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读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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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读历史-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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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我们把关于舜事迹的出处稍加分析,便不难得到合理的解释。孔孟儒家宣扬的是仁义孝悌,既然把尧(好心肠的意思)和舜作为尊崇和学习的榜样,自然就要让他们具备无上的美德。而且,一向被引为正统史家的司马迁无疑也是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因为整个汉代奉行的就是以孝治国,而且我们知道,儒家思潮在西汉时期达到极致。经过他们的渲染和宣传,舜想不成为圣人都难。

  但这恰好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舜的政治报复和政治智商。把地、渔场让给别人,以诚经商其实是一种没有任何风险的投资,其结果就是为自己赢得好的声誉和人心。官场上谓之钓鱼,这是作为政治人物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政界有一句名言,叫屁股决定脑袋,屁股言者,其实就是努力的方向,在所有的努力中,对政治气候的把握和对人才的判断又是两个最重要的因素。前者,可以叫作“政治信仰”,后者,就是朋党了。相比较战国后期的另一个投机商人吕不韦,舜的投资似乎更加明智,也算是倾其所有了。吕不韦是把大量的钱财投资在一个其货可居的人物身上,倘若事情发生不可预料的变化,可能就是血本无归,而且,在中国,人事,从来都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舜不具备吕不韦的资财,他有的只是一副体力和憨厚的长相。体力所得,用以笼络人心、换取名誉,也算是竭尽所能了。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遇到咬了农夫的蛇,与己,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很快,舜的仁和德就受到了高额的回报,最直接的回报就是他的美名被迅速传播开来。当时的皇帝尧对他非常欣赏,把两个美貌的女儿同时嫁给舜,也就是后来几乎很舜一样著名的娥皇、女英。这为舜接近政治中心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也就在这时,发生了两件更加神奇的故事,也从另一方面让舜的孝和智慧发挥到了极致。一件是,舜做了天子的女婿,后母和弟弟象十分嫉妒,千方百计陷害地。有一天,他父亲命他把仓房上的茅草盖好,等舜到了仓顶,后母和弟弟在下面把梯子搬走,并放起火来。舜事先准备了两个斗笠,火起的时候,他把斗笠绑在双臂上当作翅膀,飘然而下,微笑地站在后母和弟弟面前。另一件是,舜的父亲瞽叟让舜去淘井,舜提前在井底挖了一条通往地面的暗道,所以,当父亲和弟弟一起向井内乱投石块,把井填平时,舜却从暗道逃生。父亲和继母得到了舜4的所有粮食和牛羊,弟弟则得到梦寐以求的两位嫂嫂,并得意地弹起舜的琴。但琴声刚起,舜又面带微笑地出现在门口……

  至此,舜进入政权中央的一切条件完全具备。他顺理成章地走进政治的中心。此时,尧依赖的重臣主要是正在治水的鲧和三苗、共工、獾(马)兜。而且,这四人的资历和功劳都远甚舜,舜除了传说中的几种美德外,似乎还没有显示太引人注目的才能,要想在政治竞争中胜出,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唯一的做法就是上演没有对手的竞争。很快,他女婿的身份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他的鼓动下,四位重臣成了“四凶”,陆续被杀。再放眼整个朝廷,已经没有人能称为对手了,政权,就这样逐渐捏在自己手里了。他要做的,就是显示治理国家的能力给岳父和天下人看。这时,实际上可以左右朝廷重大决策的舜再次显示了仁德的一面,启用被杀掉的鲧的儿子禹治理水患。尽管这一着棋给他自己埋下了隐患,但从当时来看,应该是一招妙手。重用政敌的后代,本身就是一个幌子,再次为自己的政治招牌撒上“任人唯才”的耀眼金粉,其胸襟何其开阔?而且,也为自己当初杀鲧找到了堵住众人之口的最好理由:杀鲧是因为他治水不力,绝不是为了清除自己仕途上的障碍。

  史载,舜在被老岳父“禅让”为帝之前,已经摄政27年,直到尧119岁去世时,才正式把帝位交到舜的屁股下面。那27年中,我们无法推测尧的心态,那一定是为当初选择的后悔和被架空的无奈。

  又过了48年,已是百岁老人的舜把帝位“禅让”给禹。自己却孤独地跑到离都城1000公里的九嶷山,并且死在那里。

  这两次禅让,成了令儒家们兴奋的话题,也使他们的立论和破题有了最好的口实。

  舜把帝位让给有杀父之仇的禹,应该不算是最后一次政治智商的灵光一现,理解为无奈或许更接近历史事实。因为,那时,整整13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先后治理过9条河流的禹,已经赢得了最高的声望,象一颗如日中天的政治新星,承载了众人的希望和呼声。倘若真如儒家们所信奉的那样,舜既然具备近乎完美的一切美德,他自然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拱手而体面地把帝位交给禹,然后远身避祸。作为已成颓势的政治老派,这样的选择,无疑是最明智的。

  到这里,史家还不忘给老年的舜画上一个完美的尾巴,说他去九嶷山是“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在他“禅让”的“天下为公”之后,又戴上一顶庄严而感人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帽子。一个政治完人和美德的化身,被完整地塑造出来。

  倘若舜真的公务出差南巡,后来千里寻夫的娥皇女英,为何连自己丈夫的行踪都找不到,从而挥泪竹斑,谱写下了千古不朽的爱情绝唱呢?这,只有4000年前的先人们才知道。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熊横的熊样
无论是从官僚体系来审视,还是从民本角度去衡量,楚顷襄王熊横都不能算个好东西。先不说他在位期间如何宠信佞臣,如何骄奢淫逸,致使“群臣相女石以功,谄谀用事”,这大概可以算是古代帝王的专利,原是说不得什么的。但是,曾经强大的楚国毕竟是在他手里一度衰弱甚至濒于亡国的边缘,这就无法原谅了。

  而从我等小民的眼光来看,一直被看*国诗人代表的屈原,后来之所以自沉汨罗江,一方面是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政治生涯已经彻底结束,这对于一个曾经大权在握、颇受重用的政治家来说,是无法承受的失衡,但更重要的,是他对国家的失望。屈原的失望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是自身被逐出朝廷,远离了参政和治国的中轴线;二是听闻楚国都城郢被秦军攻破。直接下令驱逐屈原的,是熊横,而导致国都沉沦的,也是熊横的治国策略。

  的确,历史书上记载,楚顷襄王熊横在即位之初是很混蛋的,整天花天酒地地和一帮顽主鬼混,这群人中,就有那个*儒雅、词赋文采、貌美如花的宋玉。这个人挺不是玩意的,原本是屈原的学生,却不但没有集成老师忧国忧民的特点,反而可着劲撺掇熊横怎么吃、怎么玩、怎么欣赏女人。

  这是很投熊横下怀的。因为在熊横继承王位之前,先后在齐国和秦国当人质。当人质尽管可以捞取政治资本和借机建立良好的外交关系,但人质的滋味应该很不好受,虽然贵为王子,但毕竟是在别国的地盘上,吃住行都不得不节俭,而且身边到处都是别国的眼线,得仰人鼻息,处处谨慎,稍微高调一点,就有生命危险。最重要的,人质本身就是政治棋盘上的一粒棋子,一旦国家利益所需,自己的父兄很可能丢车保帅。春秋战国期间,被牺牲掉的人质,绝对不在少数。正因为人质的不安全性,那个赵威后才不愿意让自己的小儿子长安君“出使”齐国,而且对群臣说,谁要再劝我送走儿子,我吐他一脸口水。

  现在熊横回来了,而且当了国君,自然我的地盘我做主,先要加倍补偿原先受过的苦。有这样心态的人,注定是没有远大志向的主儿,脑子里是分不清主次的。他的父亲楚怀王被秦国骗去入了大狱,而且秦军又在楚国边境上虎视眈眈,他却没有勾践卧薪尝胆的隐忍图强,也没有燕太子丹的倾力一击,而是一头扎进酒池肉林享受一番,这不是昏聩还能是什么呢?

  说实话,熊横尽管脑子不够用,过于贪图物质享受,但还不能算是暴君,甚至,还透着些傻傻的可爱。他没怎么杀过人,不象有的诸侯动不动就砍下人家的头颅当球踢。屈原屡次劝诫他要远离小人、励志强国,他只是觉得这个小老头太烦,说话又那么直来直去,挺伤国君自尊的,他听任令尹子兰和靳尚两个坏仔的调唆,疏远了屈原,也剥夺了他的一腔爱国热情,但他没有杀掉屈原,只是把屈原放逐江南。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在为自己的放纵淫逸付出近乎亡国的惨剧后,还能任用春申君,使楚国还了那么一点阳。 

  这应该得益于庄辛。

  这个庄辛算起来应该是熊横的本家,辈分和年龄都长于熊横,所以开始劝诫熊横时口气还挺严厉的,而且没有任何艺术,完全一副长辈的训斥口吻。他毫不客气地说,你这个熊孩子,简直就是楚国的灾星。天天州侯、夏侯不离左右,鄢陵君、寿陵君跟随前后,在这四个小人的教唆下,你就知道玩,马上京城都要被敌人攻陷了。

  熊横很委屈地狡辩,你不是老糊涂了吧?我是君王,你怎么能把我看成是楚国的凶兆呢?

  庄辛很牛B地说,你要是还继续和这四个人一起玩,楚国必亡!我先躲到赵国去,咱看看是不是这样的结果。

  拿国家的存亡去打赌,这很不象一个政治家的所为。这么大的赌资,只有鲁莽之人才不顾后果地端出。偏偏,一切被庄辛不幸而言中。5个月后,大半个楚国被秦军攻占,楚顷襄王熊横被迫迁都陈(今河南淮阳)。

  同样可以证明熊横脑子少一根筋的是楚国都城被攻破之前,秦昭襄王放言要把公主许配给楚顷襄王。只要是个正常人,用脚趾头都可以分析出其中的狡诈,此时秦军大兵压境,挥鞭之间,楚国就会变成秦国的一个郡县。此时,要把女儿嫁给一个即将被消灭的国王,如果不是为了赚开都城城门,就是秦昭襄王脑子也被军马踩扁了。为此,屈原长跪城外力谏阻拦,但熊横个熊孩子却以身向许,以为联姻可退秦军,急忙大开城门“迎亲”。秦军趁机长驱直进,熊横没做成秦国的女婿,反而被“准岳父”逼得弃城而逃。

  已在汨罗江边徘徊惆怅的屈原,听到这个消息,投江自尽。

  袁绍官渡之战失败后,第一件事是杀了当初劝阻他不要和曹操较量的田丰,这是为了面子,富贵人家子弟经常的勾当。

  但熊横不是,这也是他仅存的可爱之处。

  兵败之后,他派人把庄辛接回来,一个劲地道歉,我当初没有听从先生的劝告,把事情弄到今天的地步,咋办呢?

  和当初打赌时的一根筋一样,庄辛依然得理不让人,长篇大论地数落起熊横的种种劣迹,把他比作自大且没有眼光的蜻蜓、黄雀、天鹅,甚至杀父篡位的蔡灵侯。一直把熊横说的面色如土、浑身战抖,恨不得揭开地上的砖钻到土里去。

  但他毕竟没有生气。这一方面是他的非暴君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是庄辛吸取上次率直获罪的教训,采用了一定的谈话艺术。开始“批斗”熊横之前,他就先丢个“包袱”:虽然国家已经狼狈不堪,但是亡羊补牢,未为晚也。而且,还给熊横戴了一顶高帽子,描绘了看似很辉煌的蓝图——当年汤王和周武王都是凭借方圆100里的地方发家的,咱楚国现在虽然变小了,但比100里还大得多,所以,咱也一定能兴盛的。

  把熊横比作史上少有的圣人,再大的火气,熊横也发不出来了。甚至,在那一刻,他似乎飘飘然地看到了未来强大的楚国版图……

  庄辛不但没有落到屈原那样悲惨的下场,还被封为阳陵君,再加上此后赶来的信陵君的辅佐,楚国好歹还存活了一段时间,甚至一度收复淮河以北的地方。

  但这已经是回光返照了,楚国的元气,已经在熊横和他父亲楚怀王的昏聩下丧失了元气,只不过拖着病歪歪的身子,多活几天罢了。

曲与直
金圣叹把《水浒传》称为第五才子书,并与《史记》、《诗经》、《离骚》并列,绝非妄言,敢在浩如烟海的书林中挑出当时尚不登大雅之堂、只流传于市井村俚的小说进行评点,并且给予头筹的评价,是很需要一些胆量的。

  偏就金圣叹有这样的牛胆,倘若只有胆量没有眼光和见地,那就是盲目的狂妄和浅陋的独白,恰恰,金圣叹又有着如炬的眼光。

  有的人就是这样,未必能写出如椽巨著,也不一定成为文坛领袖,那是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才出一个的天才,但他却有着独特的认知和辨别能力。他言语不多,但每出一字,必直指咽喉,冷冷一笑,抖落无数伪作,他转身的同时,宽大的衣袂飘举如风,那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和孤独。

  这样的人,有,但不多。比如纪晓岚,比如冯梦龙,比如金圣叹。如果把那些作家和伪作家成为正规军,他们就是在行军队伍边游走的路人,间或吼那么一嗓子,却让这军队的步伐趋于和谐。在他们的沉吟中,必定有一些人卷起铺盖悄悄溜走,在他们的铺盖里,必定还有着一种乐器,我们叫它竽,而且是滥竽。

  比如我们读《水浒》,很多人专注于其中的情节,场面,或者某一人物的刻画,更有一些人唯独对108人的绰号颇感兴趣,就象那些读报纸专看娱乐八卦者一样,在内心里是有趣的读者。

  但金圣叹不。

  且不说他从《水浒》的文本出发,精辟地归纳出架构庞大格局的写作方法,比如倒插法、绵针泥刺法、背面铺粉法等等。这对后世的小说创作,大致是有着提纲挈领的指导作用的。古代章回体小说,无出其掌覆者。

  单只一点,对人物精到入里的评析,就使后世评此书者无人能出其右。

  比如他说“宋江太曲,此一本大书之纲”。一本煌煌巨作,百二十回,数百人物,他用一个字就作了定论。因为宋江一出场,就有对他的一句介绍,说他“精于吏道”,施耐庵何许人也?胸中没有百万兵,下笔写不出108人! 

  所以,施耐庵应该是可以微笑着瞑目的了,因为金圣叹,因为金圣叹懂他,如果他会弹琴,九泉之下,必从容弦拨高山流水曲。

  金圣叹说,“大凡读书,先要晓得作书之人是何心胸”。这就是命门,也是七寸。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有没有这句俗话,反正我是在合肥听到的,叫“杀猪捅屁股,各有各杀法”。这话很有些狡辩抵赖的味道,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走,没见过杀猪的,也该见过杀鸡的。咽喉与屁股,真个是风马牛不相及,不信你捅一下猪屁股试试,不但杀不了猪,还有可能惹闹了一头活猪,咬你个鲜血淋漓也未可知。

  大学时,上文学理论科,有一句话很受用,叫“文学就是人学”。没有人,还叫什么文?

  所以,金圣叹在评点《水浒》时,就是以人为突破口的。不但在前言《读第五才子书法》中归纳了水浒的写法和关窍,还对人物作了精炼的点评,比如“花荣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恁地文秀”,“卢俊义传,也算极力将英雄员外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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