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即垂下视线看报表。
“这个给你。”他走过来,往她桌面放下一个盒子。
“这什么?”iphone的盒子?但她不认为里面真的是哀凤。
“百货公司抽奖抽到的,我已经有了,不需要,你自己去申请门号。”
“你中奖?哪有这种好事!”她相信自己的眉毛一定抬得很高。
“你不信?”他微微笑,直接走到她桌边,弯下腰去按滑鼠、敲键盘,连上一个喜气洋洋的页面,上头有百货公司iphone疯狂送活动名称和中奖名单,
其中一个赫然是“王X瀚A12XX56XXX”
。
“那是我的身分证字号,还不信?奖品都领回来了。”
她抓过滑鼠,先是快速浏览一递网页,再按“回首页”,果真连到百货公司的首页,她再来回点选数次,再一次确认中奖人就是王明瀚。
“咦!真的是百货公司公布的中奖名单耶!你太幸运了啦!”
“我还要谢谢你帮我累积刷卡金额。反正这支是多出来的,放着不用就过时,不如当作犒赏你的奖品。”
“借花献佛,没诚意。你不会犒赏你的员工?那个永保安康?”
“永安已经有了。还有,智慧型手机是我要求神奇企管同仁的基本配备。
为了有效运用时间,提高工作效率,行动工作室已经是当代职场的主流,尤其你是一个公司的总经理,再怎么节省也不能没有——“
“好好好,我知道了。”赶快打断,不然又要念经下去。
“目前福星已经没有急迫性的改善需求。”他不再叨念。“接下来我会安排员工、储备干部、主管的相关训练课程,由驻厂改为一星期固定两天过来检查、讨论改进之处,直到明年一月底合约结束。”
“了。”简单的一个字,却不能代表她突如其来的巨大失落感。
不再驻厂了呀!那她每天下午不就没有面包可以吃?不、不,她绝对不是贪小便宜。谁教他每天都带来一袋面包当加班点心,她只是帮他消化存货罢了;还有那箱黑麦汁,不帮他喝掉也很占空间……
“下星期开始,我星期二、五下午过来。”他再一次说明行程。
“知道啦,你不要站在这边,好大一只压迫感很重耶。”
她挥手赶他,又想到不能接受哀凤这么贵重的奖品,正想推却,就见工厂的黄副理走过来,王明瀚也就顺势走开。
“萧若屏!我问你。”黄副理两只手掌撑到她桌前,坏口气吓了她一跳。
“为什么朱信福可以领到八万块薪水,出国一次就拿五千块加给,不出国也给他的车子补贴油钱,每个月还有业绩奖金?!”
她看了一眼王明瀚,忽然发现这个动作有太明显的求援意味,这是自家的厂务事,她不是婴儿,她得断奶,不能再靠顾问出面帮忙。
“朱经理是有经验的业务主管,薪水另议,出差津贴公司本来就有,而且目前业务部还没分国内外,他跑国内客户当然要补贴油钱。”
“补贴一大堆!这不公平!他新来的有帮公司赚钱吗?”
“他来两个月,就做出我们三个资本额的业绩。”她给他看报表上的营业数字。“可我们还要摊提之前的成本,所以……”
“这算什么赚钱!没人做机器,他以为他能卖什么?他根本不懂食品机械,常常跑来问我一堆问题,这种人领高薪,坐飞机四处玩,不就把我们这些在厂里做得要死要活的装笑为!”
那恶劣的口气轻易牵动她的情绪,她不禁也跟着大声起来。
“黄副理!你如果可以出去跟外国人谈贸易条件、解说产品,我马上升你一等,再加业绩奖金。还是我先调你做国内业务,你下个月就先跑五百万的业绩出来给我看?!”
“萧若屏你神气什么?要不是大家拱你,你这个小女生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跟我发号施令?”
她自知冲动了,眼一抬,就见王明瀚站在矮柜前,双眸直视着她,举起右手手臂,再缓缓往下压,显然是要她平静下来。
一静,制一动,若是连她都发飘,就是两败俱伤,对公司没好处。
“黄副理,你这边请坐。”她指向办公桌旁的会客座椅。等黄副理坐下来了,自己才跟着坐下,缓和了语气:“大家拱我出来当总经理时,我就说了,我能力有限,所以不领总经理的薪水,在达到福星转亏为盈三个月以上的目标之前,我只领我的经理薪水。做不好,大家尽可赶我下来,做得好,明年大家一起加薪。”
谢诗燕适时送来两杯茶,她再捧到黄副理面前。
“黄副理,你的专长在机器研发生产,朱经理是业务拓展,他有语文能力,也知道去哪里找客户,但他毕竟不是做机械的专家,有关详细制造问题,他得请教你,做为你和客户的沟通桥梁,你若能以公司利益来看,你和朱经理应该是互为合作关系。”
“他领那么多钱!”黄副理绷着脸喝了一口茶。
“他做出业绩,工厂多了订单,大家一样能拿到绩效奖金。我想你也看见了,朱经理同时还得谢练新人,扩编业务部为采购、国内、国外三组,拟定拓展计画。他愿意在兵荒马乱的时候接下业务部经理,跟大家一起努力拉起福星的业绩,以这样的薪水请这样的人才,绝对值得。”
她看着黄副理,以最有诚意的语气继续说:“你也是公司的人才,已经十分熟悉厂务管理,将来绝对可以升上经理,甚至成为厂长,就算你不主动要求,我也会签你去上贸易、财务管理的相关课程。”
“我懂贸易做什么?”听到升上经理,黄副理的脸皮动了一下。
“你难道不希望知道机器是怎么卖出去的?也不想知道汇兑损失是怎么吃掉利润的吗?懂得越多,你的机会就越多。老董事长本来也只是做机器的黑手,但慢慢的,去摸业务、财务,久了就有能力管理公司了。”
“你不是只会喊口号,什么时候那么会说话?”
“我是就事论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专业领域,如果你对业务有兴趣,也可以请调部门,公司很希望尽快培养出全方位的主管人才。”
“我……嗯,我只是表达我的意见而已啦。”
第4章(2)
黄副理离去,午休音乐响起,萧若屏有点累,但她还是坐回办公桌,随手收下哀凤的盒子,再翻开公文一件件看下去。
谢诗燕帮她拿了便当过来,但她没上三楼去跟大家吃饭配电视顺便当桌球裁判,她随便扒了两口饭就盖上便当,拿出几本王明瀚给她的企业经营、人事管理、主管风格之类的书籍,翻了翻,划了划重点,再皱着眉头丢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明年的预算表研究起来。
午休结束,她拨了内线电话。“淑霞姐,你跟我上来。”
瞧见那头的淑霞往这边看过来,她立即起身,丢下一句,。“小燕,帮我接电话。”随即往二楼走去。
会议室太空旷,不适合两人会谈;她选择了图书资料室,这里摆放了公司史料、奖牌奖状、商业书籍杂志以及食品机械产业相关资料和年监,还有一张桌子和四张椅子给同事阅读时使用。
她面向门坐下,看到丁淑霞进来,便说:“关上门,这边坐。”
丁淑霞一坐下,她立即问:“你为什么泄露薪资资料?”
“我没有。”丁淑霞也回答得很快。
“朱经理不会到处嚷嚷他的薪水,我们所有新进员工皆签有薪资保密条款,虽然大家多多少少猜得到别人的薪水,当作八卦聊聊也就算了,但黄副理知道得那么详细,难道不是主办薪资的你泄露出去的吗?”
丁淑霞瞧看桌面不说话。
“是我疏忽了,待会儿下去,我会要你立刻签一张工作保密切结书。这次我不记你警告,但是下次再犯,一律考绩丙等做为处分。”
“太严重了吧?”丁淑霞现出不平神色。
“公司讲求团结,我不想看到有人搬弄足非,影响士气。”她转为委婉:“淑霞姐,公司正在改革,我们希望最慢两年内,可以将人事组从总务部独立出来为人事部,由你负责制定人事规章,规画人事训练……”
“我很忙,要弄劳健保还有加班单的,哪有空再管那些!”
“你并不是每天都在办加退保。加班资料直接从各部门输入,你只是做覆核,再说作薪水也有电脑跑帐。淑霞姐,公司在进步……”
“说什么进步?你还不是自私自利,任用谢诗燕自己人!”快五十岁的丁淑霞被她数落了半天,也不客气了萧若屏不再让自己被激怒,维持平稳的语气说:“如果你介绍的那位外甥女可以像谢诗燕一样,叫她跑银行,骑了机车就出去,不会嚷着怕晒太阳;叫她影印,卡纸会自己想办法找毛病,主动打电话问机器公司,而不是将东西丢着不做,那么,我欢迎她回来,否则你就不要说我自私。我用的不是自己人,而是能为公司做事的人。”
丁淑霞眼睛左瞄瞄、右瞧瞧,一脸不在乎。
“公司现在还缺人,只要符合条件,不是来这边打电动玩脸书,也不怕薪水少,有耐心等加薪的,你可以再推荐亲戚朋友过来。”
“知道了。”
“好了,没事了,你去忙。”
听到丁淑霞下楼的脚步声,萧若屏长长吐了一口气,手肘撑在桌上,揉揉脸,觉得好累、好累。
又得罪人了。这些日子来,这种情形常常发生,有时是要求作业员维持厂区清洁,有时是盯紧进度讲话急些,同事就摆脸色了。
“唉。”好闷啊,再叹一声。
“爱叹气容易变老。”平空出现了一个声音。
“哇吓!”她吓了好大一跳,按住差点蹦出来的心脏,瞪住从后面书柜冒出来的王明瀚,几乎是吼道:“你怎么在这里啦?!”
“我正在查机械产业的发展状况,你们就进来了。”
“我最痛恨有人躲在柜子后面偷听了。”
“抱歉。”他表情倒是很诚恳。他的确是猜到她可能的行动,事先就躲起来了,但还是得撒个小谎:“我本来想出来,不过……”
“你想看我怎么处理丁淑霞?”
“是的。”王明瀚坐到了她面前。
“我这样做,会不会太严厉?太不近人情?”她靠上前,急急问他。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闲话,就有纷争,世界和平是永远不可能达到的梦想;所以,记得你现在是总经理,要拉高自己的立场,一切以公司最大利益为出发点,不必去想做得好不好、对不对,而是够不够。”
“可是我总觉得不够,是求好心切吧,希望同仁都能达到要求,但每天事情那么多,我也不可能样样管得着。”
“若有要求的话,叫直属主管去说。”
“啊!”有如醍醐灌顶,她惊喜地说:“对喔,授权!”
“你习惯自己跑跑跑,做做做,这样只会让你过劳死;从现在起,你要学着放手,该盯的是各部门主管,由你授权,层层负责下去。”
“可我兼总务部经理,还是得直接跟淑霞姐训话,被她讨厌了。”
“你要学会被人家讨厌而不动于心。”
“学会被讨厌?”
“比起掌握整间公司的前途,一个小员工的讨厌微不足道,你哪有时间去面面讨好?”
“是呀!”她一再让他提醒。“要提高自己到总经理的格局,不能想着去讨好每一个人,不然像以前啊,明明赶邮局关门前寄信,还得笑着去帮人家缴水电费……”
竟然不知不觉提到了王业电子时期的往事,她蓦地闭了嘴。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也不提以前。“虽然脾气还是一样不好,但已经懂得控制情绪。有修正就表示有长进,以后就能更冷静处理事情。”
萧若屏感觉脸热热的。被他直指缺点也不是第一次,但被点出个性上的缺点就有点难为情了,也许她还得努力让自己更成熟些。
“黄副理脾气直,容易冲动,你只要讲道理安抚他,自然没事;至于丁淑霞,如果她还要这份薪水,就会收敛,但讲你的闲话是免不了的,你就要学会充耳不闻。”
“唉,难怪我老是耳朵痒,原来常常有人在骂我。”
“你也当过员工,哪个部属不在背后骂主管、骂公司?就算领奖金很高兴,还是会暗骂一声那个猪头怎么不多发个几千块。”
“哈!”她眼睛发亮。“颜永安会在背后骂你吗?”
“他只会佩服我。”
“又在臭屁了!”她大声哈哈笑。
这个王顾问喔,正经的时候,真是帅到翻过去,教她不盯住他的脸听他说教都很难;而不正经的时候,却还是那副让人误以为真的正经表情。
相处三个多月以来,感觉熟悉了,他请她吃面包,她也会请他吃宝姨的私房卤味;工作上有意见,有争论,常常瞪他瞪到眼睛痛,却也偷学功夫,像块海绵似地吸收了他所有的本事;偶尔在午休时,跟他捉对厮杀打场乒乓球,每杀过一球看他措手不及,她就在同事的鼓掌中哈哈大笑,到目前为止战绩八胜八败,打成平手。
打球时的他,眼神专注,一双黑瞳就随着小白球移动,头发会因跑步震落额头,让他一下子变成午轻毛小子,随着他的挥拍,卷起袖子的手臂肌肉便盘结而起,上头有青色的血管,有汗水,有毛……
哼,她为什么会看得那么清楚?还不是因为在看他,才害她杀不到他的球啦!
“你在看什么?”
“喔,我在看你背后的照片。”她不慌不忙地放下撑住下巴的手。
王明瀚转头看去,墙上挂着一张裱框的二十寸照片,约五十名员工身穿制服,分四排或坐或站在公司大门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孔意气风发,居中而坐的老董事长也很年轻,双手颇有架势地放在大腿上,下面有一行字:福星机械股份有限公司创立纪念,时间则是三十年前。
“哎,我快跟公司一样大了。”萧若屏望着照片,感慨地说:“很多老牌公司熬不过时代变迁,没落了,倒了,或是还在勉强吃上一代的老本,福星能保持进步,实在很不简单,所以我一定要努力啊!”
王明瀚的视线从三十年前回到现在,望向笑得有些疲惫的她。
“你知道吗?那时候大家将公司买下来,聚在一起讨论到晚上十点还没有结果。”她指了当时楼下开会之处。“我只是跳出来叫大家不要气馁,说一定有办法找到一个愿意带福星度过危机的总经理,就有人叫说,‘若屏最有冲劲了,你来当!’、‘你常常帮我们解决问题,妹妹你可以的!’、‘不能再叫妹妹了,叫若屏妹总!’、我听了真是满腔热忱,想到老董事长那么疼我,四点半就叫我赶快下班去吃饭、上课,高职一毕业就升我做正职,让我一路安心念完二专和二技,我早就把福星当作是我的家,家里有难,我是赴汤蹈火在所不 辞,不知道自己有几两重就接下来,等真正坐上总经理的位置,总觉得虚虚浮浮的,不是很安稳,半夜老是被报表赤字吓醒,隔天还是得硬着头皮面对难关。”
拱她之事他听说过了,但还是第一次听她亲口说出心路历程。
“打从我进福星当妹妹开始,就这么一问大办公室,我在旁边听,在旁边看,几年下来学到很多东西。后来小老板看我什么业务都能做,有时候我去跟他要公文或是问决定时,他还会问我的意见,然后我再去跟各部门沟通转达,大家就以为我很厉害,我也以为我很厉害了。”
“难怪郑协理说你是憨胆。”
“唉!”她又支起下巴,垂下眼,闷闷地看着桌面。
“当领导者的,就是要有胆识,你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