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孪 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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孪 落-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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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折多山到康定一线大翻修堵塞,平安从丹巴改道绕行,意外收获了好多丹巴美女,还有一场盛大的嘉绒藏族婚礼。

  婚礼上,她见到了传说中的松丁。那憨壮的男人把那条斜挎在肩膀腰间的东西取下,红缎带上的银制陀牌大大小小有十几个,掂在平安手里的份量至少七八斤。

  那汉子却不以为然,说,还有一种叫庞丁的,一般男人根本背不动,是给男人中的大英雄佩带的,重大祭祀才肯拿出来,挂在吉祥树端。

  那会是何等华贵,笨重。在场的人望着那松丁也想象不出。

  (松丁,庞丁:藏地男子佩带的一种吉祥带。)

(十一)暴风雪之前(3)
城边沼泽地果然可以看到黑颈鹤。只有三两只,勾着脖子找着吃的。

  又是那对鸳鸯的声音。好脏啊。好多垃圾啊。不好拍了。

  的确很脏,塑料袋,轮胎,还有一些不明污物。可又是谁造成的。旁边的人肯定会说,不是我弄的,关我啥事。平安也会说,我不会追求所谓的唯美,不在意还原动物的生存现状。

  忠实于最原生态的感受和影像,哪怕所记录得不那么条理、漂亮,莫求逐艺术假象。这是多年前一位前辈给平安的忠告。这些年来,对于文字和拍摄,还有生活里的很多东西,她都是这样做的。

  曲珍在街口碰到了她表姐夫。他们说了会儿话。

  前面我打过两次电话给我姐夫,刚又问了,实在帮不了你们。曲珍有点为难。

  人们有些失望。

  回喽。贝玛牵起曲珍的手。一白一黑的走在最前面,丢给人们两个那么随便一卷一扎的青春发髻,那么不屑不羁。北京三里屯小拉拉的范儿,于申扎小城的单调街头无疑是一道风光。

  你不是要拍这东西吗。回到吉祥,曲珍撩起衣服,露出裤腰上那个银制的腰牌。

  是。平安差点儿忘记。她对这类东西一直很感兴趣。那腰牌有大衣扣子那么大,雕饰普通,用红带拴着。

  订情信物?有人问。

  不是,外祖母传下来的。我老家那边,人们出外放牧,打雷下雨后有时会拣到一些这样的东西。不是什么人,什么时候都能拾到的。老人们说,这种东西戴在身边可保平安健康。

  嗯,戴惯了的东西必须得戴着,象我手上这串珠子,有段时间不戴,心里就不安。贝玛拐向另一个话题。

  呵呵。平安琢磨,这里面有多少传编的成份。保不准儿是谁遗失的呢。宁玛派倒是有伏藏的说法,其中最厉害的圣物藏不知道会出现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这种东西突然降临在雷雨过后的高原旷野算不算。曲珍的外婆难不成是“得登巴”?谁知道。在边疆奇怪的事儿多着哩。

  他们那车人想走。普布进来说。

  看大伙的意思。平安心想,双湖出来已经提前了一天,计划里留了两天机动时间,去班戈太早了吧。

  我们又不是泡吧的人,耗在这里干什么。那年长的女人跨进吉祥很大嗓门的嚎。

  平安肯定这话不是说自己。到上海这几年她一次酒吧夜店都没去过,全然没了于海城那几年夜的虚度。虽然她还是夜猫子。虽然她在家或在外面吃饭时偶尔嘬点小烧。

  但是,这话是以车为单位发飙的。对面的树和贝玛都沉默。应该说是憋着才对。脸色极为难看。

  趁着都在,你们考虑好走还是不走。不要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平安打破沉默。

  谁一会这样一会那样。两只鸳鸯跳出来。

  呵呵。平安一抬身去了后厨。

  曲珍猫着腰正在削一个青笋。她小声对平安说,别生气。她肯定听到并猜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平安笑着摇头。他们自己想去吧。

  不是自贬或挑起矛盾,不论是不是边疆旅行,不管是对自己人还是对当地人,常常不懂收敛的张扬,不识分寸的吵骂。人们只知道不委屈自己,过了嘴瘾,却不知这样只会加重别人对他们的误解。一想到这里,就让人头大。

  其实,她跟贝玛估计有人会提议提前走,早晨下楼前把行囊已经拾掇好了。二十几天了,不少人扛不住辛苦。真的就那么苦吗?他们以车代步,比起那些徒步者和骑行者,他们要好太多。他们虽然漏室,至少不是光板帐篷。他们虽然吃不到大鱼大肉青菜水果,至少不是象有的行者只有冷水冷馍果腹。

  曲珍很麻利。她的饭在藏族小馆里做得算很细致的了。

  蛋炒饭,谁的是一份还是半份,用碟子分得清清楚楚的。白黄分明,一点不油腻。莴笋片、大白菜炒得清爽,脆嫩。

  以为要离开申扎了,两个女人跟曲珍煞介其事的拥抱告别。

  你不也来抱一下。有人调侃树。

  树嬉笑着双臂摆出耍大刀的状态。曲珍不动声色的笑。洁白的牙齿好象红衣喇嘛。

  贝玛并没跟着平安回房。

  没有一分钟隔壁响起贝玛的声音。好象是冲着楼下院子在喊,老榆大叔病了,我们走不了喽。

  耍赖了?平安想。她转去隔壁。

  树怒火中烧。我病了。我就要泡吧。我就不走。怎么着吧。然后冲着敞开的窗户拼命咳嗽。

  分车。分车。贝玛起哄。

  为了那句话,他们两个憋了整整一顿饭的工夫,终于忍不住喷薄出来。

  下去说吧。真要分队,要分的事儿多着呢。平安压不住这股早在出发前就燃起并在途中反复窜出的苗苗。很多时候她宁愿独自旅行,没这么多人际麻烦。

  正午的日头把粮食局大院烤得火辣辣的,也把人们的情绪烧得火辣。好一通闹腾……

  争执中,普布死活不同意分开走。丹增的车胎爆过两次。普布只剩下一个备胎。他坚持要么都走,要么都别走。

  这次轮到平安蹲坐在井沿上安静的看着,看着那些脸红脖子粗,看着那些唾沫横飞,看着那些疯狂的踢石子摔车门。

  她索性把辫子解开,头发打结打得厉害。她叉开五根手指梳来梳去。断发掉落,一把一把的,好象化疗后的病患。

  后来,树和丹增那台车的一个男人也坐到了井沿上。

(十一)暴风雪之前(4)
你们哪来的。在干什么。如果不是一个穿警服的男人进来,这场争吵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又是好几页的登记表。

  你说你是警察,为什么没有胸章号。平安很细心。她不想纠缠无聊的登记。如同不要纠缠无聊的争吵。

  那男人有点尴尬,我是森林警,占用公安的编制,但没有那号牌。

  填吧填吧。树跟那林警套瓷,问他能不能进湿地,晚上请他喝酒。后来居然磨了下来,允许他们车开到格仁错边上。

  找人跟我去看一下。那林警还主动帮他们打听县政府招待所的住宿价格。

  平安跟师傅的车过去看哈。可以的话就换房。树拍了拍身边那披着长发的头。

  叹了口气,平安一个箭步窜下去。

  只有两个女人搬去了县政府招待所。大多数人留在粮食局大院里。

  人们重新回到吉祥,说不走了。曲珍瞅着他们乐。依旧不动声色。依旧牙齿雪白。

  继续喝茶。这次是三宝茶。那东西来自平安的家乡。当地人叫盖碗子。吃饭的人渐渐多了。火炉子很旺。茶很甜。

  曲珍边续水边说,到点了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申扎宗。古藏语的纳仓德巴。

  身后太阳下的申扎,前一夜的记忆是坐落在大下坡马路的下面。跟其他藏北小城一样。不说她是申扎,完全可以当她是改则,是措勤,是尼玛,或是途中错过的任何一个村庄。

  格仁错的湿地。山岩灰红,草灌金黄,云翔水潺,鸟嘤羊咩。

  偶尔,牧羊老人也会嘹起苍老嘶哑的喉咙,听不懂的词儿,不知是吼着跑得太远的羊,还是嚎与昔日的恋人。也许都有了。

  依旧不会说如何大美,但一定是所期望的宁静。平安已厌倦那种赶着投胎似的拍照与跑路方式。

  这份宁静,是接受了几次登记审查换来的。这份宁静,是用早已不在情趣定义范围内的小拌嘴和大争执换来的。

  宁静中,丹增独自盘腿在草地上,冥想还是默语。宁静中,普布坐在车的怀里,车坐在草原的怀抱。

  两个藏族汉子比任何人更加是旅行者,常年在外比任何人都深知家的意义,把跑长途当职业可能更觉厌倦。他们一路上保持汉族男人难得的温和柔韧,轻声细语,不吵不闹。他们性格里有着他人难得的平静。这与出身,学历,才华,家财,种族都无关。

  平静是一种力量。这力量的背后往往会得到更多力量的跟随与支持。

  如果一出发甚至没出发前,就开始有情绪、想家、说怪话乱发脾气、叽叽歪歪嫌这个嫌那个的,那么该在出发前好好考虑清楚到底要不要出门。

  很多时候人们的确需要拷问一下自己是否具备这个基本的旅行态度。

  那一刻,没有过客到达那座叫做宁静的小城。那一刻,申扎被认定是需要重新回来的地方。

  临近日落的格仁错湿地,亦如大河奔流。

  显然,对于那个下午,平安情绪高涨了不少。

  是不是想过发火。我问她。她承认是有过,坚持忍下来的。十八拜都拜了,不差那一揖。

  回城的路上,曲珍睡着了。

  本来三个人的后排位置挤了四个人。曲珍的脸通红通红的,呼吸粗而短促。脑袋又耷在平安肩膀上。好重。不过平安没动。让她好好睡吧。

  以一个人的睡眠姿势和睡眠声音,可以判断出那人的生活态度和状况。曲珍应该很累。之前听她说过,吉祥早上九点开门,她和表妹要忙乎到深夜一两点,每天都觉得不够睡。

  这个下午她很放松,很高兴当大家的摄影模特,还打趣说自己应该换身楚巴再来。这个下午对她算个短暂休假。为这,她上车前她的表妹嘟着嘴。

  有时觉得曲珍又不象八零后。可能由于常年生活在偏远艰苦的藏地,再年轻也敌不过沧桑以及与此成正比的持重。如同树私下说的,贝玛跟她相比,贝玛还没“断奶”。

  晚饭后请你到吉祥喝酒。树对普布说。

  不敢去啦,见了她,我就想搂她。普布拉着他胳膊嬉皮笑脸的说。

  哈哈。那就搂喽。不过听说她男人是康巴汉子,打得过不。嘿嘿。

  走在两个男人后面的平安也偷乐起来。她懂那不是玩笑。也许不止普布一人儿这么想。

  那走回吉祥的女子对平安有点小吸引。更别说这些男人。只是平安当时不知,她也一样吸引了曲珍。只不过两个女人间的吸引,与男女之间的那种根本不同。

  夜色落,街灯亮,吉祥彻底变成酒馆,连门口的灯都暧昧起来。

  人不多。只有一桌。曲珍介绍那是县土地资管局的。两桌人仪式化的对碰。

  估计这小城的人都来过吉祥。一半是冲曲珍姐姐姐夫的关系。有人罩着好过没人罩。还有一半,可能跟普布开的玩笑一样。

  不管对着哪一桌曲珍都拿橙汁混。她说不管谁来全一样。老板不贪杯老板娘不沾滴的行规,在藏地也通用。

  树问大家要不要把那林警叫来一起喝。

  送炸土豆片的曲珍听到,很敏感的问,你们叫谁。确认是那个森林警察后,她断然决绝,别叫!

  原来那林警追过曲珍表姐。没追到。曲珍竭力反对。理由是那家伙不似踏实能干且可以过日子的男人,始终不及她现在的姐夫。

  平安下午去政府招待所路上,那林警跟她聊过几句,他是东北林大毕业的定向生,汉族人,谈吐中听得出有点滑头。

  曲珍这丫头鬼精着呢。

(十一)暴风雪之前(5)
炉子烧得滚烫。脸也烤得滚烫。

  曲珍不断往炉膛里添着干牛粪。在西藏很冷的时候,那东西也会拿出来卖,而且价格不低。

  老唐从怀里掏出半拉盘羊角。半尺长。看上去硬而尖厉。

  那是老唐在岗仁波齐色拉寺山脚下拣的。他一直揣在怀里。别人问他要来看一下,他拿出来晃两下,赶紧揣回去,生怕给人抢了去。他说要再买把龙风藏刀一起送给他的Q妹。

  我爸收藏藏刀。曲珍在一旁说。

  那卖不。给我们看看,长长见识。老唐伸长脖子。

  好。我给我爸打个电话。你们什么时候回拉萨。

  我身体还没好,想再待个一两天。树带着坏笑。这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吗。他问。

  没什么了。湖边你们去了。这几天天太好,不正常,这种季节申扎天气太晴朗,后面就会变天。曲珍很认真的说。

  这里有班车吗。平安问。

  有。只有到那曲和尼玛的。两天一班。下大雪就会停运。

  还有吗。普布指着空瓶子说。

  马上让人送过来。曲珍出去两分钟又缩着脖子回来。

  隔壁桌,还有平安他们桌,high得很厉害。男人们最好的佐酒料就是段子。

  喜欢这种环境吗。不是。

  吉祥,给平安的感受不是餐吧,或酒肆。她觉得那是一个可以容允灵与肉短暂驻留的温暖驿站,可以挖掘出让内里足够安静的小空间。

  平安已经是个能够充分过滤嘈杂并安于自我沉淀的女人了。只要她不想听,那些声响入不了她的心。她能够屏蔽掉来琢磨自己的东西。尽管大部分时间她可以保持微笑,偶尔也附和两句。

  这不是她这几年待在上海锻炼出来的,而是这些年充分行走练出来的。

  差不多十二点的时候,曲珍表妹的眼睛越眯越细,哈气连天。曲珍也异常疲倦。

  回吧。平安建议。

  买单时,吉祥那女子说,你们还是走吧,外面变天了,很冷,可能要下雪,困住就不好了。她那微微簇眉的样子好象识得卜术的巫。

  等一下。大家快出门前,曲珍拦住平安和贝玛。她拿了个DC,让树给她们合影。

  平安说回去会把下午拍的发给她。她坚持不肯,说不麻烦你们了。平安明白。她和她心里都清楚,客途相逢,散了也就散了。

  撩帘而出的一瞬,风灌个满面。

  藏地的棉布帘起码十五公分那么厚,每次撩来撩去都象是在掀一匹被冻得梆梆硬的冷库全羊。那风让那全羊变得更沉。

  人们冷得裹紧衣服,颠着脚往粮食局大院跑。流浪狗,在街头边吠边徘徊。

  平安提着热水瓶经过楼下,瞥见黑暗中老唐死命拍着树的后背,树在死命的咳嗽,好象心肝肺全部呕了出来。

  这声音太过熟悉。

  回房前,平安经过楼下那两个人的房间,房门大敞,亮着灯没人。她进去颠了一下他们的水瓶,近乎空的。她顺手拿走了树的杯子。

  平安送回水杯的时候,树已经在房子了。

  谢谢。他接过那热乎乎的铁。依旧面无表情。

  平安没说话。也没有表情。

  这场面好象也很熟悉。

  淡了。忘了。平安这样以为。那么零海拔且深埋的根,怎么会钻出这荒凉的高原,把四五千米的高度这么不当回事情。

  贝玛睡得好香。年轻真好。只是有的人在她这个年纪,比她还年少的时候,都没办法如她这样。

  命运。这是平安一直在学习的东西。

  夜静得出奇,静到可以听到街对面的吉祥。

  
  黄芪。让夜相对安宁一些。

  平安睡到了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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