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大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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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大风-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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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令逐客。河野又羞又恼,王秃道,丁家势大,一时动不得,这须慢慢来,金凤又是死犟的;眼前有一个软柿子,麻家的媳妇,长相比金凤还要俊,而且脾气极好,何况麻家现在不得势,包你随到随捏。

  喜子被警告不许再去麻家,邻居甚至也不让往来帮忙,好在天已转暖,老太太身体硬朗多了,祖孙每日深居简出。这天暖阳高照,慧芸给奶奶洗了头,又洗了脚,坐院里给老人剪脚趾甲。

  “老梦见本善,”提起本善,慧芸眼眶就有些潮润,“问他话,也不吱啦声。”

  “你情把心放肚里去吧,”老太太道,“这个孙子,我太了解,为人活泛,处世精明,别人挠破头的事情,他搅和搅和,成了。我打保票,他一准没事。”

  “两个月身上没来了,许是怀上了。”

  “阿弥陀佛!可是太好了。老天爷爷,让我抱个重孙女吧,我想女娃都想出毛病了。打今起,活你可要少干。我得给孙女寻个好名字。”

  “剪子真笨。”

  “早说啊,这可不是难事,”老太太侧耳听了听,“我数到十,磨剪子的就到。”她当真数了起来,堪堪到十的时候,院门被推开,慧芸粲然笑了。这是两三个月来她第一次露出笑脸,老太太很是欢喜。

  

十二 玉殒香消
十二 玉殒香消

  
  进来一个瞎子,拐杖夹在腋下。头上黑土布棉帽,帽翅一个耷拉着,一个半卷,佝偻着腰,很费劲样子,跨过门槛,慢慢挪动,让人担心他下一步抬不起脚,来在门旁,溜墙坐了,仰脸向天,面无表情,默然无语。这是王秃的瞎老爹。瞎子是麻家的常客,他串门的频率,用隔三叉五形容,只能概括其三分之一或五分之一。没人招呼他,他也不招呼别人,来自来,去自去。慧芸刚来时,先是误喊他爷爷,奶奶笑了说,岔辈狠了,他是哥;继而讶问本善,瞎子怎么天天来,他来他的,管你屁事,本善反嫌她大惊小怪。倒是王秃经常教训老爹:磨角楼这么大,哪个墙根托不住你,你看你那样子,非跑他家给我丢人现世。老头不言语,他已和秃子分了家,独自在一间漏风漏雨的小屋子打发残生,儿子说什么由他,他依然每天出了家门,想也不想,径直拐向这里,这里是他的精神家园,他不能帮麻家干什么,但他也不跟麻家要什么,他只是喜欢这里人气旺,生气足,有人说话他可听。早年,腿脚好时,他游街串巷,磨剪子镪菜刀,现在,什么都不能干了,剩下的只是等死。

  “他哥,”老太太道,“你得闲把这剪子磨磨。”老头伸手,慧芸把剪刀给他,他用手指在刀口上试了试,以手扶地,起身。“你坐下晒太阳,”老太太说,“不急呢。”瞎子已经慢慢出了院门。吃午饭的时候,剪刀送来,老太太看了笑道:“你这个瞎子,磨剪子还是磨杀人刀呢。”

  现在,慧芸和奶奶把时间都用在陪天乐玩耍,天乐表现出超人的聪慧。一次,本善和人赌钱,麻世霖怒极,用棒打他,慧芸害怕、心疼,却不知所措,四岁的天乐抱住爷爷的胳臂,跟爹爹讲,“快给爷爷磕头认错啊!”又说,“爷爷,下回爹爹再犯,你把我和他一块吊起来打。”慧芸教他识字、读书,天乐过目不忘。头几天,太太问他:“长大干什么呀?”“当兵,打日本。”老太太赶忙捂他的嘴,“好孩子,这话只能在心里,和别人可不能道。”天乐点头,问太太:“日本很大很大吗?”“日本很小。”“中国很小很小吗?”“中国很大。”“为什么日本人来打中国,中国却不打日本?”老太太回答不了。

  慧芸做一家人的针线活,过去常要很晚才休息,现在活不多,这些天她身体也难受,早早地和天乐上床了。她感觉到了腹内一个小生命的颤动,女孩也罢,男孩也罢,她都喜欢,女孩更好,女儿是娘的小棉袄,和娘心贴心。但本善喜欢男孩,那就生男孩好了,等本善和公公家来,看到又一个哇哇哭的小不点,该是何等欢喜呀,只是,好久才回来啊。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了,鸡叫头遍的时候,似乎有动静,狗在叫,有人进了院子,而且不止一个,她吓得头发要直立起来,窗外月色还好,这时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一个她熟悉的声音传来:“婶子,我是你的秃子侄儿,这些天本善不在,你怪没意思吧,我领日本皇军来给你解解闷。”接着是几人得意的淫笑。

  “你们滚开!”慧芸又气又急又怕,她紧着穿衣,手哆嗦着,“我要喊人了。”

  “皇军在此,你喊谁?谁敢来?谁来宰谁。”王秃吓唬她,他熟悉慧芸脾气,果然,慧芸马上换了口气,低低哀求他:“求求你,走吧。”“开门。”“我不开。”“老子跺门了!”“你别,我孩子在这,你吓着他了。”

  门咣地被卸了下来,几把手电在她身上乱晃,慧芸叫一声,天乐惊醒了,满脸惊恐,抱住娘,王秃伸刀架在天乐脖子上,对慧芸道:“乖乖地听话,要不先杀了他。”“别别别,你拿开刀,我,听话。”“把衣服脱了。”

  慧芸搂紧了天乐,她感到孩子在剧烈哆嗦,她心疼极了,也恨这些禽兽恨得要死,“我把天乐送给奶奶,”她说,“要不,我死也不从。”她手一直拍着天乐,“儿子,别怕,天乐,睡吧。”“不怕你耍花招,”王秃讲,“你一家的小命现在都攥在皇军手里,你能让皇军欢喜,我说情,放了你老公公和本善,不听话,死拉死拉,你知道,如今可是日本人的天下。”

  慧芸瞪着他那张丑恶的脸,不知该如何诅咒他,她抱着天乐下床,王秃笑嘻嘻地在她屁股上摸了一下,慧芸恶心地要吐出来,奶奶屋里已经亮了灯,门口有一个人拿枪站着,王秃跟着她,慧芸喊奶奶奶奶,老太太一迭连声应着,开了门,慧芸扑进去,把天乐交给奶奶,抱了老人哭起来:“奶奶,我不从,他们要杀天乐。”

  “天杀的日本鬼子,遭雷打啊。”

  “奶奶,我走了,天乐交给您老人家了,您多保重。”

  “好慧芸,你去吧,这不怪你,奶奶不怪你。”慧芸脸色极其难看,老人拉着她的手也哭了,天乐此时才哭出声,他伸手要娘,“别难过孩子,咱不丢脸,谁都知道你是咱镇上最贤惠最懂事的媳妇,这是他们逼你的,不是你的错,谁也不会说你什么,本善也不会说你,更不会嫌你,你还是麻家的好媳妇。”慧芸脸上露出一丝艰难的笑,慢慢瘫软在地,老人看见她胸口插着日间磨过的剪刀,血已经淌了满地,惊得魂飞天外,和天乐一起喊她,慧芸已没了声息,太太抱了慧芸尸身,嚎啕大哭:“孩子,没人怪你,你怎么走这条路。”王秃听到不对,探头一看,吓得转身就跑,老人放了慧芸去追,门槛绊了一下,摔倒在院里。

  这一次激起了极大民愤,几百镇民抄着家伙找日本人算帐,河野跑了,此后再没敢来磨角楼,王秃家门给泼了粪,他的瞎老爹让孙子用拐杖牵了他,一手握了菜刀,满镇子找他,哪里找得到,从此,瞎子再不去麻家串门,把自己关到小屋里,直到死,再没出来过。王秃也消失了,有人说他在某地给人砸了黑砖,过了很久,才知道他去郝寨投奔张开岳了。

  三天后,慧芸下葬,她的葬礼是磨角楼有史以来最隆重的,远远超过了后来麻世霖葬礼的规模和规格。不止镇上的人,方圆村里都派人来吊唁。一路人山人海,挤拥不动,从家起灵,走几步就要接受乡亲的路祭。送她的鞭炮声,从开始放起就再没停歇,十几家唢呐班子,没有人约,都到了,用最哀伤的曲调为她送行,每个村里年龄最长、威望最高的人,都来她灵前进香祭酒追思。老太太曾坚决反对这样,说她小小孩子,受用不起,但她谁也说服不下。她既是自豪,又感到无限伤悲。在烧纸人群里,她看到香香,一向很宽厚的老人发了火,她往常还是很怜惜香香的。她愤怒叫了一声,把她轰了出去:“你走,不要你送她,你脏,慧芸清清白白,见不得你。”香香楞在当地,无地自容。 。。

十三 决绝
十三 决绝

  
  丁家在这个事中,左右为难,丁兆祥最后决定,不对慧芸之死作任何表示。镇人流露出的对麻家对慧芸的不幸的同情和对他们铮铮铁骨的钦佩,很是出乎他的意料,丁家父子有些惭愧,颇感到自家追求功利的无聊--也仅仅一时罢了。慧芸安葬后的次日,晚上,父子对坐小饮,几杯酒下肚,豪气又生,论磨角楼英雄,舍我其谁。麻世霖,上不能救国,下不能保家,一介莽夫而已,沽名吊誉而已。自己真心帮他,为他求情,他大庭广众之下毁了婚约,不屑与丁家结亲,好显示他麻某人高风亮节,好显示丁某人与日本人同流合污,好象金凤嫁了他家,玷污了他家清白一般。如今又怎样。

  金凤悄然进来,坐爹爹身旁,端起他的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兆祥铭川惊诧地看她,好象见到了世上最奇怪的事情。丁兆祥忽然发现女儿消瘦得厉害,似乎很久没见她了,年夜饭好象也没有在一起吃,这段时间,公务繁忙,全然忘记了女儿的存在,他心里生些愧意出来。金凤又斟满一杯酒,双手捧了给他。“爹爹饮了这杯酒,我有话和你说。”丁兆祥和铭川对视一眼,觉得金凤有些奇怪,他把酒喝了,看着女儿,金凤垂了眼,一字一句说到:“明天,我搬到南街麻家去住。”

  兆祥父子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话,以为听错了,反问一句,金凤重复了,勇敢地抬眼盯着爹爹。丁兆祥勃然大怒,“发贱么,有病?”“亏你说出口,一个姑娘家,”铭川也训她,“你又不是不知道,麻世霖已经退了婚,你还去干什么?咱嫁不出去,非赖他家不可?他倒会捡便宜卖乖,跟你说吧金凤,这门亲早晚要黄,他不提出,咱还要提。你也知道本良参加了八路,他家如今又这样,别说已经散伙了,就是进门成亲生了娃,也不能和他们过了。”

  金凤俏脸憋得通红,依往日,铭川这么数落她,她早掀了桌子,顺手抓什么东西砸将过去了。今天不和他们吵闹,她站起来:“和你们讲过了。”“我不让去。”“不让去,我就死。”金凤回屋去了,兆祥父子目瞪口呆,听得金凤房门咣地关上,两人身子一震,依然不能尽信刚刚发生了什么。丁兆祥大步出来,来在金凤门前,砰砰地拍,家人都出来看,铭川将他们喝回。“金凤开门。”丁兆祥威严地喊了三遍,门开了,金凤握了一把刀抵在喉间,“不要逼我,否则我死给你看。”“你别这样孩子,有话好说。”“你信她,”铭川撇嘴说道,“都是你把她宠坏了。”丁兆祥飞起一脚跺他肚上,“滚!”上前从金凤手中夺下刀,扶女儿进来,掩了门,坐下。手中把玩着那把刀子,这是祖上留下的一把宝刀,金凤喜欢,就给了她。说心底话,兆祥是很钟爱这个宝贝丫头的,金凤但有所求,他都会尽量满足她。现在她大了,父女有很多话不方便说了,他的心都用在外面,无暇和她亲近,她一定生气了,没了娘疼,爹爹又少关心,不怪孩子伤心,说气话。烛台上蜡烛将尽,他换了一支,桌上饭菜原样未动,早已凉透。

  “生气归生气,不许饿了肚子,我让你嫂子给你做碗汤喝?”

  “你答应我去南街了。”

  “金凤,你想法太荒唐!”丁兆祥正色道,“不合情理,太过分,你让我老脸往哪放。”

  “我自发贱,我自丢人。”

  “小孩子脾气。”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想好了,你不要拦我,拦也拦不住。”

  “我不同意。”

  “爹,你打小疼我,我不想你生气,但这回我是认真的,我既然下了决心,一定做到。我是你生的,你要愿意,我把这身血肉还你。你不舍得我死,就让我走,这个家,我一刻也不想呆下去。”

  “咱家有什么不好?缺你什么了吗?”

  “我恨你们给日本人做事。”

  丁兆祥默然无语,他起身走到窗前,他明白女儿的意思,汉奸。他费尽心机获得的,她、竟如此鄙视。他强压怒气,女儿毕竟单纯,她不知道,没有父亲的努力和含辛茹苦和忍辱负重,丁家没有今天的显赫,她也没有这样衣食无忧安安稳稳的好日子。只是,她这样的想法让他灰心,她甚至还要弃他而去。

  “你歇着吧。”

  “你答应了。”

  “不行!”丁兆祥大喝一声,“你怎么这样?懂道理吗?体谅父亲吗?”金凤凄然一笑,丁兆祥全然明白,自己输了,金凤做得出的。她自小倔强,认准的事情,谁也更改不了。铭川说的对,自己把她宠坏了。“你别胡来,”他软了,“明天再商量,好吗?”金凤点点头,丁兆祥出来,给自己脸上狠狠一耳光。

  金凤呆呆坐着,这番抗争,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力量,但毕竟发生了,她做出来了,心里不知是喜是忧,轻松抑或沉重。她以手支颐,望着又将燃尽的蜡烛,听到外面鸡已经叫了。烛泪一滴滴滚落,烛光跳动几下,熄了,良久,眼睛方才适应黑暗,多少个这样的夜了,这么一直坐着,直到天亮。脑海里浮现着一张张面孔,娘,爹,哥哥,本良,最后,回忆还是定格在对本良的思念上。仍没有他的消息,而想念却日益俱增,把与他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一点一点重温,一句话,一个细微动作,都要在脑中温柔地追忆良久,愈发遗憾和他见面太少,后悔拒绝了他的亲吻。起初,这念头尚让她害羞,渐渐地,心中涌动着一股渴望,急切地想让他抱拥抚摸亲吻,而且,这种冲动几乎成了想念他的全部内容。单调孤寂的等待,没有终点的等待,为等待而等待,一日仿佛百年,思念如利齿噬啃着她的心。

  她一点点从周围人口中捕捉着麻家的信息,由麻老爹而鄙视父兄的苟且,由慧芸而痛恨日本人的残暴,并开始为本良骄傲。麻老爹辞婚的话是由嫂子过了很久才和她讲的,当时她觉得地要陷落一样,所有人都要抛弃她了,一时万念俱灰,活着简直了无兴趣,她想到了死。这几日,大家都在谈论慧芸,她没见过慧芸,倒是娘以前和她提过,说金凤遇见一个好嫂子,好妯娌。如此温柔贤淑的一个女子,做事如此刚烈,让金凤敬佩不已,想到奶奶和天乐的无助,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去他家,帮一帮老人和孩子,这也是为本良做事,在他外出又恰逢他家最困难的时候,自己未曾做些什么,在以后的日子里,肯定愧对良心愧对本良,去他家!老爹毁了约又如何,在这样有骨气的家庭里,当个下人也是荣光的。这样,有可能在本良悄悄回家时候见到他,他一定赞成她这么做并感激她,感激倒不必,只要他喜欢。她为自己产生这个大胆的念头兴奋、恐惧得发抖,接下来将种种困难--家人的阻拦,外人的嘲笑,自己的难为情,都细细考虑了并蔑视了这些困难,她毅然下决心离开这个家。爹爹爱怎么生气就怎么生气吧,自己会有多么丢脸就丢吧。她想起哥哥那句话,过门生娃什么,她生气愤怒,现在想,竟有些甜蜜,生孩子,怎么生啊,到了他家,真生了娃可怎么办啊。金凤心中稍稍有些发愁了。

  丁兆祥一宿没睡,两眼通红,四肢乏力,六神无主。天麻麻亮,推门出来,金凤立在当院,头发上星星霜花,丁兆祥想做出一付苍老的可怜相,感动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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