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望着儿子,老了,头发已经稀疏,夹杂不少白发。“南十里堡孙家昨个又托人来说,我看就定下吧。女子我也打听了,摸样周正,性情温和,你打光棍,我这老脸可没光彩。咱年前接来,屋里没个女人,男人就不象男人。”慧芸抿嘴窃笑,奶奶讲的哪个女子,年龄还不及她大,要是过门来,不得喊她婆婆?怪喊不出口的。麻世霖有些窘,起身,搓手。院门一响,喜子来了。
七 秃子
七 秃子
“老奶、爷、婶,”他挨个点头哈腰地喊过,从怀里掏出一个拨浪鼓,“天乐,给你玩。”天乐欢欢喜喜接了。“你哪来钱买这个?”麻世霖问,“我早上赶集卖茶水了,”喜子很是自豪,“卖了好几个钱呢。”“这生意不错,本钱小。”今天是喜子生意第一次开张,初有些紧张,吆喝了几声,胆子渐壮,第一个主顾是王秃,他冻得嘘嘘的,看见喜子,一脸的鄙夷。“小崽子,给爷们儿倒碗热水喝。”喜子赶紧倒了,捧给他,王秃吹着吸着,喝了,把碗向桌子上一扔,那碗在桌子上晃晃要掉,喜子赶忙捂住,王秃乐得大笑。喜子嚅嚅半晌,“想要钱吗?”王秃问他,喜子羞红了脸,“不要不要,我请客。”“啊呸!”王秃啐他,“妈的街上打听打听,老子到哪不是白吃白喝,谁敢和我要钱,谁敢啊。你巴结上老子,吃不了亏,我秃子,在磨角楼,是个人物。你哪天请我喝酒?”请你喝尿,喜子想,谁把你当个人看呐。
“吃饭了吗?”老太太问。
“我煮的红薯。”
“慧芸,你端卷子给天喜吃。”喜子推辞,慧芸已经把花卷和菜端来,“吃吧,”麻世霖讲,“一停你和我到北街丁家去。”喜子把馍筐和菜碗放在凳子上,蹲下开吃。“听你爷说,小院收拾得挺利落。”老太太问。“是哩老奶,”喜子道,“可好了。”麻本前走时,家里还有老娘,几年前死掉,院子一直荒着,喜子回来,物归原主。他吃了两个馍,“饱了。”“小子作假。”老太太笑道,“菜还剩了,慧芸,你把肉夹馍里,给他带走晌午吃,碗里冲点热水涮涮,喝了吧,吃了不疼洒了疼。”慧芸纸包了花卷给他,喜子把菜汤喝了,半碗的油。真拉馋,喜子心道,接下来吃一个月的干草,肚里也不缺油水了。“我回家换了衣服就来。”他屁颠屁颠走了。“在你馆里或者本善铺子里给他找个事做,好挣口饭。”“行。”沛县乃武术之乡,大洪、小洪、梅花、形意、太极都有身手不凡者,麻世霖自小练得好拳脚,办了所武馆,收了几十名弟子。
贩鱼的老于来了,提两条鱼。“奶奶,我给您送条鲜鱼。这是砸了冰逮的。”“还活呢,真好!”老太太夸奖道,“慧芸,给你大哥倒水喝。”“不喝了奶奶我走了,明儿抓个老鳖给您煮汤。”
陆续又来了几位老头老妈妈陪老太太说话,麻世霖告辞出来,王秃缩头缩脑抱着身子溜进来,他是候到麻世霖走很远才敢进门的。他蹲在火盆前伸出手烤,手黑极脏极,又皴又裂。手热乎了,展开破棉袄,烤身子。
“虱子都落盆里了,”一个老头说他,“你倒是出去吧,一屋臭气。”
“烤你家火了?”王秃鼓了蛤蟆眼瞪那老头,“许你来烤,我就不能沾光了?你家的火,八台大轿来抬我,我也不去。”“我犯贱,”老头气得胡子抖,“喊你妈,也用不着八抬大轿。”“咱俩没话。”王秃白了白他,又换一副可怜相,哀哀地求老太太:“奶奶,家里还有衣服么?娃和娘们儿没个遮寒的物件,这会还拱在草窝里没起哩。”
“头前给你的衣服又换酒喝了?你走吧,多少东西够你败坏呀!”
“好奶奶呦,你不可怜俺,镇上哪还有人管我啊?”
“你呀,你呀,喝酒,使坏,让人想不起一点好处。慧芸,你就再找找,他也是个大男人,张口不易。”
慧芸皱皱眉,她极其讨厌这个人,衣服倒有,给小狗垫窝也不想给他。不过奶奶既然许了,她也没有办法。她回屋翻了一阵,听到呱嗒呱嗒毛窝子响,王秃涎了脸跟进来,贼眼在她身上和屋里打量。
“你出去吧。”
王秃抽抽鼻子,“真香啊!”学她慢吞吞说话的腔调。慧芸沉下脸,王秃并不知趣,“你生气的样子更好看,娶你这样媳妇,真是福气。本善还在外面沾花惹草,你不知道吧!我要是你,婶子,他偷女人,我就偷汉子。”
慧芸气得脸变了颜色,“再胡说,我喊奶奶了。”她找出一件棉衣,王秃接过,趁机摸了她的手,跑了。慧芸站在当地,眼泪簌簌下落,王秃欺负她脾气好,总是没有正形,慧芸想告诉本善,却不知如何说好,再则,本善若知道王秃有歹心,不扒了他的皮才怪。慧芸虽然烦他要死,可真狠狠揍他一顿,也不忍心。唉!她叹口气,自己实在没用,一点办法没有,难怪本善常骂窝囊。第一次认识秃子,是在婚后两天,她回新房取物,看见一个男人在翻抽屉,那人就是王秃,两人当时都吃一惊。“你是小偷吗?”慧芸问,这句话后在磨角楼广为流传,许多年后,人们忆起慧芸时,也都咂摸她这一语录,感慨颇多。“我不是小偷,我是闹洞房的。”王秃嬉皮笑脸地说,慧芸看见他往腰里塞了一件东西。“我是你侄子,你是俺的花婶子。”慧芸不知道还有这般委琐狼亢这么大的一个侄子,不好意思起来,王秃凑过来,一股子气息熏得她后退两步。“你夜里和俺本善叔**了吗?”慧芸生气了,出门前,娘告诉过她,会有人闹洞房的,不要在意,结婚三天无大小,可他竟说出这般粗俗不堪的话来。她烦他恨他,却又无可奈何,有时候想骂他,但她从没骂过人,不知该怎样骂他合适。
香香卖馍回来,见喜子一头汗,气喘吁吁跑来。“奔丧呢还报喜呢,这么急惶惶的?”她笑了问。“吃了吗你?”喜子问,“没有--你赶饭时儿呢,用得着这么慌张吗。”喜子一笑,把手里东西递过去,“太好了,给你吃。”“什么家伙,花卷,肉--麻世霖家讨的?”“你怎么知道?”“磨角楼长年能吃白面大米的和肉菜的,也就麻家、丁家。”“不是讨的,是给的。你吃吧,凉了。”香香冷冷道:“你拿走,别人吃剩的东西,我挺稀罕吗?”喜子正在兴头上,她一盆冷水泼来,喜子甚是难堪,进退不得。香香发现了他的尴尬,略有歉意,“谢谢你记挂着我,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是,你大可不必这样的。以后,你也不要来我这儿了,我名声坏。”喜子满心想着能讨她欢喜,不意是如此结果,委屈得眼泪要下来了。香香是他在磨角楼认识的第一人,从心里他感觉和她亲近。那天早上,思贵来,问香香喜子是谁,香香搂了喜子的肩,“是我的小丈夫。”香香说,眼角眉梢都是情意。“滚熊。”思贵对喜子不客气地说,他让喜子走,好给他方便。香香一口唾沫吐他脸上。“你那玩意,留着尿尿吧。”“现在行了,包你满意。”“拿钱来。”“咱们谁和谁,还要钱?”“你媳妇和人睡觉不要钱,我可没那么贱。”思贵乐得一屁股坐地上,“你不贱,你高贵!他妈的一脚跺在腚上,前面滚出一箩筐来。”他拍拍腰,“我有钱。我想了,我不嫌弃你,你也别嫌我,咱俩乌龟对王八,一快过算了。”香香抓过面杖,搂头打将出去。喜子知道她说的小丈夫是玩笑话,但香香对他确实不坏不凶,至于她名声好坏,有什么要紧。我既不在乎她的,也不在乎我的--何况我根本没有什么名声。
八 金凤
八 金凤
喜子提了纸和鞭炮,跟在麻世霖身后,向北街丁家走。今天是铭山娘俩的五七忌日,麻世霖不去亦不为缺礼,但他不能不去,本良的事须给人一个交代。一路人和他招呼,他提不起兴致,倒疑心大家的眼神奇怪,似乎乡亲都知道他家出一反贼,使他愈加的心虚,如芒在背。本良大金凤一岁,当年吃喜面,奶妈抱了金凤给大家看,本良嚷着要妹妹,大伙笑着让他抱了,又怂恿他亲妹妹一口,本良就在金凤脸上亲了一口,丁兆祥乐不可支,“小子,妹妹给你做媳妇,要不?”本良当然不知道媳妇为何物,但认真地点了点头。在金凤十六岁时,麻家郑重地请媒人说合,下了聘礼,本良正在读书,他向往自由恋爱,却不敢违抗父亲,再则,金凤的清秀脱俗,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拒绝的,遗憾就遗憾些吧,毕竟在大家眼里,他们是天造地设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一对。两家已商量好了日子,年后就把事办了。丁家出了祸,好日子可以延后,这没什么,但本良这一走,却使事情不堪收拾了,他还能回来不?什么时候回来?丁家还同意这门亲事吗?丁家不同意倒也好,本良无福消受一个好女子而已,如果人家还愿意本良呢?不会的,那无疑是把金凤往火坑里推。火坑,火坑,原本很自信不会委屈别人女儿的家,竟成了火坑。这事还是由自己向兆祥提出来吧,麻世霖舍不得放弃金凤,但更不愿意耽误了她。
丁家和麻家一样三进的院落,房屋更高大。“镇谣”道:磨角楼北望雾气腾腾,丁家楼赛似龙亭。麻世霖进了院子,丁兆祥迎着,老兄弟握了手,进屋,上茶。喜子也坐院子里喝水,想自己归乡时,正赶上这家出事,那时可没料到会有一日坐这里喝茶。便见后院过来一女子,喜子只瞧一眼,便低了头不敢再看,面红耳赤,觉得满院子熠熠生辉,他想这女子一定是金凤了。
金凤径直进屋,她喊一声“叔”,麻世霖不由站起,吃了一惊。金凤自小不似别家女子的拘谨,麻世霖也喜欢她的大方,他吃惊的不是她冒然出来见他,是金凤一个多月时间竟消瘦如此。他怜爱地看她,不知何言以对。
“本良真的参加了共产党?”
麻世霖点点头,金凤转身走了,他看见她眼中的泪光一闪,心被狠狠地刺痛了。屋里院里的人都沉默了,麻世霖从未如此尴尬。他一生无女,便把儿媳当女儿一般疼爱,慧芸如此,他想将来金凤也如此,看来这只是自己的一相情愿了。自家很少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这一回,由不得他了。他不安极了。
比他还要坐卧不宁的是金凤。
在母亲遭遇不幸的那几天,她曾想过本良会来吊孝,本良最终没来,金凤并不怪他,也许因为没有成亲,他不便来吧。这一个多月来,丧母的伤痛深深的折磨着她,想起母亲的慈爱,想起和母亲朝夕相处的温馨时光,所有的幸福与欢乐在一瞬间消散了,她从最幸福的人变成了最不幸的人。日子变得无聊孤寂,黑夜那样漫长。昨嫂子透露,说本良是共产党,金凤如迎头挨了一棒,虽然现在国共合作,但往昔父兄切齿痛恨共产党的言语早已深印她脑海:杀人放火,共产共妻。。。。。。她无论怎样想破脑袋,也不能把文质彬彬的本良和这种行径联系起来。
定亲两年来,本良偷偷约她三次。本良留给她的印象是非常好的,她有些记不起他的模样了,仿佛触手可即,却又水中月雾中花一般,只感到他斯斯文文的,皮肤白白的。第一次她害羞,谈了几句做贼一样赶忙走了;第二回谈了许多,本良说你真漂亮,她心中美孜孜的。平日在家干什么?本良问,做活,读书,陪妈妈唠嗑。读什么书?随便翻几本诗词文章。你的世界观人生观是什么?本良又问,什么什么,不懂。就是,简单说,本良给她解释,你对这个世界、社会有什么认识,人生有什么信念。什么都没有。本良有些不高兴她的回答。再就是第三次,不谈书不谈世界人生,本良讲些外面的事情,她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后来本良要抱她亲她,她生气,挣脱开他走了。她甚至想他是坏人,但不久,这种感觉被另一种奇异感觉所代替,非常强烈的想见他,思念他甚至思念他的要求。如果下次见面,答应他吗?母亲告诉他,日子已经定下了,那时有母亲在身边,虽然也向往,还有些舍不得母亲,现在渴望这一天,日子却遥遥无期了。还能嫁给他吗?不过,不嫁他,又能嫁谁?她似乎天生就是他的人,这种观念已沉淀在血液里了,只是,他什么时候回来娶我?他曾提到过共产党,问她知道吗,我不喜欢,金凤讲,不打仗,平平和和不好吗?本良沉默不语。
这一天,在金凤焦虑中过去,在麻世霖烦躁中过去,在喜子萌动的情愫中过去,在许多人忙忙碌碌中过去。夜来了,把一切都留给了昨天。次日,天未亮,镇人尚在梦中,忽然又响起枪声,非常激烈,所有人都惊醒了,侧耳倾听,心中充满了恐惧。镇子四周都有枪声,接着,听到有人惊慌地喊:
“日本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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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诱降
九 诱降
1938年5月,日军侵占沛城后,国民党沛县政府西迁至郝寨,其间交战几次,互有胜负,之后,双方似有默契,相安无事。这次张堤口战役,日军大捷,同时意识到了*企图,苏北鲁西南这片地方如果放任不顾或由八路军渗透进来,对沛县对徐州会构成极大威胁。于是决定攻占磨角楼,控制微山湖。
磨角楼人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不断听到枪声,看到退下的伤兵和押解的战俘,谣言四起,说战事平息就要血洗磨角楼,男人杀掉,女人充军。镇人象是被扼住了脖子的鸡,有人愁得寝食不安,有人哭得眼睛通红,女人脸上故意摸了锅底灰。有人想到逃跑,镇子周围有兵扛枪站岗,已经有人因乱跑被开枪打死,似乎还是呆在家里安全些。
王秃现在是镇里最抢眼的人物,提一面锣,大街小巷里出没,发布皇军指示: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否则格杀勿论。有人扒着门缝喊他:秃子,外面情况怎样,王秃大眼一瞪:八格牙路,死拉死拉!吓的问讯者鼠窜回屋。
镇人很配合地呆在家里,一分一秒地捱着时光,祈求平安的祷告已经念叨了千遍万遍,佛祖想来也已厌烦。也有人在心里诅咒着日本鬼子,更有人觉得大限将近,临死之前别亏了自己,把家里下蛋的鸡杀了吃肉。空气凝重,大家等待着,又不知道等待什么。
这日午后,王秃领了四人,来到麻世霖家门前,王秃扯直了嗓门喊:“麻世霖,皇军有请!”似乎想让全镇人听见,声音中不乏幸灾乐祸。
这一声,犹如炸雷,慧芸眼泪立刻淌下,她正在纳鞋底,站起来,簌簌发抖。本善即刻出了屋子,来到父亲房中,麻世霖不料日本人会拿他首先开刀,王秃还在喊,他迈步出来,本善紧跟他身后。王秃已不耐烦,若不是皇军指示要礼貌,若这不是麻家,他早一脚踹将过去了。今日有日本人撑腰,须好好折辱麻世霖一回不可。但当麻世霖开了门,冷冷扫他一眼,王秃心下不由怯了,不敢直视他,嗑磕巴巴将令传了。“稍等,我交代几句话,行吗?”他向一个伪兵道,那人点点头,同意了,王秃看着麻世霖回去,心里很是不忿,妈的,他想干嘛就干嘛了。王秃对麻世霖又恨又怕,麻世霖极其瞧不起他,从不正眼看他,有时在路上遇着,他讪讪的招呼,麻世霖理都不带理的。他有钱有势,功夫还好,王秃个子高他半头,但曾给他一脚跺出一丈开外,但愿这回日本人能把他枪毙了,出一出王秃一肚子的恶气。
慧芸扶着奶奶立在屋门,老太太伸出手,麻世霖握了,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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