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谊是老人,郭湛安自然是要多给三分薄面的。等贾谊进来行礼后,郭湛安便让他坐下来回答自己的话。
贾谊推辞了一番,只敢稍稍沾着凳子边,笑着说道:“少爷回来了,咱们总算是找到主心骨了。”
郭湛安和贾谊也不客套,直截了当地问:“这两年里郭夫人可曾来过?”
贾谊不由竖起大拇指,说道:“少爷果然是神机妙算。您当初才离开没两天的功夫,咱们那位继夫人一天之内就先后派了三趟人过来,说是少爷走得匆忙,担心院子没人收拾,要我们把这事交给她。您说我会同意么?让她的人进了这院子里来,那可就是老鼠掉进油桶了!”
郭湛安冷笑一声,说道:“她倒是急性子,我前脚才走,她后脚就惦记上我这个小破院子了。”
贾谊说道:“这哪是小破院子?当初夫人走了,留给少爷的那些陪嫁可全放在这院子里了。别的不说,看看这屋子里摆的这几件东西,拿出去也够她眼红的了。继夫人惦记着先头太太的陪嫁,说出去可真叫人笑掉大牙。”
郭湛安喝了口茶,说道:“小门小户出身,看到什么好的都要往自己屋里拿。她要拿别人的我不管,我母亲的东西她连边角都别想碰。”
贾谊一拍大腿,说道:“就是这个理!她不光是惦记着咱们太太的嫁妆,连少爷你名下那几个庄子的收成都想分!说什么府里庄子的收成不好,就想要拿咱们庄子产的东西。还说什么少爷既然是郭府的人,庄子理应也该算是郭府的,说白了不就是想拿了还不还么!”
郭湛安当然是对贾谊放心的,问道:“你怎么打发她的?”
贾谊嘿嘿一笑,说道:“我就哭穷呗。少爷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吃穿用度哪一样有差的?现在出门在外,家里头除了拿出去桐花县的盘缠以外,一分钱都没出。县令一年的俸禄才有多少?县令也是人,也要吃饭啊,每个季度的新衣也不能落下。再说了,那桐花县那么偏僻的地方,能买到珍珠米这些东西么?府里再不济,能有少爷在外头过得差么?反正呐,哭到最后,继夫人的管家领着人就跑了。倒是后来,继夫人还不死心,亲自找我。我一想,这口子可绝对不能松,一旦让她拿了一次,那以后就甭想停了。所以我干脆就跑去找老爷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他给恶心的。”
郭湛安听到最后,却是笑不出来,他熟知自己父亲的脾气,那次贾谊虽然是被逼无奈,但这件事闹出去只会让人看笑话,郭显通肯定不会放过他:“他怎么罚你的?”
贾谊笑脸一僵,又不敢骗郭湛安,只好老实交代:“罚了三个月的银钱,又挨了二十板子。”
郭湛安隐约有了怒意:“呵,真是一个要面子的好父亲,明明是他的夫人心思不正,却来责罚我的忠仆。”
贾谊劝道:“少爷息怒,我不过就是一个下人,有幸蒙少爷赏识,多给了我一些面子。再说了,打就打了,好歹后头老爷还把继夫人狠狠责骂了一顿,让她以后再也不敢打少爷庄子的主意了。”
郭湛安点头道:“我明白的,你放心。这两年难为你了,正好贾欢现在也回来了,你把这两年的账本给我,你们父子二人下去说说话。”
贾谊忙起身一拜道:“多谢少爷。院子里的管事都在外头候着,少爷是现在就见,还是改日再说?”
郭湛安按了按眉心,说道:“现在见吧,你去把账本给我取来。”
因为院子的主人不在,所以这两年郭湛安院子里除了下人月俸、花草购置等必要开销以外,就没有其他支出了。
几个管事都是贾谊推荐,郭湛安亲自过目考察过的。这几个管事里头有两个有些小聪明,但都是忠心的,知道自己的富贵和郭湛安息息相关。所以这两年里郭湛安虽然人不在京城,他们照旧老老实实的,不敢在院子里弄什么幺蛾子。
郭湛安照例询问了一些问题,便让这些管事下去了。他自己则拿着账本,去书房找霍玉。
书房里的熏笼散发着一股松子香,原本应该在看书的人却在一旁的榻上小憩。郭湛安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上,示意福全不用通传,又低声道:“睡了多久了?”
福全小声回答道:“才看了几页书就睡下了,大概快一炷香的时间了。”
郭湛安点点头,吩咐他道:“你让厨房做些清淡爽口的,孝期里的忌讳你都懂,看着些。”
福全点点头,又问道:“刚刚少爷不在,霍少爷在沐浴的时候,府里的厨房送了一根火腿过来。少爷,您要用一些么?”
“不用了,我平日在外头少不了要沾荤腥,在家中就和玉儿一起吃素。”郭湛安想了想,又说道,“那火腿少不得是柳菲菲送来的,别扔了,免得落人口实。”
福全听明白了,说道:“我记下了,我这就去让厨房起锅。”
等福全和上门,郭湛安将账本放到一旁,自己则坐在榻上,双手搓了一会儿,等暖和了才伸进被子里,去捏霍玉腰间那一点点肉。
霍玉觉得腰上痒痒的,忍不住睁开眼,就见郭湛安正坐在自己身边,脸一红,结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笑开了。
“哥哥别闹了,痒。”霍玉在被窝里扭来扭曲,想要躲开郭湛安那一双手。但榻就这么点大,郭湛安又坐在外头,霍玉只好不停往里面躲,没一会儿就只能贴着墙壁求饶了。
郭湛安担心他受凉,闹了一会儿就放过他,双手穿过霍玉肋下,把人抱到自己怀里,说道:“醒了?再睡晚上又要睡不着了,正好替我看看账本。”
霍玉刚睡醒,脑子还晕乎乎的,疑问道:“什么账本?咱们家的账本不是走之前看过了么?”
郭湛安喜欢霍玉这“咱们家”的说法,亲了亲霍玉的眉心,说道:“西北的账本看完了,京城的可还没看过。”
霍玉“咦”了一声:“京城的也要看么?”
“京城的才更要看。”郭湛安拿过一旁的账本,递给霍玉,“虽说这家我每个月都有银子拿,但不多,特别是中举进了翰林院,柳菲菲借口我有俸禄,将我每个月的银子减了一半。要不是我母亲给我留下的几个陪嫁庄子每年都有产出,还有一大笔陪嫁银子留给我,否则我早就囊中羞涩了。以后我们回到京城,也是要自己当家做主的,你现在正好先准备着。等这本账本看完了,还有一本东西要你看,上头是这几年来与其他人家往来送礼的记录,正好让你了解一下京城中几户人家的关系。”
霍玉这会儿是睡意全无了,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这些真的都交给我么?”
郭湛安笑着点头道:“当然了,不交给你,我还能交给谁去?等过一两年你顺手了,我可就一点都不过问了。到了那时候,我可就全仰仗着你替我疏通关系了,你可别哭鼻子,嗯?”
霍玉乐不可支:“哥哥放心,有我在呢,一定不会丢了你的面子。”
郭湛安笑着把账本递给霍玉,自己则把玩着霍玉的发梢,偶尔出声指点霍玉一二,又或者是替霍玉解释某些条目。
不知不觉间,窗外下起了雪粒子,却一点都不影响书房里两人的脉脉柔情。
☆、第96章 赋税
京城一夜间堆起了半人高的大雪,让不少早起的人连声呼冷。郭湛安一身官服在书房门口站得笔直,旁边是小太监们扫雪的声音,和偶尔发出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过了片刻,就在郭湛安觉得自己一张脸快没了知觉的时候,有内侍从书房中快步出来,走到他身边,躬身道:“郭大人,陛下有请。”
郭湛安不敢大意,回道:“有劳公公。”
他活动了一下双手,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内侍,说道:“天寒地冻的,公公拿去喝茶吧。”
内侍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一眼,见没有人注意这边,就毫不客气地收下了。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压低声音说道:“陛下今天早朝下来心情不太好,郭大人您多注意着。”
郭湛安点点头,说道:“多谢公公。”
内侍笑道:“哪里的话,郭大人请。”
郭湛安跟在内侍后头进了书房,入眼之处不少奏折都被扔到了地上,显然是李崇浩气急之时摔的。
他只当不知,拜道:“下官郭湛安拜见陛下。”
李崇浩不耐烦地说道:“起来吧。”
郭湛安起身,束手站在一侧,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李崇浩气消了,开口问道:“西北那过得惯么?”
郭湛安回答道:“多谢陛下关心,许州除了冬天比京城和桐花县都要冷以外,其他倒是没什么住不惯的。”
李崇浩笑了几声,又说道:“你一个年轻人怎么比我还不如,我年轻时候也是去过许州的,冬天不过如此。”
郭湛安也不替自己辩解,奉承道:“陛下有龙气护体,自然不是我等可以比拟的。若是陛下能再去一次西北,让西北的老百姓们也沾染一些龙气用来护体,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李崇浩笑骂道:“你一个读书人,还信这些东西?怎么,许州那些百姓大多都是本地人,他们都不能适应许州的天气了?”
郭湛安如实回答道:“这两年许州格外冷,今年比去年更冷,秋末不到就下雪了,不少农田里头的庄稼还来不及收割就被雪冻坏了,更别提那些牲畜,死了好多。”
李崇浩有些惊讶:“我看这两年许州交上来的税收倒是和以往一样,怎么,你们是想了什么办法填补的?”
郭湛安苦笑道:“陛下英明,这两年交上来的,都是百姓们前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家户户都把新米交上来,家里吃的都是陈米;还有那些蔬果,都是百姓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李崇浩不为所动:“你该不会是想求我减免明年的赋税吧?”
郭湛安忙道:“陛下误会了,许州百姓能在许州安居乐业,全靠陛下的大军。将士们的军饷还要靠着这些赋税,不管是我,还是许州百姓们,都万万不敢动这个念头。只是恳请陛下能够将赋税中的一些用其他东西来填补,既减轻了许州百姓的压力,也好给陛下博得一个体恤百姓的好名声。”
李崇浩听到最后,不由有些动心——反正许州每年交上来的那些东西他都看不上,换一种便换一种吧。
想到这,李崇浩便问郭湛安:“你有什么打算?”
郭湛安慢慢解释道:“我之前上书户部,请了两位疏浚郎来许州,疏浚郎们都说许州土壤和气候限制了农业的发展,就算想出法子解决水源问题,亩产仍然很低。所以下官琢磨着,可否用铁矿来换大米蔬果。”
“铁矿?莫非是塔鞑人用来制作兵器盔甲的铁矿?”
“正是。”
李崇浩这下是真的动心了——塔鞑铁骑所向披靡,很大程度上依靠的就是塔鞑草原出产的这种特殊的铁矿。如果许州真的能得到这些铁矿,那他的皇位就更加稳固了。
不过,李崇浩心中还有一层犹豫:“这铁矿是在塔鞑的土地上,许州百姓如何能获得?”
郭湛安解释道:“如今塔鞑已经大乱,宁古汉的部落有陛下提供粮草马匹和兵器盔甲,正在草原上与其他部落征战。加上他还派人去其他部落散布谣言,使得其他部落人心惶惶,如今草原上已经没有部落有那么多力气来注意我们了。我听说距离许州不过三百里就有一处铁矿,因为距离本朝边境较近,所以塔鞑部落并没有怎么挖掘,应该还有不少铁矿石在里面。如果陛下同意,许州的百姓倒是可以尝试一番。”
说着,郭湛安从袖口暗袋里掏出一小块铁矿石,双手高奉:“事实上,我曾经派人偷偷过去,从那里捡了一块铁矿石回来,就是这块。”
“拿上来我看看。”
旁边的内侍听了,从郭湛安手中拿过铁矿石,转而呈给李崇浩。
李崇浩只是看着,问内侍:“沉么?”
内侍颠了颠,回答道:“比一般的铁要重一些。”
李崇浩起身,说道:“取我的剑来。”
另一个内侍赶紧把墙上挂着的剑取下,双手奉给李崇浩。
李崇浩抽出宝剑,说道:“把这块铁矿石放到桌子上,”
内侍刚把这铁矿石放到桌子上,李崇浩便举剑去砍!
响声过后,铁矿石丝毫无损,而宝剑上却有了一个小缺口。
李崇浩很是满意:“的确是好东西。”他随意地把宝剑扔给内侍,说道,“你说的条件,我准了,前三个月就少点,每个月三千斤铁矿石,我会派兵部的人去西北,直接就在西北打造兵器盔甲。”
郭湛安大喜:“陛下英明!”
郭湛安送了这么大一份礼,李崇浩原本想问的话就说不出口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倒是想起了当初狄家的几位大将。
“我还记得当初我被父皇派去西北,那时候的许州军营将军是你的外祖父,他和他那两个侄子都是将才,可惜了。”
郭湛安一愣,哑声道:“陛下还记得。我那两个伯伯在我生前就战死沙场,外祖父在我三岁的时候也为国捐躯。小的时候梦见外祖父,还能记得他的笑脸。可惜这几年的梦里,外祖父的样子我是彻底忘了。”
李崇浩虽然因为李绍钧的原因而不大喜欢郭湛安,但当年郭湛安的外祖父对他多有照拂,而且狄婉言当年曾经一度被如今的太后列入皇后人选里。追忆起往事,饶是李崇浩也多了几分柔情:“罢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别辜负你外祖父和伯伯们的期盼,别给狄家丢脸。”
郭湛安听李崇浩说的是“狄家”,而非“郭家”,这次是发自心底的一喜,说道:“多谢陛下指点。”
李崇浩摆摆手:“你之前递上来的折子我已经看过了,很好,你是个有心有主见的年轻人,在许州多锻炼两年,将来必然不凡。先下去吧。”
郭湛安巴不得立刻离开,而且有了李崇浩这评价,他往后的官途会更顺畅一些。
未免李崇浩临时反悔,郭湛安应声道:“下官告退。”
郭湛安回府的时候,郭显通尚未散衙,柳菲菲许是还摸不准郭湛安这两年的深浅,也就没有找麻烦。
他一路畅通无阻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霍玉正趁着今日下午难得的太阳指挥着下人们将房间里的棉被和袍子拿出来晒。
“哥哥回来了。”霍玉见郭湛安回来了,就让下人们继续忙活,自己则迎了上来,“怎么不见通传,哥哥用过饭了么?”
郭湛安说道:“他们想要通传,让我给拦了。今天这两个守院子的可有人说他们玩忽职守?”
昨天那两个守院子的居然让柳菲菲派来的人把火腿直接送去了厨房,还没有告诉他或者贾欢,要不是厨房谨慎,告诉了贾欢,这火腿指不定什么时候下了他的肚子。
这让郭湛安极为不喜——这次是火腿那就算了,万一下次送来毒药也直接送去厨房么?
不怪郭湛安把柳菲菲当成洪水猛兽来防,实在是在郭府的几年里郭湛安数次险些着了柳菲菲的道,不得不防。哪怕柳菲菲这次只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贤惠,才给前头夫人留下的儿子送些吃食,他郭湛安也不会领情。
霍玉笑着回答道:“并没有人来说他们玩忽职守,也没有不是院子里的人进来。我今天也没出去,不过贾欢都没有说,那就是好的了。”
郭湛安点点头,又伸手替霍玉拢了拢领子,说道:“外头天寒,就算有太阳也冷,你一到冬天就容易生病,怎么还敢不穿袍子出来?”
霍玉忙解释道:“本来是穿着袍子出来的,结果出了一身汗,就把袍子解下来了。”
郭湛安瞪了他一眼,说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