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一看是内线,于是按了通话键,心里猜想着或许是李嫂想问他要不要消夜,但很快的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因为李嫂一向会亲自敲他的房门直接问他。
“天纵啊!”周李玉贵的声音自话筒传来。
“奶奶,有事吗?”周天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多了,已经过了奶奶的睡觉时间了,奶奶怎么还没睡,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有位小姐想请你帮忙做一份问卷,我把电话转给你,你要好好的回答人家,知不知道啊?千万不可以昧着良心回答喔!”周李玉贵加重语气强调着。
“问卷?”周天纵的心里闪过疑惑,“什么问卷?奶奶,你……”
不给孙子询问的机会,周李玉贵随即将电话转过去,周天纵很快地就听见一个女性的声音自话筒里传来。
“喂喂喂,请问听得到吗?我这里是非常幸福杂志社,想请您帮忙做份问卷……”周天纵居然觉得这声音听来挺耳熟的。
要是以前,这种做问卷调查的,周天纵一定会以没时间当借口而拒绝受访;但或许是想到洪玫瑰曾经说过的话,再加上奶奶的要求,于是他决定耐着性子来回答。
也许是周天纵的迟疑,那女子的声音又从电话里传来,“喂喂喂,请问听得到吗?”
周天纵觉得这女子的声音愈听愈耳熟。
“是的,你请说。”尽管满腹疑惑,他仍是以一贯沉稳的音调回答。
“先生你好,我是非常幸福杂志社,敝姓洪,能不能耽误您五分钟的时间,请您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呢?”
软甜悦耳的声音自彼方传来,周天纵玻鹆搜劬Γ馍簟�
“小姐,您说您贵姓?”语调仍是持平。
“呃……敝姓洪,是非常幸福杂志社的访员。”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似乎也在猜测他受访的意愿。“先生,可以麻烦你五分钟的时间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吗?”
几乎是过了一分钟那么久,洪玫瑰才听见话筒彼端受访者的回应。
“当然可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洪玫瑰总觉得这个回答听起来好像带有笑意。
她以专业的语调继续说道:“非常谢谢您。非常幸福杂志社设计这份问卷的主要目的,是想针对台湾人的爱情观念进行调查。请问一下,您今年几岁?有谈过恋爱的经验吗?”
洪玫瑰等了一下,那男子没有回答,她疑惑的皱起眉头,“先生……”正想再复述一遍题目,就听见话筒里传来了声音。
“我今年二十八,当然有谈过恋爱。”
一般人谈到爱情这个话题,语调总难免会有些高低起伏,但这男子始终持平的语调,让洪玫瑰觉得他应该是个很严肃的人,她下由得也战战兢兢了起来。她迅速在电脑上勾选了年龄及恋爱经验,嘴里也没闲着,继续问了下一题。
“请问一下您谈过几次恋爱呢?最长的一次维持多久?”
“三次,半年。”
非常简洁的回答。洪玫瑰心想,这个人一定是不耐烦了,她要加快问问题的速度才行,不然等会他挂了她的电话,那这份问卷又毁了。
“那请问一下,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心痛的复原期要多久呢?也就是说你大概隔了多久才会再谈下一次恋爱呢?”
“个性不合。”那男子沉吟了一会儿,“没有复原期这种东西。”
“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处于心痛的状态,仍一直念念不忘旧情人?”太感动了,在这种速食恋爱的时代里,居然有这种痴情奇男子!
“不,我想她们都不是我真正要的,所以没太多感觉。”
洪玫瑰皱了一下眉头,立刻将这男子的地位从痴情奇男子贬到花心大萝卜。天啊,这个人真是太过分了,分手都不会心痛的喔?那跟他交往的女生到底算什么?
“先生,你太不应该了!你应该要先弄清楚对方适不适合你,再来谈……”意识到自己居然将心中真正的想法脱口而出,洪玫瑰的脸上出现三条黑线,对方应该不会挂她电话吧?
她尴尬的笑了两声,“啊,没事没事,请当作没听到。呃……我想基本资料就先问到这里,那接下来是选择题。”她停了一下,确定没听到电话断线的嘟嘟声,才又继续问道:“请问一下,你最欣赏哪个男人的爱情?杨过,痴心守候小龙女;徐志摩,不断的追求新的恋情;罗密欧,为爱不惜一死;李慕白,爱在心里口难开;刘文聪,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对方;韦小宝,博爱型?”洪玫瑰心想,这个花心大萝卜一定是徐志摩派的,她将游标移到徐志摩那格,已经准备好要打勾了。
“应该是李慕白。”
“好的,徐志摩。那我们再继续下一题……”洪玫瑰自顾自的说着,在徐志摩那栏打了勾。
“等一下,我选的是李慕白。”男子沉冷的音调,传入了洪玫瑰一厢情愿的耳里。
“怎么可能!”他可是分手都不会心痛的花心大萝卜耶!“先生,要老实回答喔,千万不要造假。我再跟你确认一次,你应该是徐志摩的不断追求新的恋情,而不是李慕白的爱在心里口难开,对吧?”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
“不,我个人偏好李慕白爱在心里口难开式的恋情。”
咦?
洪玫瑰眉头微蹙,“你要老实回答喔,想选徐志摩就选徐志摩,没有人会怪你的。”
“不,我选的是李慕白。”
洪玫瑰根本不相信这个花心萝卜的答案,但为了尊重受访者的意见,她还是不情不愿的勾选了李慕白。
“好吧好吧,那我们再进行下一题好了,下一题你一定要秉着良心,诚实且认真的回喔,先生!”她又叮咛了他一次。
“我一向很认真。”
啧!洪玫瑰摇摇头,压根儿就不相信。
“接下来,你最欣赏哪个女人的爱情?是欲望城市里头的莎曼珊,提得起放不下;还是人间四月天里的张幼仪,委屈自己成全对方;还是邢素兰,敢爱敢恨;或是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还是老少配的莉莉,不怕世俗的眼光?”
“我比较欣赏谈恋爱不怕世俗眼光的人。”
“也就是说你比较喜欢莉莉这种,对吧?”洪玫瑰飞快的勾起莉莉这栏。哼,她就知道这个花心大萝卜的口味与众不同。
对于她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周天纵唇角带笑,几乎可以想见那天在小吃店里的那张逗趣的脸,此刻正愤愤不平的表情。他刚才又讲了什么话得罪了她吗?
“洪小姐,那你呢?你喜欢哪个男人的爱情?又欣赏哪个女人的爱情?”不再是被访的角色,他反客为主,主动的问起她来了。
洪玫瑰从来就只是访问别人,从来没有被人反问过的经验,她楞了一下,“我吗?这个嘛……”她食指在滑鼠上敲了敲,思考着要如何回答。
“我应该是比较欣赏李慕白,因为不懂花言巧语的男生最老实可靠,这种人最适合当丈夫;至于女人嘛,我想应该是人间四月天里的那个张幼仪,倒不是自虐性格,而是让你爱的人得到他想要的快乐,我觉得这样的爱情才是最伟大的爱情。”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笑声。
“怎样?先生,你是有什么问题吗?”这个回答有什么好笑的?
“你欣赏的男主角是爱在心里口难开,而欣赏的女主角则是委屈自己成全对方,这两个人如果真的碰上了,想必永远都没有知道彼此心意的一天,那他们要怎样才能谈恋爱?直到男主角即将死去的那一刻吗?”
“这这这……”洪玫瑰被这个受访者的话给堵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你、你管我!男生想的本来就和女生不同,压抑至死才表白,这样才能展现出那个男生的真情嘛!我们女生就是觉得爱在残缺时最美丽,不行啊?”这个受访者还真是奇怪,她的男女主角谈不了恋爱关他屁事啊?他只是个小小小小的受访者耶,管人家那么多!
周天纵几乎可以想象洪玫瑰那张气呼呼的脸蛋了!他不自觉的微笑起来,洪玫瑰这个人的情绪表达实在太过直接,来台北三年了,居然还是一根肠子通到底,啧,也算是个奇人吧!
“好了好了好了,我们再接下去下一题,你喜欢什么样的爱情呢?是蓝色生死恋,青梅竹马式的恋情;向左走向右走,是你的就跑不掉;电子情书,透过网路寻找心灵伴侣;还是新不了情,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呢?”
周天纵想了一下,“我相信缘分,是你的就跑不掉,这是我最喜欢的爱情。”
“哎呀,想不到你这个喝过洋墨水的人还满传统的嘛!那你应该是喜欢女生吧?我老实告诉你吧,本来受访者是你奶奶,但你奶奶担心你是同性恋,所以特别要我来问你这份问卷呢!”
周天纵有些啼笑皆非,这是什么样的阴错阳差?
“关于这点,我将亲自以行动向我奶奶证明我的性向。”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富磁性的声音,洪玫瑰笑了两声,总感觉那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她很快就下再多想了,因为她今晚少说也访问了二十个受访者,而全台湾这么大,怎么可能会这么巧就让她访问到认识的人!
“这才对嘛!好吧,那先生,我们再继续下一题……”
访问持续了五分钟之久,电话那端的洪玫瑰声音依旧轻快、饱满、有活力,就像一株喝饱了水的玫瑰,让人不得不注意到她的生气。
她一定没想到电话这头的人是他吧?周天纵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巧合,不知道这是不是也代表了上天的某些暗示呢?
挂上电话,周天纵站起身来,轻手轻脚的走到门边去,一拉开门就看见奶奶站在门口尴尬地笑着。
“呵呵呵……”周李玉贵笑得很尴尬,“天纵啊,奶奶是上来问你要不要吃消夜的,绝对没有其它的意思……”
“奶奶。”周天纵将手搭在周李玉贵的肩头上,祖孙两人有默契的朝楼下走去。
“以后有问题就直接挑明了说,不要大费周章、拐弯抹角地请人来问我,我们之间没有秘密的,不是吗?”
周李玉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哎呀,回台湾后也没见你和那个女孩特别热络,谁晓得你喜欢的是男还是女!”
“我只是没碰到喜欢的而已。”周天纵搂着奶奶的肩头,“要是哪天有哪个女孩子,给我的感觉就像奶奶一样好,我一定立刻把她娶回家,和我一起孝敬奶奶。”
“啧,就是爱耍嘴皮子逗奶奶开心。”周李玉贵笑玻Я搜郏翱杀鹑媚棠痰忍醚健�
第三章
周天纵一向自己开车上班,为免招摇,他并没有停在高级干部的专属停车位,反而是跟大家一样早起上班,只为了抢得公司里有限的停车位。
商业区里的交通都较拥塞,周天纵的深蓝色BMW在车阵中停停走走,眼看也快到周氏大楼了。原本的绿灯,在他车子即将驶近时转为黄灯,他轻踩煞车,规规炬炬的在班马线前停了下来。
八点半钟,冬阳普照大地。
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即时路况,这个路口的红灯通常要等上一分钟,周天纵手指轻敲方向盘,趁着空档把今日的行程在脑海里想了一遍。在他眼前匆匆走过的尽是西装笔挺、手提公事包的男士,或是穿着俐落套装的上班女郎,神色匆忙是众人一致的共通点。
直到一抹粉蓝吸引了他的视线……是洪玫瑰!那个昨晚阴错阳差打电话给他的女孩。
洪玫瑰穿着蓝色的洋装,才刚下了公车,见斑马线的计秒器还有十几秒钟,便不顾一切的拔腿往前冲!她绑着轻便的马尾,随着快跑的动作,那马尾也在她肩背处左摇右晃,形成了一幅很有生气的图画。她的唇角随着快要达阵而露出满意的笑容,彷佛在这个美好的早上,任何阻碍在她面前都将只是小CASE。
周天纵因为她的这个笑容而笑了,居然又是她,这是多么令人惊讶的巧合啊!她也赶着上班吗?不,现在时间还早,周天纵推想她应该是个急性子的人,才会赶着秒数倒数时过马路。
他的双眼胶着在她身上,如果他看了后照镜一眼,就会发现他现在露出的温柔笑意,是他从来就没有过的。
再跑两公尺,洪玫瑰就可以安全达阵了,他几乎忍不住要为她喝采了。
但就在那一瞬间,洪玫瑰的脚一个不稳,竟然硬生生的往前扑倒……
结果跌了个狗吃屎!就在那最后两公尺处。
周天纵被她那往前扑倒的动作给吓得心漏跳了两拍。
直到见她一脸尴尬的从地上爬起来,他才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然后慢慢是大笑,十分开怀的大笑。
只因洪玫瑰单脚着地跳着去捡飞到不远处的那只高跟鞋,还来不及将鞋套回脚上,就发现鞋跟断了。如同电视上的曼陀珠广告一般,她当机立断的将那只鞋跟整个拆掉,然后面无表情的,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安然的将它套回自己的脚上,然后一高一低、一跛一跛的走完最后二公尺。
哈哈哈,多有趣的一个女孩!
效率!
这是个充满效率的办公室。洪玫瑰左手拿着放了热茶的托盘,右手则抱着三份公文夹,快步的走向管理部经理的办公室。经理正在电话中,她放下热茶,将三份公文在桌上一字排开,里头都以铅笔画上重点了。
还没出经理室大门,她就听见自己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顾不得今早受了伤的脚,她忍着痛三步并作两步,飞快的接起了电话。
“管理部您好,敝姓洪,很高兴为您服务。”一接起电话就是响亮、有朝气的声音。洪玫瑰在椅上坐下,手里摊开刚送来的报表。
“洪玫瑰,还记得我吗?”
洪玫瑰一愣,这个声音既耳熟又陌生,好像在哪里曾经听过……
电话那头的人见她没有回答,遂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是那天和你在小吃店喝酒的同乡。”
“什么?!同乡!”她惊讶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她这一叫,使得同事们纷纷对她投以注目的眼光。
“呵呵,原来是『同乡』印刷厂的老板啊,你好你好!”好你个大头鬼!
她赶紧重新坐下,给受到惊吓的同事们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电话?
“幸好你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你早已经忘了我这个萍水相逢的人了。”
“哎呀,千万别这么说,贵人才会多忘事,我洪玫瑰只是个小职员,还称不上是贵人,怎么会忘了你这个『同乡』……印刷厂的董事长呢……嘿嘿……”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哼了两声。
电话那头传来洪玫瑰不甚友善的声音,周天纵几乎是一听到她的声音,唇角就露出了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微笑。
“既然你在上班,那我就长话短说。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一顿饭,上次白白让你请吃宵夜,心里很过意不去。”
洪玫瑰一听到他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心底一把无名火不禁燃了起来,搞什么嘛,他们只是陌生人耶!
“呵呵,『同乡』老板您还真爱说笑,我们管理部的业务那么繁忙,每天累得像条狗似,怎么可能有时间跟客户交际应酬呢?更何况还只是个微不足道、称不上认识的『陌生人』客户,您别开玩笑了,呵呵!”哼,以为每个人都有那个美国时间可以跟他一起吃饭喔!
洪玫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听到这个“同乡”的声音就一肚子气,好像他欠了她好几百万似的,事实上,他也只不过是放了她鸽子而已。
“今晚没空的话,那明晚方便吗?或者是你什么时候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