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三代经营旅馆的悲喜剧:新罕布什尔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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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三代经营旅馆的悲喜剧:新罕布什尔旅馆-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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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别的妓女陪伴,英琪不能到克鲁格街上拉客,除非苏西跟着她。看上她的嫖客只能望着她——自慰。英琪的年纪还不能碰男人,嫖客也不能跟她单独待在房里:只要有人找英琪,苏西熊一定作陪。这套把戏很简单,但也很有用。如果有人想占她便宜,苏西熊便会发出必要的声音和动作,作势欲扑。如果有人强要英琪多脱几件,或者看他自慰的样子,苏西熊便开始蠢蠢欲动。英琪就警告他:“你看你把熊惹火了。”对方只好溜之大吉——要不就赶紧对着别开目光的英琪,草草了事。
  妓女都晓得,只要在声音里带点不悦,没两下苏西熊就会闯进来帮忙。苏西就像训练有素的动物,对她们的声音了若指掌;贝贝鼻音浓重的轻哼、约兰塔激动的怒吼,还有老比利那些“纪念品”的碎裂声。但是对我们孩子来说,最差劲的还是那些扭扭捏捏,对着英琪瞥两眼自慰的嫖客。
  “有头熊在场,我大概挺不起来。”弗兰克说。
  “有苏西在场,你大概也挺不起来。”弗兰妮说。
  莉莉在发抖,我靠到她身边。父亲在法国——和我们最亲爱的两个人在一起——而我们旁观弗氏旅馆人来人往,带着悼亡者才有的超然洞察力。
  “等我年纪够大,”英琪告诉我们,“就能卖真的了。”我们都很惊讶,原来“卖真的”的代价比看着她自慰更高。
  她母亲的打算是,等英琪“年纪够大”,就让她从这行金盆洗手。英琪的母亲就是弗氏旅馆第五位午夜女郎——尖叫安妮。她接的客比克鲁格街其他妓女都多,因为她得准备两个人的退休金(包括女儿的份)。
  如果你要一朵小花或几句法文,就找贝贝。如果你只想试试滋味,或者预算不多,就找老比利。如果你喜欢冒险——甚至一点暴力,不妨试试约兰塔。如果你有自卑感,那就付钱偷偷看一眼英琪。如果你希望从头被骗到尾,尖叫安妮是最佳选择。
  诚如苏西熊所说:“尖叫安妮是这一行假装高潮的冠军。”
  尖叫安妮的假高潮能把莉莉从最可怕的噩梦惊醒,让弗兰克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看着被搁在床边的裁缝人形吓得在黑暗中狂叫;让我从沉睡中一下子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在勃起,摸摸喉咙看是哪儿给割了。对我而言,尖叫安妮是不让妓女待在我们头顶正上方的最佳理由——也是唯一理由。
  她甚至能让父亲忘了哀痛——即使他刚从法国回来。“耶稣基督,”父亲说完,便到房里一个个亲吻我们,看大家是否安好。
  只有弗洛伊德无动于衷地继续睡他的觉。“假高潮骗不了的,只有弗洛伊德。”弗兰克说。他把这话搬出来一用再用,自以为很聪明——他指的当然是另一个弗洛伊德,不是我们的老瞎子。

08 哀愁浮起(11)
有时候,尖叫安妮甚至能骗倒苏西熊。苏西会嘀咕:“天,这回铁定不是装的。”更糟的是,她会把假高潮跟呼救声弄混。“这绝不是高潮,老天!”苏西喊,令我不禁想起朗达·蕾伊。“要死人了!”于是她一路大吼着冲上二楼,猛力撞开尖叫安妮的房门,发出可怕的喉音朝半坏的床铺扑过去——把尖叫安妮的恩客吓得屁滚尿流、不省人事、当场阳痿。这时尖叫安妮才慢条斯理地说:“嗳,没事啦,苏西,这人安分得很。”但这时要重整旗鼓已经太迟了,通常对方早已吓得垂头丧气,龟缩不出。
  “真是名副其实的现世报,”弗兰妮曾说,“正要爽到最高点,就冲进来一只熊要宰人。”
  “老实说,甜心,”苏西说,“我猜有些人当场就爽出来了。”
  这些客人该不会非要熊帮忙才“爽”得出来吧?我想。但我们年纪太轻,这里有些事我们永远也不会懂。就像从前万圣节那些鬼魅,弗氏旅馆的人们在我们眼中永远难辨虚实:至少妓女和她们的恩客如此——还有那些激进派。
  老比利(激进派那个)一向最早到。跟爱荷华巴布一样,他说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再把生命浪费在睡觉上。他到得太早,有时甚至会跟最后一个妓女擦身而过。这妓女自然非尖叫安妮莫属,为了自己和黑女儿的将来,她干活总是干得最辛苦。
  苏西都在清晨时分睡觉。天亮后,妓女的麻烦比较少,仿佛日光能保证大家的安全——虽然不见得真如此——而激进派通常要到日上三竿才开始吵架;他们大部分是夜猫子,一整天都在写那些宣言、打恐吓电话,甚至彼此攻讦——“因为找不到更实际的敌人。”父亲说。毕竟父亲是个资本主义者,还有谁会想象一间完美的旅馆?除了凡事要求安定的资本主义者,还有谁会想住在旅馆里,经营这种不事生产的事业,贩卖睡眠——这种跟工作无关,就算不是娱乐,至少也只是休息的商品?就父亲的想法,激进分子比妓女要笨得多了。我想,母亲死后,父亲熟悉了欲望和孤独带来的痛苦,也许还暗自庆幸旅馆里有这么一门“生意”——妓女自己的说法。
  父亲也不是很同情那些意图改变世界、铲除人类劣根性的理想主义者。这令我很惊讶,因为我一直认为他正是某种理想主义的化身——但父亲显然宁可跟劣根性赛跑一辈子,也不打算做任何改变。父亲始终没学会德文,所以与激进分子不相往来;相较之下,妓女的英文要好得多了。
  激进派的老比利会说一句英文,他喜欢逗莉莉、搔她痒,或给她棒棒糖。“美国佬滚回家。”他总是慈爱地对她说。
  “这老家伙真可爱。”弗兰妮说。弗兰克则试着教老比利几句他可能会喜欢的英文。
  “帝国主义走狗。”弗兰克说。但老比利总是把这句跟“纳粹猪”搞混,用在不该用的地方,听起来怪极了。激进分子里英文说得最好的人叫菲格波(Fehlgeburt)。弗兰克告诉我,那是“miscarriage”的意思。
  “你是说,违反正义的误判(miscarriage of justice)?”弗兰妮问。
  “不是,”弗兰克说,“另一个意思,跟宝宝有关的。”
  大家都喊她菲格波小姐(Fralein Fehlgeburt)——也就是我们口中的“流产小姐”,但她从未怀孕,当然也没流过产。菲格波是个大学生,取这名字是因为东西关系论坛另一位女性成员的化名叫做“怀孕”——她倒是真怀过。史芳格小姐(Fralein Schwanger)——也就是德文的“怀孕小姐”——年纪较大,差不多跟父亲同年;她从前怀孕的事在维也纳的激进派圈子相当有名。史芳格以她怀孕的经验写过一本书,然后又写了一本(算是续集)——关于去堕胎的书。刚怀孕时,她在身上贴了一个亮红色的标志,写着:“我怀孕了(SCHWANGER)!”下面还有字体一样大的问题:“你是孩子的爸吗?”后来印在书的封面上,轰动一时。史芳格把版税全捐给了激进运动,后来堕胎——然后写书——又成为大家争议的话题。直到现在,她的演讲还能吸引不少人,车马费用依然一概捐出。史芳格那本关于堕胎的书在1955年出版,正当占领时期结束,因此她把孩子打掉的事就成了奥地利挣脱外来强权的象征。“孩子的父亲,”史芳格写道,“可能来自俄国,也可能来自法国、英国或美国;至少对我的身体和思想而言,他是个外来者,我不需要他。”

08 哀愁浮起(12)
史芳格和苏西很投缘,她俩有一大堆强暴理论可谈。但史芳格和父亲也处得不错:母亲过世后,最能安慰父亲的就是她,倒不是他们有什么暧昧(他们是这么说的),而是因为史芳格冷静的嗓音——那柔和沉稳的抑扬顿挫——在弗氏旅馆众人中最像母亲。史芳格和母亲一样,是个以柔克刚的说客。“我只是比较实际。”她总会天真无邪地说,然而史芳格跟任何激进派没有两样,心中都狂烧着大破大立、重建世界的梦想。
  史芳格每天都带我们到卡恩纳街的欧罗巴咖啡屋——有时也去歌剧院后面,亚伯蒂纳广场二号的莫扎特咖啡屋——喝加牛奶、肉桂和鲜奶油的咖啡,一天要去好几次。“你们知道吗?”弗兰克后来一再说,“《黑狱亡魂》(The Third Man)就是在莫扎特咖啡屋拍的。”史芳格根本不在乎,让她抛开打字机和舌战的是鲜奶油;她就是喜爱咖啡屋宁静的气氛。“我们这个社会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可惜也得一起消灭。”她对弗兰克、弗兰妮、莉莉和我说道:“干杯,亲爱的!”
  如果想要鲜奶油,你得点Schlagobers。如果史芳格对其他激进派来说是“怀孕”,对我们而言,她就是纯度百分百的Schlagobers。鲜奶油是这位母亲般的激进分子唯一的弱点,我们实在喜欢她。
  年轻的菲格波小姐在维也纳大学主修美国文学,非常崇拜史芳格。她对自己的化名“流产”似乎十分骄傲,因为Fehlgeburt好像也可以作“堕胎”解。我认为不太可能,但至少在弗兰克的字典里,“流产”和“堕胎”是同一个字。Fehlgeburt这个字正象征着我们和激进分子之间无可弥补的差距;追根究底,所有误解都是语言上的问题,就像我们从未真正了解她们俩的“真正意义”——又刚强又像母亲的史芳格,为一场看来毫无理性的运动投下所有精力和金钱,但又能用温和有条理的言语和鲜奶油给我们安慰。还有像个浪人、害羞结巴、在大学专攻美国文学的流产小姐,她经常念书给莉莉听(不只安慰没妈的孩子,也顺便练习英文),念得非常好,弗兰妮、弗兰克和我也几乎从不缺席。她喜欢在弗兰克房里念,连一旁的裁缝人形也仿佛在洗耳恭听。
  就在弗氏旅馆里,菲格波小姐的朗读声中——父亲去法国认尸,母亲和蛋蛋刚从冰冷的海里被捞起来(浮标正是哀愁)——我们头一回听完全本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在流产小姐轻快的奥地利口音中,小说的结局令莉莉直震到内心深处。
  “盖茨比相信那道绿光,还有年复一年从我们眼前溜走的欢乐远景。现在它又逃开了,不过没关系……”菲格波激动地读下去,“——明天我们会跑得更快、手伸得更远……”流产小姐读道:“然后一个晴朗的早晨——”她在这里顿住了,浅碟般的双眸闪闪发亮,仿佛映着盖茨比所见的绿光——或许,还有那片欢乐远景。
  “什么?”莉莉屏住呼吸问道,弗兰克房里顿时出现了蛋蛋的一丝回音。
  “于是我们奋力向前,”菲格波念完最后一句,“逆水行舟,不断被推回过去。”
  “就这样?”弗兰克问道,“没有了?”他双眼眯着,闭得死紧。
  “当然没有了,弗兰克,”弗兰妮说,“你难道听不出故事的结局吗?”
  菲格波面无血色,稚气的脸有着成年人的深锁愁眉,一丝轻颤的金发环着小巧的粉红色耳朵。接着,莉莉忽然号啕大哭起来,我们怎么也哄不住她。这时还不到黄昏,妓女们都不在,但莉莉的哭声却让苏西熊误以为尖叫安妮在别人房里假装高潮;她冲进弗兰克房里,把裁缝人形撞到一边,吓得可怜的菲格波小姐惊叫了一声。然而莉莉还是没有停。她的哭号声似乎被喉咙锁住了不放,满腔悲痛哽在那里;我们简直难以相信,这小小的身躯竟能震动得如此厉害、发出如此巨大的音响。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08 哀愁浮起(13)
当然,我们都认为感动莉莉的并不是这本书——只因为那最后一句“不断被推回过去”,令她想起了我们自己的过去;她想的是母亲、是蛋蛋,还有我们永远忘不了他们的事实。然而等我们哄得她缓和了些,莉莉却忽然脱口而出——她是为了父亲而哭。“爸爸是个盖茨比,”莉莉哭道,“他是!我知道!”
  我们立刻展开围剿。弗兰克说:“莉莉,别为那个什么‘欢乐远景’伤心,这跟爱荷华巴布说爸活在未来的意思不一样。”
  “这个未来相当不一样,莉莉。”我说。
  “莉莉,”弗兰妮说,“什么是爸爸的‘绿光’?对爸爸而言,他有绿光吗?”
  “你要知道,莉莉,”弗兰克说,似乎有点烦了,“盖茨比爱的不是黛西本人,而是‘爱着黛西’这个念头而已,何况爸爸也没有什么黛西,莉莉。”
  弗兰克说着哽住了——也许他忽然想起,父亲连妻子都没了。可是莉莉说道:“盖茨比就是那个白衣人,就是爸爸;‘现在它又逃开了,不过没关系——’”莉莉背道:“你们看不出来?”她尖叫:“永远都有一个‘它’在那里,每次都从我们面前逃开,一次又一次,永远追不上,”莉莉说:“而且爸爸绝不会罢休,”她说,“他会一直跟在后面,然后它会一直逃开。哦,该死!”她喊着,跺着她的小脚:“该死!该死!”莉莉哭着,再次一发不可收拾——音量足以跟尖叫安妮匹敌。我们忽然明白,安妮只能装假高潮,而莉莉却能模拟死亡。她的伤痛如此真实,我甚至以为苏西熊会把头套拿下,以人的身份对她致敬。但苏西熊样不改,挨过去把弗兰克的房门撞开,留下我们面对悲痛逾恒的莉莉。
  弗兰克把这称作莉莉的“Weltschmerz”。“人人都有烦恼,”他说,“人人都会伤心,但这只是一般的烦恼和伤心;而像莉莉这样,”弗兰克说:“才算是真正的‘Weltschmerz’。这个字不能译作‘厌世’,”弗兰克告诉我们:“那太平淡,不足以形容莉莉。莉莉这种应该说是‘痛世’。”弗兰克说:“如同字面的意义,‘Welt’就是世界,‘Schmerz’则是痛苦,真正痛彻心扉的伤痛。莉莉是个痛世的例子。”弗兰克得意地说。
  “像哀愁那样是吗?唔,弗兰克?”弗兰妮问道。
  “有点像。”弗兰克僵着脸答道。弗兰克不再认哀愁是朋友了。
  母亲和蛋蛋的死——哀愁从深海里的蛋蛋膝上浮起,成了葬身处的标记——令弗兰克决心不再替死者摆姿势,放弃任何形式的标本学,也不相信任何复活再生的宣示。“包括宗教。”弗兰克说。照他看来,宗教只是另一种标本学。
  受到哀愁的嘲弄,弗兰克对任何信仰都嗤之以鼻。他变得比爱荷华巴布更宿命论,比弗兰妮和我更多疑。他成了近乎疯狂的无神论者,什么都不相信,除了命运——幸或不幸、是喜是悲,一切都是随机的,人无力可回天。他变成一个专事反对的道学先生,对别人摆出来的货色一概否定,从政治到道德,弗兰克永远站在反方;他称之为“反面力量”。
  “可是这力量到底反些什么?”弗兰妮曾经问。
  “任何定论,”弗兰克说,“只要人家赞成,你就反对;只要人家反对,你就赞成。如果你坐的飞机没失事,这就表示你坐对了飞机。仅此而已。”
  换句话说,弗兰克已经昏了头。母亲和蛋蛋离我们而去,弗兰克却离得更远——他陷进了一种比任何宗教更缺乏深度的宗教,为反对而反对的反对派。 电子书 分享网站

08 哀愁浮起(14)
“也许可以说,弗兰克自创了一派。”莉莉曾经说。这指的是虚无主义、无政府思想、面对忧伤的嬉皮笑脸和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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