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孙老还在昏迷的时候,霍玉提着篮子离开桐花县,去桐花县附近的一处山中扫墓。
霍大山当年去世后,老虎寨里没有人知道霍家祖坟在哪,他们甚至从来没听霍大山说过自己老家在哪。这群土匪又担心有霍大山的仇人寻上门,特地在桐花县附近山中寻了一处隐秘的地方给霍大山修了一座坟,每年都会带着霍玉去扫墓。
霍玉对这条路十分熟悉,山中马匹不便,他便把马系在山脚的树上,拎着篮子徒步上山。
只是霍玉并没有料到,他竟然在霍大山坟前见到了一位故人——刘老大。
霍玉来的时候,刘老大站在霍大山坟前,低着头喃喃自语,但因为相距太远,刘老大的声音又轻,所以霍玉并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刘老大听到声响,转头瞧见霍玉,十分惊慌:“你、你怎么来了!”
霍玉说道:“我昨天回的桐花县,今天给爹上坟。”
刘老大试探着问他:“郭大人跟着你回来没有?他现在在许州,还是在桐花县?”
霍玉皱着眉,思考着刘老大这么问的目的。
他现在已经不比当年,如今细细想来,刘老大当年其实隐约对自己有些敌意的,只不过是看在自己亡父的份上,才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但霍玉转念一想,如今老虎寨都已经没了,刘老大对自己的敌意的根源已经消了,就算现在自己老实回答,他也没胆子伤害自己。
于是,霍玉老实回答道:“哥哥在许州呢,他是许州的通判,许州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他过目,哪里有空和我一起回来。”
刘老大长长地松了口气,说道:“我就是回来祭拜一下老大的,没其他意思。你、你别和郭大人说我回来过。”
霍玉心中生疑,拦住刘老大的去路:“为什么不能说?”
刘老大又急又怒:“不让你说你就别说,走开,别挡我的路!”
霍玉偏偏不让,他意识到刘老大如此怕郭湛安是有自己不知道的隐情。而一旦事关郭湛安,霍玉就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你不说,我就告诉哥哥你来过这里。”虽然不知道刘老大为什么不让自己告诉郭湛安,但既然刘老大有这次顾虑,那霍玉就毫不客气地拿来威胁他了。
刘老大气得半死,可他偏偏拿霍玉没办法,只能避重就轻地说道:“郭大人曾经给我一笔路费,让我带着我婆娘去西南。但是最后我们没去,就在永安府旁边的一个小县城里用这笔钱做起了买卖。我怕郭大人知道这件事,会怪我言而无信。”
霍玉信以为真,笑着替郭湛安说好话:“你放心,我哥哥不是那种人。既然你们把这笔钱用在正途上,就算哥哥知道了,也不会责怪你们的。”
刘老大干脆朝着霍玉深深一拜:“霍少爷,算我求您了,千万别让郭大人知道这件事。”
霍玉不愿为难刘老大,说道:“你放心,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刘老大这才放心,一路小跑着离开,就怕霍玉又拦住自己问东问西,把他和郭湛安当日说的真相让霍玉知道了。
等刘老大离开后,霍玉这才走到霍大山坟前。
或许是之前刘老大的作为,霍大山坟前并没有什么野草一类的,十分干净。
这替霍玉省了不少时间,他拿出篮子里的香烛纸钱,摆在霍大山坟前,又拿出火折子将香烛点燃,继而把纸钱烧了。
“爹,一年多没来看你。我上次和你说过的那个义兄,他带我去了西北,虽然遇到不少坏人恶事,但都撑过去了。我、我现在和他在一起了,我觉得挺好的,就是对不住你,让咱们霍家在我这一代断子绝孙了。”
霍玉坐在霍大山坟前,絮絮叨叨地把这一年的经历说了一通,几乎可以说是事无巨细。这样的后果就是等他下山的时候,西边的火烧云烧得正浓。
在霍大山坟前的一番剖白,让霍玉心里头畅快了不少,照顾起病床上的孙老更加手脚麻利了。
跟着来的福全等人在出发前就被郭湛安一个个交代过了,绝对不能催促霍玉早日回许州。他虽然想念霍玉,担心霍玉,但不愿在这件事让和霍玉有矛盾,免得影响两人的感情。更何况,他早早把人拐到手,心中对孙老有一些愧疚,既然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打扰孙老和霍玉相处的时光。而且,他比孙老年轻太多,日后霍玉陪伴他的时光还很漫长,不必要争这一朝一夕。
有了郭湛安的交代,福全几个人对许州和郭湛安绝口不提,每日要么是听从霍玉的吩咐替他跑腿,要么就是帮吴佳处理一些杂事。
在霍玉悉心照料下,孙老的病情迟迟不见好。他心里头焦急,让福全和吴佳去永安府请了好几个出名的郎中来替孙老诊断。
这些郎中诊断之后,都只是摇摇头,直说自己无能为力——孙老年纪摆在那,冬天之后大病小病没有断过,这么一摔又让孙老旧伤复发,几番叠加下来,除非华佗在世,否则就只能这么拖着了——建议霍玉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霍玉不信,又请了几个郎中来,可给出的答复都是同一个。
霍玉这才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他只觉得自己如同坠入一汪千年寒潭,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浑身发抖。
他低着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强打起精神进屋陪孙老。
如是浑浑噩噩般过了四五天,孙老大限已至,躺在床上急促地喘着气。
霍玉守在床前,寸步不离,见他如此痛苦的模样,手中的一碗续命汤说什么都喂不下去了。
孙老知道霍玉在床前,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味,费力说道:“不喝了,玉儿,我昨日梦见你养父了。”
“养父?”霍玉不解地问道,“我养父是谁?”
孙老咳嗽了几声,觉得舒服多了,回答道:“就是霍大山。玉儿,你并非霍大山亲子。”
霍玉闻言大惊,手一松,盛着药的碗就落到了地上,药汁扫了一地,霍玉小腿上也沾上了一些。
守在门口的福全听见了,连忙进来,见到这样的场面,忍不住说道:“怎么了这是?二少爷,来,您坐这边,我来收拾。”
霍玉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堵得慌,一颗心则像是要从嘴巴里蹦出来了一般,满脑子都是往日与霍大山相处的场景。
他任由福全把自己扶到另一张凳子上,眼睛则直勾勾地盯着孙老看。
孙老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霍玉是被吓到了。他有心安慰霍玉,可又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只能长话短说:“你是霍大山雪天里捡回来的,你挂着的锦囊里的玉佩和字条,怕是你亲生父母留给你的。若是你有心去寻的话,可以根据玉佩和字来寻找。”
霍玉一个劲摇头:“不会的,爷爷,你别骗我了!你别骗我了!”
孙老又是一阵咳嗽,难受地吐出一口痰,又说:“我、我本想、瞒着你的,但是昨夜梦见你父亲,他、他说,咳咳咳。”
福全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秘密,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见孙老咳嗽得难受,上前替孙老轻轻拍着后背,对霍玉说道:“二少爷,孙老这、这怕是,回光返照。您、您抓紧时间。”
霍玉突然一笑,说道:“我知道,爷爷是在骗我的,就像小时候骗我晚上外头有吃小孩的妖怪一样。福全,你先下去,我陪着爷爷。”
福全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退下。
霍玉似乎是没听见孙老先前说的话一般,拿出帕子把孙老嘴边的痰擦掉,又替孙老顺气:“爷爷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爷爷的期盼,会闯出一番事业的。”
孙老听出霍玉话中的决绝,两行热泪留了下来,他费尽全身的力气,最后吐出几个字:“爷爷、没、骗你。”
说完这几个字,孙老长出一口气,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霍玉再也忍不住,扑在孙老的遗体上嚎嚎大哭起来。
☆、第92章 回家
霍玉好歹也是郭湛安培养起来的,虽然伤心不已,但还是抹了把眼泪强打起精神料理孙老的后事。吴佳和福全等人自知劝不动他,只能在一旁尽可能多替霍玉多做点事,注意着霍玉的精神状态,免得老的才去世不久小的就倒下了,让郭湛安知道了,倒霉的可就是他们了。
过了头七,霍玉大病一场,吴佳等人更是焦急得不得了,从永安府请来了最好的郎中给霍玉看病。
郎中仔细诊断过后,走到屋外小声和吴佳等人说道:“公子这几日郁结于心,又劳累过度,这才倒下的。我这里开几副安神的药,晚间的时候让公子喝下,好好睡一觉就好。不过,这位公子小时候应该是被风寒侵入骨子里了,虽然近几年有所调理,但身子骨比同龄人来说还是要差一些。平时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可一旦生病,就要比其他人多遭罪。几位还是多劝劝你家公子,正所谓人死不能复生,早日走出来才好。”
福全等人应下,又拿出不菲的诊金,吴佳拿着郎中开的方子,亲自去桐花县里的药房抓药,留下福全照看霍玉。
霍玉醒来后,听了福全转达的郎中的话,沉默许久,叹了口气,说道:“我明白了,这几日辛苦你们了,你们放心,我、我不会再这样了。”
接下来的四十多天里,霍玉的确没有再因为连夜哀悼、不眠不休——他忙着处理不少琐事。
孙老去世后,吴佳和其他留下来照顾孙老的自然不必再留在桐花县了,到底是全都带去西北,还是送去郭湛安名下的庄子,又或者是回京城郭家,这是摆在霍玉面前的问题。
有像吴佳这样真把霍玉当成二少爷对待的,也有依旧把霍玉看成是土匪头子的。后者不服霍玉,嚷嚷着要立刻去西北投奔郭湛安,这当中喊得最大声的,就属沈婆婆的孙子沈放。
当年郭湛安曾让沈放做霍玉的贴身小厮,但沈放偏偏不把霍玉放在眼里,后来郭湛安就暂时歇了这心思,让沈婆婆重新教沈放规矩,等规矩学好了再说。
这世上机会从来都是一瞬间的事,虽然当时郭湛安想的是等沈放学好了规矩再放到霍玉身边,主仆二人年龄相仿,多多少少能让霍玉自在一些。但后来郭湛安做县令不到一年就去了西北,沈放那时候的规矩还没学好,郭湛安就把人留下来。等到了西北,贾欢成了郭府的管家,福全则跟着霍玉,慢慢成了霍玉的小厮,郭湛安就彻底把沈放给忘了。
沈放自从重新跟着自家奶奶学规矩,自觉脸上无光,就恨起了霍玉。他从来都是不服霍玉的,在他眼里,霍玉不过就是一个土匪头子,只是运气好,得到郭湛安的赏识,摇身一变成自家少爷的义弟。
沈放坚信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别说什么郭湛安的义弟了,就算霍玉成了皇子,那也是一个土匪!
沈婆婆年纪大了,自家孙子这么闹,她看在眼中,却阻拦不得,只能自己替沈放向霍玉赔罪。
霍玉自然不会因为孙儿的作为而责怪他奶奶,好言相劝了几句,就让沈婆婆下去休息了。
沈婆婆年事已高,禁不起长途跋涉,而且西北那边天气恶劣。霍玉体贴她,就把沈婆婆放到送回郭湛安名下庄子养老的名单里。至于沈放,这种脾气霍玉当然不会放他去西北给郭湛安添乱,正好沈婆婆放心不下自己孙子,霍玉顺手就把沈放也写在了这名单上。
没想到沈放铁了心要去许州,知道霍玉竟然要送他去庄子上,立刻就不干了。大半夜知道了消息,披着一件外衣就想冲进霍玉屋里找霍玉理论。
今天正好轮到福全和另一个人守夜,看沈放气势汹汹地过来,立刻拦在门外,呵斥道:“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做什么?”
沈放气冲冲地说道:“让那个姓霍的起来!凭什么把我送到庄子上去!我要去西北许州找少爷!”
福全冷笑一声:“就你这规矩还想去许州?快点回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沈放非但没回去,嘴巴上愈发不把门了:“不就是一个土匪出身的兔儿爷,运气好被少爷看上了。呵呵,看他年纪不大,心思倒挺多的,非拦着我不让我去许州,是怕自己失宠么?可惜了,我不是他,我还没不要脸到和男人搞到一块!”
福全大怒:“你背后议论主子,是不想活了是不是?把他给我绑起来!”
福全身边的人听了,连忙冲上去抓住沈放。沈放哪里肯束手就擒,仗着自己身手灵活,和这人打斗在一块儿。
福全正准备抄家伙呢,门突然开了,霍玉从里面走出来,问道:“怎么了?”
福全连忙说道:“沈放这人失心疯了,少爷放心,明儿个就送到偏远的庄子里。”
沈放这时候一口咬在抓他的人的手上,趁着那人吃痛松手的时候,挣脱出来,对着霍玉叫嚣道:“我才没失心疯!我就是要拆穿你这个兔儿爷!仗着少爷不在桐花县就作威作福,还瞒着少爷遣散他的仆人!”
福全听了,连忙对霍玉说道:“二少爷别理他,这人就是疯了!夜里风大,少爷快些回屋吧,这里有我处理,保证不让沈放再惊扰到二少爷您。”
霍玉摇摇头,说道:“你把他关进柴房里,别动他,明天我来处理。”
福全领命,先送霍玉回屋休息,又喊来人把沈放抓起来,关到柴房里头。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被喊到一块。
只见霍玉端坐在一张师爷椅上,左右站着福全吴佳二人,鲜有地板起了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不服我,但是我是郭家大公子郭湛安认下的义弟,你们不尊重我,就是不尊重我哥哥。”
底下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生怕抬头和霍玉对视。一个声音传了出来,满是不屑:“狐假虎威。”
院子里其他人都没说话,因此这个声音虽然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霍玉也不恼,继续说道:“狐假虎威也好,耀武扬威也罢,我既然是哥哥认下的义弟,是你们口中的二少爷,我说的话,你们就不能不听。你们的去向我都有安排,要是还有不服的,闭上嘴,别让我听见。要不然,把自己的卖身契赎回去,免得让我看着心烦。”
众人迅速交换了眼神,最终没人说话了。
等众人散去,吴佳笑着说道:“还从没见过二少爷这样子呢。”
霍玉恢复成往日里的模样,抿了抿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是哥哥认下的,他们不服我没关系,但是不能说哥哥的坏话。”
福全想到昨日夜里沈放那“兔儿爷”的称呼,有所感悟,又不由自主看了一眼吴佳——许州郭府的人不少都知道了郭湛安与霍玉的关系,以吴佳的身份地位去了西北,早晚是要知道的,就是不知道那时候吴佳会是个什么态度了。
不过福全转念一想,又暗自嘲笑自己过于担心了——他们都是做下人的,哪里能嘴碎主子的事情?难道两位少爷会因为他们的想法而改变么?
不管福全怎么想的,霍玉之后写了一封信,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给了郭湛安。
不到一个月,霍玉收到郭湛安的回信。郭湛安在信中简洁明了地写明了桐花县中郭家的仆人去向由霍玉全权做主,若是有不服气的,直接喊人牙子过来,又花了大篇幅安慰霍玉。
霍玉来来回回看这封信不下十次,原本因为孙老去世而冰冷的心重新热了起来。
未免沈放再闹出什么事情来,霍玉让吴佳带着沈婆婆和沈放等人回京城郊外的一处庄子上,并且让吴佳交代庄子上的壮丁们,务必看住沈放,免得他又闯祸。
至于剩下的几个,没一个想回京城的郭府,都求着霍玉让他带自己去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