听罢,不由可惜道:“那陈容倒是个好孩子,只是不知他那身经脉可还有救?”
“陈家那个老东西为这事可费了不少功夫,甚至还曾求到我们门上来,不过那时候我们可不知道陈容是什么人,所以也没耐烦去卖这个好给他。”那苍老的声音顿了顿,一叹,“当年或许有救,如今却难说得很。”
“那尹师叔您,可是知道那孩子的下落?”玉璇真人眼睛一亮。
“我不知。”苍老的声音中微现疑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触动了周天星辰大阵,他们两个早就被阵法卷走。你也明白,我们三个老家伙虽然是守护在五行台边上,可对这周天星辰大阵……我们也只能够勉强通行,却无法掌控。一旦他们被卷入阵中,除非是……”
他的话声顿住,显然是连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那个除非。
玉璇真人有些小心地问道:“是否……他们有万一的机会穿过周天星辰大阵,进入五行台中?”
“你也知道这只是万一的机会罢了。”苍老的声音淡淡道,“且看他们造化吧,不过这五行台,若不是自万星齐喑的那日进入,便是进去了,要想出来也不容易。”
玉璇真人笑道:“他们若是真能从五行台中出来,我昆仑的未来便又将多添两根柱石。”
他没说的是,若是那两个孩子不能从五行台中走出。那么他们的消失,也不过是相当于昆仑这巍然大山上掉落了两颗小石子而已。小石子在成长为大柱石之前,不会给大山造成任何影响。
两人的谈话自此结束,作为昆仑掌门或许会需要知道门派中发生的许多事情,却不需要事事关注。
除了当事的两人,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周天星辰大阵中经历了怎样的奇境。
当那漩涡来袭的时候,叶青篱也曾想过要带着陈容一起躲入长生渡中。但那漩涡中的吸力来得太快太突然,根本就没给叶青篱反应时间,只在瞬间便引得他们一路坠落。
没错,就是坠落。
漩涡的中心忽然卷出一道空心水柱,那水柱旋转着,仿佛是一条通往无尽深渊的水道,带着强烈吸力,将叶青篱和陈容一起拉扯向看不到底的未知世界。
这股吸力之强,甚至使得叶青篱无法动用经脉中哪怕一丁点灵力。她只能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坠落当中,使劲抱住陈容的腰,不敢有一分一毫的放松。
这条空心水柱已经超拖了澜河的空间范围,叶青篱根本无法思考它因何而来。她只知道高速坠落带来的摩擦力快将自己挤压得要整个儿碎裂了,她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就在下一刻燃烧或者爆炸开来。
以她健康的身体尚且如此,身边陈容的状况可想而知。
这个时候对陈容的担忧,反倒使得叶青篱的注意力得以转移。那些因为突然陷入这种无法想象之可怕境地而生出的恐惧,也得益于这强烈的担忧,而显得不是那么不可战胜了。
事实上,这个时候的叶青篱根本不敢多想其它,她只能靠着担心陈容,而鼓动自己产生勇气。
有时候责任让人成长,责任也让人充满力量。
她只想着:“既然我跳下来就是为了就他,那我就一定要将他平安地救出去!”
至于为什么要救陈容,救出他以后又要怎么对待他,却不在叶青篱此刻的考虑范围之内。
水蓝色的通道透净犹如上等晶石,人在其中听不到丝毫声音,只能看到这空心水柱的外壁在不断旋转,而在那之外更是一片望不到底的蓝色。这种蓝色和寂静,以及高速的坠落、强烈的挤压,简直能让人发疯。
往常总让人觉得不够用的时间在这时候却显得无限漫长,叶青篱抱紧陈容,不断在脑海中构建着帮他恢复身体的办法。
虽然这些办法全然显得荒诞无稽,没有任何可行性,但它们依然充满了激励的作用。
叮咚!
叮咚……叮咚……
“什么声音?”叶青篱疲倦地想着,“是水滴吗?我要水滴有什么用?”
她脑海里所有的空间渐渐被水滴声填满,她用仅剩的理智思索:“我不想喝水……这里还有多久才到底?”
一旦这个一直被她回避的担忧冒出她心头,无尽恐惧就再也压抑不住!
“不!”
她的灵魂仿佛在泥丸宫中呐喊,元神猛然一震!
然后叶青篱惊醒:“有水声!我可以听到声音了!”
她狂喜,立即就打起精神,张大眼睛往底下那仿佛无尽的深渊望去。她希望自己可以看清楚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她希望自己能在第一时间知道,这条通道的尽头究竟藏着什么。
如果说仙道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那么即便是倒在路上,她的眼睛也要看向大路的深处!
从未有过的明悟在叶青篱心中犹如流水般汩汩淌过,她往常所积累的许多疑问又再次在她心中排开,那些答案竟是清晰无比。
大道,没有畏惧,没有退缩!
这是最为简单的心诀,每一个修仙者在修炼之初都会被告知,但真正将这“无畏”刻进灵魂中的却从来都是凤毛麟角。叶青篱或许也同样离这个境界还有大段距离,但至少,从这一刻起,她已经真正走进了这扇境界的大门。
旋转不停的空心水柱,没有尽头的无底通道,噬人心魂的可怕寂静,忽就如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轰然碎裂!
数不清有多丰富的声音渐渐回笼,先是水滴声,然后是细细的水流声,再然后是微微的风声,又加上水生物爬行吐气泡的声音,还有小石子偶尔滚落到空洞中的声音——啪!激起悠然回荡。
叶青篱望着眼前这真实无比的一切,忽然觉得,哪怕是跌入了这条陌生的地下河中,也是一种幸福。
她的视力其实要比听力更早一步回复,从那片无尽的蓝色中拖离出来,她现在就是看着这幽暗的地下空间,也觉得眼睛很享受。至少她可以很明确地分辨,这条地下河仿佛拱洞,高有三丈,而中间的水路宽约两米。
河岸同样很窄,他们立足的这一边是尺许宽,另一边则有三尺宽。
光线暗到她眼前的一切都只能显出深浅不同的黑色与灰色来,不过她的夜视能力已经不错,这样的光线对她无法造成妨碍。
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流落到这里,不过叶青篱在短暂打量过周围环境之后,就将这个疑问放到了一边。她小心向身边的陈容看去,见他眼睛紧闭着,皮肤惨白到发青,瘦弱的身子骨冰凉僵硬,几乎就是一副气数将近的样子。
“陈容……”叶青篱心头一紧,轻轻唤了一声。
陈容那两扇长长的睫毛居然颤了颤,叶青篱心中一喜,忙将手指搭到他脉门上。
然而这一接触,却又让她刚才稍稍放松的心情再次揪紧起来。
“灵力空荡,经脉纠结到几乎全部碎裂,怎会如此?”
三十四回:下一刻未知
“陈容师兄!”叶青篱低唤一声。见陈容的眼睫毛又动了动,便知道他并没有陷入完全的昏迷。这个认知让叶青篱紧绷的心绪稍稍放松,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回春丸,先送到陈容唇边。
陈容很配合,闻到药香便微微张嘴,将丹药咽下。
以陈容目前的身体状况而言,回春丸其实并不是对症的丹药。不过他现在的经脉太过脆弱,一身修为又像是被完全打散了般,消失得一干二净,而回春丸药力温和,反倒能在一定程度上给他滋养。
叶青篱不敢多给他吃丹药,也不敢运功助他化解药力,只能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回春丸药力发散。
她右手扶着陈容,使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靠在自己身上,左手轻掐了个有助静心的指诀,调动神识更加细致深入地感应周围环境。
练气期修士的神识还不能发散,只能在在一定范围内增强修士的五识和第六感。这个第六感看似玄奥,其实就是修士元神对冥冥中玄奥法则的一种感应。
叶青篱元神境界要远远高于实际修为,目前已至练气巅峰,感应范围达到了直线两百米,方圆五十米。这个范围看似很窄。其实在战斗中的作用已经很大了。比如说,有这元神优势,叶青篱就可以御使法器,两百米内任意与敌争斗,平常时候也能随意感应到五十米内的许多异动。
很多时候,拉开距离与料敌先机也是修士们制胜的法宝之一。
“奇怪,这里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那种地下河,我竟然感觉不到丁点异常之处。”她感觉不到异常,事实上就是最大的异常。
“对了!”叶青篱眉毛一跳,“鲁云呢?”
修士与契约灵兽之间通常会形成玄妙感应,而叶青篱跟鲁云签订的是太初结灵锁,这就更能让他们哪怕相隔万里也能准确知道对方的位置。这个距离甚至会随他们修为的增长而进一步增长,所以不论他们当中是谁迷失方向,只要能感应到另一个,就不怕找不到定位。
叶青篱凝神与鲁云沟通,然而没过一刻,她刚刚提起的那点情绪复又低落了下来。
除了隐隐感觉得到鲁云的存在以外,她竟然完全无法捉摸到它所在的方向。就像是有片凝实的空间,将他们的联系硬生生阻隔了。
“难道说,我现在是被阻隔到了另一个空间中?”叶青篱只是微微惊讶,复又镇定下来,“这个可能性很大,毕竟先前的漩涡和水柱通道出现得实在是很不正常。”
又等了摸约半刻钟的时间,叶青篱见陈容的情况比先前稍有好转了,便对他说:“陈师兄,我们选定一个方向,先去寻找出路可好?”
陈容的眼睑微微动了动。似乎是表示同意。
叶青篱便半扶半抱着他缓缓往前面走去。她一面走一面细致感应周围状况,空着的那只左手则扣住了一把低级符篆,准备随时应付那些突发的危险。
走得半个时辰之后,前面的通道渐渐变宽,而陈容的气息又更加微弱起来。
叶青篱不得不停下来,又喂给他一颗回春丸,然后等了一刻钟,才继续前行。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地下河空洞而单调的流水声时刻响在他们耳边,渐渐变成了一成不变的背景。
半天时间过去以后,叶青篱忽然听到了突兀的咕咕声响。
她惊讶片刻,有些艰难地问:“陈师兄你?”
“饿了……”陈容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