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孪 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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孪 落-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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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遇对:左巴与佛陀(4)
听说又来新人了,还是个女孩儿。那个叫冬柟的男人这样问。

  如同苏冠兰曾经那样问过,“请问你这里有人吗”。所有故事都是这般开始,然后沉入镜花水月,然后古老成渣滓。

  那天BX刚过午餐时间,冬柟站在平安对面两米远的地方,两个指间夹着烟。

  那天平安扎着马尾,穿着长及脚面的素花棉裙和运动球鞋,十足女学生的样子。对方那种打量的眼神还有笑容,让她有点不习惯。其实,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那样。

  离开海城的这些年,有时候她几乎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子了,却忘不掉那眼神。那是一道不灭的光。那光会刺痛她的眼,会让某种情绪泛滥。

  平安说到这里,眼里全是悲壮。到后来,她捂住胸口,脸色煞白,那悲壮流不下来。

  我上去试图搂住她的头,被她推开。我看着她不停抽搐,就是哭不出。我忍不住放声大哭。而她还是哭不出来。

  根本没办法继续下去。说人生若只如初相见不如不见,是有点道理的。有些爱,如果爱得不适合,比死还难受。她的疼痛应该到了极点。

  平安始终没有亲口讲述她与冬柟的故事,她交给我了八本厚厚的日记和一支小U。

  你自己看吧。她很平静,平静到跟那日的疼痛简直判若两人。

  我花了两周看里面的文字,仔仔细细的看,一遍又一遍。

  交易,黑幕,秀,口舌,出卖,……挣扎,挣脱。鲜艳的花朵常常散出糜烂,腐臭,……,当然也不乏温暖宁静的草根。那不止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三五年。那是海城一堆人的记录。所谓一堆人的记录,就是对经历过那个时代、类似城市的每个年轻人有着惊人的相似。

  我再回头翻看平安发表过的文字,个个皆有原型。为什么她的题材和文字倾于凛冽。如果生活本身给年轻而正直的心灵就是这种烙印,还能怎样。

  至于冬柟,有三分之一文字是关于他的。

  从工作上第一次吵架,到针锋相对,到冷战,他们互相不待见。那是个终日泡在酒精和麻将里,终日和这样那样的人们谈论谁谁的发家史,讲究着谁谁的*帐,时不时跟着他那帮哥们寻花问柳的男人。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出处,价值观完全不一样。这样的青年男女根本没理由也不可能走到一起。平安早前的日记确切这样写着。

  但是不出一年的时间,文字慢慢发生了变化。比如公司聚餐平安第一次被灌醉,是冬柟单独把她背回去的。他后来背过她好多次。比如他们和另外两个同事结伴出游,其间还夹着两人有点亲密的合影。比如新年舞会,她手把手教他跳过舞。

  这是办公室里吵出来的情愫吗。我边看边想。

  “是我们太年轻,还是我太年轻?我想,还是我太年轻。”有一日平安在日记里这样自问自答。

  有那么一晚,在公司聚餐后,冬柟开车送完所有同事后,平安没有下车,她说,冬柟,你送我去九如坊吧。

  冬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是已经踩了油门。

  九如坊,那是海城立在海边的一座有三百年历史的牌坊。何为九如。如山。如阜。如陵。如岗。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如川之方至。如松柏之荫。如南山之寿。

  平安想在那坊下问那男人一些真话。她想那男人一定会说真话。实际上,那男人也的确讲了实话。

  凌晨两点。冬日的海滨,夜凉如潮。

  你喜欢过我吗。那天平安喝过酒,但是非常清醒,她觉得冬柟也足够清醒。

  那男人叹了一口气。异常沉重。没错,是喜欢。

  他盯着车前方,手死死握着方向盘。他有点紧张。这紧张是骨子里的。别看他平时很张扬,很放得开,很凶巴巴。平安还是了解他的。

  可是你的思想和性格……那男人轻轻晃了下头。

  我知道,不入流嘛,因为正直,敏感和有思想反而成了缺点。平安苦笑。

  那为什么不尝试调整下。

  调整?卷入那个洞吗。

  沉默。那男人应该懂她说的是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出走了,你怎么想。平安握住那方向盘上的手。

  沉默。平安又问了一遍。

  出走?去哪儿?冬柟翻着眼皮。他总是爱这么翻着眼皮。平安知道这是他内心复杂的表征。

  随便哪儿都好,比如流浪。呵呵。平安突然笑得很轻松。

  为什么。他也笑了。

  如果说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呢。

  一部分是多少。

  也许三分之一。

  那剩余三分之二呢。

  那男人是在试探他是不是她全部吗。平安大笑。你不能总这样下去吧。她问他。

  是啊,搞点自己的小生意,怎么样。他看着她。

  好好生活吧,做点积极的事情。他手太大,她手太小。那是罩不住的温暖。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谈论两个人的事情,内容并不多。结论对平安不言而明,去留随你,想走就走吧。

  那以后,二人再没有过谈论。照面无可回避,因为是同一家单位。但他们什么都不说,招呼也不打,有时连眼神都省了。

  别人以为他们冤仇深重。不知道那是默契。有一种默契,近乎冷战,或者当如沉默似金。

  你对他有爱吗。平安反复质疑自己。

  应该有。平安品得出那份温暖。那不是假的,不是秀出来的。那不似坏透筋骨的人。

  那么,是他不爱你,不能接受你吗。还是他怕他的圈子和周围的目光接受不了你。你们有距离。那距离不是两个人的距离,是你跟他身边一群人的距离。显然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沟壑,而是一个女人与一股强大社会势力的沟壑。就算你愿意填平这沟,那群人肯吗,你有这个能力填得平不。正直敏感已经让你沦为尘世异秉。在笑贫笑孤不笑娼的年代,爱上异秉还不如爱上那些人人可肤的女人,否则等同于自己也沦为异秉。这是平安十年前便给他二人批语。

(十三)遇对:左巴与佛陀(5)
任何主义、信念与实践都是以一些事物为由在自己的群体(也包括民族或国家)与其他群体之间制造“精神隔都”。比如以历史、传统为由。同理,人也一样。比如以本性、习惯为由。

  这爱与荆轲刺秦有一比。

  平安自比荆轲,爱跟光阴一样,是把刀,只不过秦不是指冬柟,是冬柟身边的那些庞然大物,是那些纸醉金迷。荆轲和那把刀,有的活吗。

  这爱显然只能作为祭品,被自己和冬柟一起恭送上那些庞然大物的巨大祭台。

  有不少个深夜,坐在楼下马路牙子或者花圃台阶边的平安,看到冬柟喝得醉醺醺的从外面回来。他们那时候同住在公司宿舍。

  有时候,他径直上楼,摇摇晃晃,步履沉重。有时候,他也会找个马路牙子或台阶坐好久。她不知道他是否看到她。反正她认得出那是他的身影。但是两个人都不吭声,就那么远远的,静静的坐着。

  我们是夜半新柠小区的两尊佛。平安这么写道。

  很容易想象那是怎样的情景。一尊以酒肉歌色弥昼弥夜。另一尊在黑暗中妄求苦渡之路。

  找一份糊口的工作对平安不算很难,她可以跳出BX,海城有两家同行给她发过录用单。但对平安来说,可能是一样的,另一口BX的缸。

  不想浸染,便远离吧。不能任由有些东西站成了茫茫森林,没有出口。她打算依靠行走完成成长与沉淀。离开海城以前,她已经迈开了双脚。她想坚持下去。

  说到这里,平安插了句玩笑。她说她妈每次一见她背着背囊的样子就掉泪,觉得跟扛麻包的民工没两样。她朋友中有人半讽她是个钱不多却把旅行当鸦片的家伙。

  那年开春平安没声张,沿用病假方式,去了一座陌生的城,落实完新工作,托付某个自以为值得信赖却很快出卖了她的师姐帮忙发运家当,然后踏上了旅途。

  这一离开近七年。

  第五年的夏天,平安有一次出差,是海城隔壁的城,需借道海城远郊的机场。平安打电话给晋。晋是平安原来在海城的同事和老友。晋说你过来吧。平安不说回也不说不回。晋又说冬柟不在。平安还是不说话。

  每次打电话晋都提及那男人。平安离开后没有再跟冬柟联系过。可是冬柟怎么样了,平安怎么样了,对方都知道。没人要晋那么做。晋无形成了二人的传声道。平安不知冬柟听了自己的消息是什么反应,她总以沉默为答。每次听到那名字恰恰是好久记不起那男人的时候。晋的嘴巴如同定点敲响的钟。

  冬柟真的不在,他去了西藏。回来耍一下嘛。晋催促平安。

  西藏。

  那是平安当时未曾抵达的最后一个省份。她一直把那个地方看得很重。从小如是。得积攒多少力量才可以到达。她问自己。她指的不是体力。

  那男人跟她有着相同的爱好,对于旅行的痴迷。他的脚步总是快过她。你好象在跟随他的足迹?晋说平安。晋知道平安每次旅行的方向。也许是,也许不是。平安走得总比他深入。他跟着的那帮哥们从来都是短暂的点卯似的观光,吃吃喝喝,疯狂购物。他是安于这种方式,还是没勇气自己行走。也许都有了。

  飞离海城那一日,机场远郊的天格外蓝,云又厚又白。那是平安在海城那几年里从来不曾见过的天色。与她次年初到拉萨的那个下午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云朵下的山峦换成了布达拉。从那天起她以为自己可以反复回到那里。

  最初以为不能浸染,便只有远离。然而走着走着,平安很快发觉这想法不对。

  人不可也不能逃世,你远离不了。以某种方式彻底解脱,比如死亡,而那不过是存在方式的转换而已。

  抑或想着被捉入牢笼或被治于死地,试图正面对抗,以囚徒的姿态活着,同样于人无助。

  你是堂吉诃德吗?不是。只是年轻时积攒的学生气太重。

  人总有三个我,八戒,唐僧,悟空。即便没有外界的干扰,这三个我常常争斗不休。有了外界干扰,更加如此。

  于是逐步学会控制自我,适当掩藏敏锐正直,懂得屏蔽,哪怕你在我身边环绕。当然有些东西无法回避或屏蔽时,那么就看淡,淡了,再淡一些。有时象沙和尚那样也未尝不可。

  这转变不是一帆风顺。

  最初一两年里,她有了抑郁的病症。严重时如同那一日哭不出说不出的疼痛。她去看过医生,医生点头,给她开了一堆药,给出一堆所谓的方法。

  三个月后她觉得不妥,药物依赖是其次的,关键是状况在加重。她清楚这样下去很危险。她把药全部冲进马桶,尝试接受忧郁,并把各种表现和想法记录下来。这样反而让她好了许多。

  你知道的,青藏高原有一种旱獭,藏胞管它们叫“哈拉”还是“奇毕”的。平安望着我。

  嗯,好象是喜马拉雅旱獭。我回。

  我们那日从色龙寺下来,荒郊野地冒出好多黄灰色、肥嘟嘟的小家伙,晒太阳,找吃的。

  神山志愿者之家的那个方老师讲过当地旱獭的段子:冬天来临前,大旱獭会拼命的拖着小旱獭去溪流边饮水。因为那东西有冬眠的习性,它们要在冬眠前排毒。因为小旱獭太懒,太缺乏经验。

  其实,每个人生命里都有两个旱獭。小旱獭总是倦怠,无助,总是担心也许可能会死于寒冷冬日。而大旱獭总是拖着小旱獭顽强的寻找生存方式。

  平安如今已当那是心灵的特殊力量。这特殊的心灵力量通常是在生活经历出现缺口和漏洞时才勃发的。那东西成了思想和情感沉淀的必然过程。那不是随着年龄增长的生活经验的单纯积累,而是可以作为看待自我与周遭的必要态度。

  她现在仍未完全摆脱那情绪,焦虑有时会突然加剧,比如手指的神经性颤抖。她说她同样不回避。这种时候可能什么都干不了,没办法拿笔或敲键盘,书看不成,睡眠障碍。

(十三)遇对:左巴与佛陀(6)
无眠人已经不能象十年前那样坐马路牙子或花园台阶,甚至跑去海边。上海没有海,确切的说是比海城离海太远。可以站在阳台上,看窗外马路上那些飘忽的影子。

  凌晨三点路上走着的,是或图乐或谋生的晚归者。凌晨五点路上走着的,是拥有正常睡眠早起锻炼的人儿。就这样把黑暗站成黎明,可是耳边的声音同样有力。听血液流淌,滴答,滴答。听筋肌颤抖,嘣嘣,嘣嘣。无论在旅途,还是待在上海那个城,她相信,有更多的地方有着跟自己相同深宵的人们。

  我说,我明白你的体历与说法。这不是写东西的才有的。这已经不是孤立的个人问题,而是群体行为,而且越来越强大。如同有很多人在以行走的方式活着一样。

  是,如同那日回哲蚌见到格列,他对我说,实在不能看淡的,索性不要看淡。

  平安等了三个钟头,格列的修研才完。

  你是那个安。他竟认得出她。

  如果有缘,您说的,也许我强求了,因为是我在等。平安调侃自己。

  呵呵。跟我去隔壁院子喝碗茶吧。下午我要赶去山南。

  修行吗。

  噢,就是。好熟悉的语式。

  隔壁院子的地上晒了好些经钵法器。那些硕大的黄岑岑的铜,到处咄着刺眼的光。

  庙堂在翻修。格列边解释,边从简易太阳灶头取下铁壶,倒出热腾腾的酥油茶。他把第一碗给了平安。

  每个上午修习完都可以喝到这茶。平安嘬了一口,心想喇嘛们把太阳轮转的时点算得恰到好处。

  他们开始闲聊,聊待修的壁画,聊那些法器,聊小喇嘛刚进寺庙的可笑段子。他们不谈经法和道理。也许是在刻意回避。

  大半壶茶快喝干的时候,格列说,知道吗,你们内地好多人来找我们寺里的师傅。

  呵呵。是想跟大师们请教生死、情感之类的吧。

  他们一上来就提什么贪嗔痴。格列没往下说。平安明白他意思。

  以女人居多。格列的双目突然跟两把匕首似的。

  唉,男人也一样,只是不找您或者不讲出来而已。平安不惧怕那刺向自己的光。

  贪是最大的问题,贪爱是最大的最大。那光丝毫没有减弱。

  还好,师傅,您的佛经对于凡人来说,只是不要贪爱,而非彻底不要爱。

  狡猾。格列笑了。你算有点慧根。

  可是六根未净,所以还入不得空门。平安回到。

  你有慧根,但六根未净。这是六年前她在终南山下遇到的那道士说的。

  庆幸的很,两位不同道行的修行者没说 “与佛(道)有缘”。那话才真是腻得虚妄。如今听的说的自称的太多太多。还有慧不慧根对她本是无谓之物。她压根儿没想遁什么空门。她也不信教。她有时读关于宗教的书,是便于了解那些持经达变者、信仰者还有彼此对立者的思想言行。

  一个中年喇嘛闪进院门,快步来到格列跟前,用藏语与他对话。

  有事,我要先走。格列转向平安。

  好,那我也走了。平安站起身。

  喝完这茶吧。看不淡的事,干脆看不淡好啦。格列的目光又变得厉起来。

  我,没什么看不开的。平安依旧没回避。

  你是个聪明孩子,懂我说的什么,就象你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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