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说,她也走得慢,膝盖也很疼,装备还不足。
可你至少没放弃。谭说。并且非要平安她们把胖王带上。
那让她快点准备吧。平安跟英子交换了一下眼色。平安心想,没错,她一直在走。人人都应该想过放弃,但不是人人都真的会放弃。
你要自己走吗。平安问谭。
谭说她请了背夫,应该没问题。
平安把网上看过的某女独走ABC,结果遭向导调戏弄得没去成的故事讲给她们。胖王立刻拉住谭让她一起下撤。
后来平安她们没有耗下去,继续赶路。
平安不是吓唬谁,也不是嫌弃谁。那两个人,很可能会对她们孱弱的小队伍或者单独个体构成拖累。
旅行者的拖累分两种,单纯的体力或体质,还有就是意志问题。平安以为自己和英子都不希望碰到后者,尤其是因意志夸大体力障碍是最致命的。
(三)女信仰者(5)
已经看到Ghandruk了。临近黄昏的她,软润如玉。
大雾。田野山林格外葱郁,潮湿。顺山而下的每个农家小院都是鲜花盛开。平安一屁股坐在满是青苔的石阶上。放学的孩子嬉笑着擦身而过。
英子以为又要盖章,专门打听哪里是联检站,结果根本不需要。
二人却因此发现联检站斜对面的maduchi。那是有着宽大的明黄色的错层阳台的客栈。她们决定住了下来。还有一队老外徒步者,全部是女人,也投宿于此。
院子里聚集了不少向导和背夫。
在标有野生鸟种的路线图前,女徒步者们一起跟向导请教明天会否下雨,以及一旦落雨道路可能出现的湿滑程度。
因为她们都不太熟悉喜马拉雅南麓的气候。这里一直以浓雾著称。
一楼餐厅里弥漫着印度香的气味,喇叭播放着柔软的乐曲。
是《神秘玫瑰》吗。平安用英语问老板。
是。你也知道这个吗。老板递给她两柄碟。
因为之前读过osho(奥修),所以平安略知一二。至于那人哲学和宗教方面的东西,她个人有所认可也有所保留,但于整套静修音乐还是比较偏好。
英子回房洗澡去了。餐厅里只有一个盘着发髻的女人背对着门口坐着。
平安四处转。墙壁上贴了不少装饰画,都是尼泊尔山地的风土人文。
传说这里的人,是蒙古人的后裔。骨髓里,血液里流淌的游牧本性,可以支撑一群人、一个民族到达任何一个地方。
平安拍完那些画,放下相机转身的一刻,看见那个背对自己的女人正冲自己微笑。
那女人叫JOE。中国人。武汉的。
有着一对异常细长手指的双手。那是平安对她印象最深的体征。
以至于记不清那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以至于日后她们再次碰面,那女人叫住平安时,平安根本不知道她是谁,直至看到那双手才想起她。
有人说,这是一个人趋向老迈的表现,同时也是成熟深刻的表现。
JOE足够丰满。跟她的手指有着很大反差。
据说她来印度尼泊尔游历以前很瘦,大鱼大肉,甜食不断,也不运动,却怎么都胖不起来。反而是清苦的十年游历生活改变了身体,唯独那双手没有任何变化。
她给平安看自己手机存放的以前的照片,的确很瘦,很漂亮,是那种骨感十足的美。
JOE早前是读服装设计的。
毕业后,起先自己设计衣服,但一件都卖不出去。后来倒腾别人的衣服来卖,反而赚翻了。再后来又只卖自己设计的,还是卖不动。
JOE结过一次婚。
据说结婚前有过不少追求者。她曾仗着风姿很挑剔,甚至玩过火,包括深爱过一个男人。不过那男人是有家室的。爱到后来觉得很无望,便火速找到一个深爱自己的男人嫁了,并很快生了个儿子。
生活总是喜欢开玩笑。
小孩三岁时患急性肺炎时验血。验血就验血,以前生病也验过。偏就那次莫名其妙的查出血型有问题,不是她和她老公该组合出的那种。以为当年医院接生时抱错了,结果却是查出跟她有亲子关系,跟她老公没亲子关系。那还能是谁的。以前那个深爱的男人的呗。
她老公不干了。打官司,分遗产……
人是怕作(zuō)的。她老公跟她争吵打闹中失手推她跌下了楼。她被送进医院。除了重度骨折,还发现她流产了。她当时不知道自己已怀孕六周。
闹到最后,亲生孩子反而没了。她老公为此很内疚,又不张罗离婚了。而她在医院躺了半年,出来成了长短脚,又进了两次医院做了两次大矫正手术才恢复。
从那场无望的爱情开始,到曾经拥有的不错事业,家庭幸福,以及孩子带来的快乐,直到注定的迟早都会到来的灾祸也好真相也罢,整整耗掉了她八年光阴。
一个人有多少个八年。
一个女人又有多少个八年。
JOE把两家生意还算不错的服装店和那个儿子留给了丈夫,自己选择到东南亚游历。
人们都认为她是因为逃避而出走的。
这些都是日后平安再次碰到JOE才得到的故事。
她们第一次相遇时,平安只听JOE谈游历于印尼六年的某些话题,大概每年会安排一两个月回一趟喜马拉雅南麓。要么走大环、ABC这种,要么去EBC那条线。
至于剩余的时间干什么,便是留在印度的瑜伽和古儒学校里。
平安听说过JOE所说的那种学校与行为。时下潮流兴的说法,管这,叫思想游学。
她问JOE,那你也会象其他游学者一样,去做什么义工吗,比如到印度的某个孤儿院里。
JOE笑。我不是人们嘴里的那种信徒,专为海啸、地震后的难民或者生病饿肚子的孩子而来。我也不想做那样的信徒。我只想要自己活得自由些。发自内心深处的那种自由。
平安也笑了。她想,所谓专为天灾难民和贫病孤儿而去的并非都抱“单纯目的”,所谓求逐内在自由的也绝非是“单数海难”,信徒是一套衣服,这说法不无道理,明其内里是个啥,必得扒除其衣,甚至将其整皮翻肉。 。。
(三)女信仰者(6)
见过一些游走过印度,跟你差不多的人,常说来自什么瑞诗凯什,什么瓦拉纳西,你呢。平安用了这类人切入主题的惯用开场白。
差不多。
平安笑。心想那些城镇那些学校那些人都是冲着恒河去的。接下来JOE肯定会问“练瑜伽吗”。
接触过瑜伽没。JOE活动着她细长的手指。
呵呵。平安摇头,曾经试过冥想,瞎琢磨了一个月,发觉自己想着想着反而容易跑毛,还影响到做正事时的注意力,是方法问题吧。
对。你悟性不错。
哈哈。平安心里话,什么悟性,她是太清楚这类对话的套路啦。
“冥想的准备包括有清洁,呼吸和放松,主要是集中,凝神在眉心第三眼,心轮,或腹部,注意收缩提升*,避免性能量流失……”
JOE果然开始长篇大论。“它的技巧包括一些非常简单的伸展姿势,呼吸法,一系列的观想,脉轮,脉道,象气功……”
平安开始摸自己下巴上的那道沟。
这是她惯有的动作。说明她已心不在焉,她关起门轮换入自我的世界。虽然她的眼睛停留在对方身上。不了解她的人,以为她是对他们的话认真思索呢。
你起码比我小五岁,上班族,看脸色就知道。介绍个太阳凝望法给你。JOE说。
好啊,说来听听。平安偶尔也会适时的回应一下对方。出于礼貌。
不要呆呆的直视太阳,选择日出后或日落前十分钟左右,橘红,不刺眼的时候。半分钟,一分钟,循序渐进,每天加一点时间,凝视时脊柱要挺直,最好找泥土地面赤脚站着。
呵呵。平安心想,这方法用不着什么古儒或瑜伽的来总结,她从小就懂。对着正午的日头看会瞎的。
据说有人练瑜伽时会把自己倒吊起来,好象杂技似的。你们那儿也这样吗。平安问。
也会有。瑜伽要求与真我自性合一。而普通人是与真我自性分离。只有少数人适合瑜伽行者的生活。JOE又有长篇的趋势。
没去过印度,能讲讲你们的授课方式,比如一些细节,与国内的瑜伽学校有啥不同。平安认为自己必须站出来扭转那些空洞的方向。
国内的一般都是塑体健身的。我们接受从理论到实际感受的系统课程,课程完后学员们要集体接受阿姆的拥抱。阿姆相当于导师。
有的阿姆很壮,两只手都抱不拢,我这手够长吧,照样抱不住。有些学员会抱很久,还有人在阿姆怀里睡着的。我也试过睡着,被阿姆身上的热气烤的。真的感觉是有超越物质的能量。
阿姆有男的吗。
有,比较少,一般女导师教女学员。如果是男的,他会主动问你是否允许触碰你的身体,大概到什么程度。东方女人大多不会象欧美的女人会说百分之百。
呵呵。还有其他仪式吗。
早上五点种起床。长驻门徒们会集中唱颂一个小时,这是很多学校每天第一堂必修课。有些学员跟着一起唱。有的没等唱完就哭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唱什么吧。平安疑惑道。
那肯定。很多人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包括有些长驻门徒。都是跟老师学唱的。但都会被黑暗中那种气氛感动。我也会哼哼那调子,也常跟着她们流泪。你没去过,可能未必了解。JOE的情绪有了变化。
平安注意到她眼神发虚。
泪水是假的。悲伤是真的。平安想起谁谁谁填的词。
外国人能加入长驻门徒吗。
有。我楼下有个日本女人,比我小不了多少,驻留的比我长。我每两年回一趟国,她一次都不回,一点不想家人。她说门徒生活清静健康充实。她非常享受。
学校会根据门徒的专长能力,让她们分担部分工作。因为吃住免费,工作也就没报酬。那个日本女人负责日语和英语的翻译编辑。
她的经历很丰富,长在东京,曾经很善于追逐权利金钱,性和所谓的纯爱,疯狂享受奢华。但她说自己从来没有从中得到过真正的快乐,一直不开心,越痛苦空虚越要追求更多刺激,反而更加痛苦。经过兜兜转转,到达印度之后才让生活彻底转变。
平安呵呵道,“直到遇到阿姆”。是吗。看过类似的资料,那是他们爱说的话。
嗯。JOE也笑。她细长的手指在墙壁上投射下更加细长的影子。
谈话是JOE结束的。她说她到时间上去温习了。
平安没有回房。静静的坐在原地。
她身后是那群老外女徒步者在唧唧喳喳。
她听到她们用英语说,转山结束后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印度,还有与JOE谈论过的地名。
公元前八世纪婆罗门种姓的家庭学校重新搬回到二十、二十一世纪,发展壮大。
冥想。瑜伽。
古儒学校到底是什么。思想游学到底是什么。
……
女人与女人。女人与男人。物欲横流与精神信仰。对打太极。或者,有些人在用宗教打有些事的擦边球。
人人都捧起自己的那本往世书,篡改不了,就试图编撰封面漂亮一点的下一本。
信仰。爱。自由。还有太多事情。更多的时候,成为更多人的借口。
相信。是给借口一个通道。
不相信。是给心灵一个通道。
安。是让人们能够活在两团永恒黑暗之间的明亮世界里。
(四)露珠与尘土(1)
陕西餐馆的老板几乎是平安他们被“揪”起来的。
他们盯着那老板从后厨床上爬起来,一边慌乱的套着外裤,一边唠叨昨夜因为转山晚归的客人忙呼到凌晨两点。
平安前一天跟他约好了这天早七点准备好十个人的早餐,但他没起来,只有一个女伙计忙进忙出,其他零星客人等不及,吃起前一拨客人剩下的馒头小菜。
端粥的是那个女伙计,双手肿胀得如两只发泡过的黑面馒头,并且伤痕累累,可嘴巴上还是乐呵呵的。
平安看了看自己的手,平均每天保持在三、四个创可贴。沿着指甲和肉皮的三条缝以及周边不停的开裂和起倒刺。
她的唇膏有一半是用来抹那些口子,然后再绑上创可贴。可没用。今天这个指头没好,明天那个指头便莫名其妙的一条血口子。到后来连虎口的位置也开裂了。沾水和吹风,确实很疼。
那已经不叫手,只能叫爪子。
这次进藏,她连防晒油都没带。她想看看自己到底会混成个啥样子。
换个角度安慰自己,照着那伙计的标准混吧,双手黑肿,照旧洗洗涮涮的。等到哪一天不再把那些口子当回事儿,也就真的成了藏地女人了。
平安望着自己的爪子笑。
坐了一天的副驾。平安坐成了半个孤岛。
普布在专心开车,错车。其他三个在编撰关于古格的春秋大梦。梦景。梦话。
前半程是往狮泉河方向的等级公路。遥望,或有尽头。后半程是上下五色山后转入土林。异常颠簸,尘土暴扬。
只有镜头,耳塞与她相伴。连中午那碗汤面片,她也是一个人端着蹲在巴尔兵站的屋外吃的。
到达土林观景台时,面对壮观的土墙,平安完全没了感觉。
阳光直射,她在山崖上又站了几分钟。有个声音在耳边盘旋,平安,跟我来。
那声音熟悉而清晰,在过往岁月的夜里冒出过。
跟我来嘛,让我们一起飞。你看我的翅膀,洁白,柔韧。我可以带你到你梦想的水世界。安静。温暖。
脚跟突然想抬起,身体想前倾,晃了晃。平安很快停下来。
应该没人注意到这个举动。这不是有意的。人在高处常常是腿由不得脑袋。与恐高无关。非软,而是想要飞。
平安有过翅膀。现在也有。折断了的。只在梦里和文字里取出来,挂上,飞翔。当然,飞完,会相当得累。
有时,她也想过在自己走不动的时候,能把那翅膀取出来用用。但是,不可以。那是幻听。
我听得出,她所说的是什么。好象蛹。破茧只是个结果性质的表象。那不是什么难事。小事一桩。
午后高原烈日的迷离光谱中,是天使的,也是恶魔。
到达baglung,平安和英子才发觉根本截不到任何车子回博卡拉的lakeside。
据说前天下午当地开始闹*,交通全部瘫痪。
平安拿着地图到处问有没有能回去的顺风车子。
先前在Nayapul山口有意跟她们拼车的两个老外,从她手里借过地图,他们连拖拉机都没放过询问,可惜人家都不去那个方向。
徒步回吧。英子说。
真的要走回去吗。平安好想能回到梦里。起码还要走一个钟头。说不定是两个钟头。从Ghandruk到Nayapul十一公里,她居然用掉整整六个钟头。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
平安决定徒步回湖边之前得先方便下。
上厕所的工夫,英子幸运问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摩托,人家肯搭她们回lakeside。据说那是个老师。
二人狂喜。
那老师把平安的小背包背在自己胸前,让平安坐在中间,英子背着她的大包坐在车尾。
一路飑过,风尘无数,目光无数。不是因为一辆小破摩托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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