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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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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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叫花子面前停住,何佳碧跳下来:“快把少爷放车上!”叫花子早已汗流浃背,不住地连声道谢。马车掉头向前面的一家药铺疾驶而去。
  秋月在院子里听着一阵紧似一阵的枪炮声,坐立不安:“幼林怎么还不回来!”
  “很可能被挡在路上了,您不要着急,我出去看看。”伊万转身要走,秋月拦住他:“外面情况不明,您不能随便出去。”
  “这样的日子我真是过够了,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伊万十分无奈。
  “快了,义和团和洋兵一交上火,离结束的日子就不远了。”
  伊万抱住秋月:“答应我,跟我一起回俄国吧,我已经离婚了。”
  秋月沉默不语,伊万深情地注视着她:“要不是发生这场变故,我上个月就该离任了,如果你答应和我一起走,只要回到使馆,我立刻提出申请,我向上帝发誓,让我照顾你,这也是杨大人的意思。”
  提到杨大人,秋月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泪水。
  参加抵抗的义和团和清军终因实力悬殊而战败,1900年8月14日,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城区,北京城即将面临一场劫难。
  第二天清晨,在伊万的一再请求下,秋月挥泪离开了暂时的栖身之所。
  八月中旬正是北京最热的时节,马车封闭的车厢四面都被卸掉了,只留下了顶棚遮挡太阳。秋月和伊万并排坐在行驶的马车上去东交民巷,被刚出贝子府的徐管家看见了,徐管家不觉愣住了,半晌才醒过味来。
  徐管家匆忙赶到了额尔庆尼家,额尔庆尼正在院子里喂鸟,要把徐管家往客厅里让,徐管家摆摆手:“就在这儿说吧,唉,义和团闹了这么些日子,眼下洋兵打进来了,您说,京城能有好儿吗?贝子爷让您也赶紧躲躲,甭管上哪儿,先离开京城。”
  额尔庆尼听罢感慨万分:“到了关键时刻,还得说是自家人想着自家人啊,回去替我好好谢谢贝子爷!”
  “那我就告辞了。”徐管家要走,被额尔庆尼拦下了:“您等筹。”额尔庆尼转身进了北屋,徐管家闲着没事,逗起鸟儿来。鸟儿笼子里,只见两只蓝靛颏儿欢天喜地,正“伏天儿,伏天儿”地叫着。
  额尔庆尼手里拿着个精致的长方形盒子出来,徐管家看着他:“您这蓝靛颏儿珍贵呀,能叫‘伏天儿’。
  “岂止能叫‘伏天儿’啊,您再听听,是能叫有‘起落板伏天儿’。”
  徐管家仔细听着,鸟发出了类似“吱吱、嘟噜儿”的一种声音,他点点头:“是有起落板。”
  “我刚弄到手的,蓝靛颏儿的绝品,唉,不是时候啊!”额尔庆尼把手里的盒子递给徐管家,“这是上好的灵芝,给贝子爷带过去。”
  徐管家接过盒子:“看着您这鸟儿我还想起来了,张爷家的那个世交秋月姑娘,您猜怎么着?”
  额尔庆尼琢磨了一下:“自个儿找上门来啦?”
  “没有,跟着洋人走了,我来的时候亲眼瞧见的。”
  额尔庆尼眉头一皱:“哎哟,那就别招她了,如今洋人是爷,咱惹不起!”
  送走了徐管家,额尔庆尼就忙着招呼家里的用人收拾东西,他自己则回到床上小睡了一觉,醒来坐在了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三郎提着鸟儿笼子走进屋来:“大人,这对儿蓝靛颏儿带不带?”
  额尔庆尼摆摆手:“不带,这是去逃难,哪儿有闲工夫伺候它呀。”三郎看着鸟儿:“可惜了的。”
  “可惜了的东西多了。”额尔庆尼转念一想,“也别糟践了,让人把它送给张爷,个顺水人情儿。”
  “是。”三郎退下了。
  北京劫难来临了,八国联军进城的这几日,联军统帅、德军元帅瓦德西特许士兵公开抢劫三天,然而,何止这三天,直到八国联军撤离,抢劫就没有真正停止过。皇宫、颐和园里珍藏的宝物被抢掠,大量珍贵的文物流失,八国联军还抢走了北京各衙署的存款约六千万两白银,其中日军劫掠户部库存白银三百万两后,劫后放火焚毁衙署,掩盖罪证。同治皇后的父亲、户部尚书崇绮的妻子、女儿被拘押到天坛,遭到联军数十人轮奸,归来后自尽,崇绮也服毒自杀了。位于西四北太平仓胡同的庄亲王府被联军放火焚烧,当场就烧死了一千七百多人。法国军队路遇了一群中国人,怀疑是义和团,竟然用机枪连续扫射长达十五分钟,全部打死……
  据当时的一位目击者记述:“各国洋兵,俱以捕孥义和团,搜查枪械为名,在各街巷挨户踹门而入,卧房密室,无处不至,翻箱倒柜,无处不搜。凡银钱钟表细软值钱之物,劫掳一空,稍有拦阻,即被残害。”
  街上冷冷清浦,几乎见不到行人,整座城市处于瘫痪状态,然而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那就是张山林这位爷。大清早,张山林就七绕八绕地来到了额尔庆尼家。
  蓝靛颏儿在鸟儿笼子里已经无精打采了,张山林见了心疼万分,赶紧加水、喂食,边忙乎边抱怨:“瞧瞧,怎么都成这样了?”
  用人在边上看着:“没人会伺候啊,额大人走之前留下话儿了,让把这对儿鸟儿送给您,可这几天街上乱哄哄的,谁敢给您送过去啊。”
  “今儿早晨我听说了,没耽误,到家搁下鸟儿笼子,躲着洋兵的枪子儿就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伺候,要是再晚来两天,这鸟儿可就玩完了……”
  外面吵吵嚷嚷,接着就是重物砸门的声音。用人脸色大变:“不好,洋兵来了,您先躲躲。”张山林提着鸟儿笼子被用人让进了东屋。
  用人打开了大门,一群洋兵蜂拥而人。这些洋兵有的带着铲子、锄头,有的拿着斧子、背着包袱,还有的提着上了刺刀的洋枪。
  用人满脸惊恐:“我家大人带着银子早跑了,家里没留下值钱的东西……”洋兵们根本不听用人讲话,一把将他推开,径直进了院子。
  几个洋兵先是叽里哇啦地商量了片刻,然后在院子里开始用锄头撅地,其余的在各进院子里窜来窜去洗劫物品。
  张山林在东屋里捅破了窗户纸,紧张地向外张望。
  北屋里,一个身材高大的洋兵用斧子使劲地劈着樟木箱子上的铜锁,用人上前阻拦:“洋大人,你们可不能这样儿,要是我们家大人回来,我可没法儿……”话还没说完,就被边上站着的另一个洋兵推倒在地,用人爬起来又上前阻拦,洋兵恼怒起来,回手就是一斧子,这斧子不偏不斜,正好砍在用人左侧的颈动脉上,鲜血立刻蹿出了老高。用人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箱子打开了,洋兵大叫:“发现宝贝了!”在院子里掘地的洋兵听到叫声,扔下锄头跑进了北屋。
  张山林趁机提着鸟儿笼子从东屋跑出来,蹿向大门。北屋的洋兵发现了他,跳到门口向他举枪射击,张山林跑得飞快,已然消失在影壁后面……
  张山林逃出了胡同,见洋兵并没有追出来,这才松了口气。看看笼子里的鸟儿,虽说受了点儿惊吓,但还好好的,不觉心中大喜。他盘算着,今儿个是老天爷保佑,大难不死,白捡了一对儿极品蓝靛颏儿,值了!张山林又加快了脚步,他要给侄子显摆去。
  张幼林的左小腿被弹片击穿,在药铺止血、包扎之后就被何佳碧和叫花子送回了家。
  庄虎臣请来太医,太医看了看,说问题不大,没伤着骨头,不会落下残疾,大家这才放了心。
  这几日洋兵到处抢东西,铺子关门歇业,庄虎臣心里惦记张幼林,抽空又过来看看。他拐进了朗同,猛然看见秋月和一个洋人正站在张家的大门口敲门,仔细一看那洋人,庄虎臣不禁大惊失色,赶紧闪身躲进了旁边一户人家的门洞里。
  张山林提着鸟儿笼子走过来:“庄掌柜的,您在门洞儿里干吗呢,怎么不进去呀?”
  “秋月姑娘和一个洋人刚进去,我来的不是时候。”
  “洋人?”张山林一愣,庄虎臣凑到他的耳旁悄声说道:“您还记得松竹斋倒闭之前跟银行借银子那事儿日巴?就是那个洋人经手办的,松竹斋改成荣宝斋都好些年了,是不是他发现了什么,趁着眼下的乱劲儿又来找后账?”庄虎臣往张家门口看了看:“他来就来吧,还扯上了秋月姑娘,这事儿就复杂了。”
  “等等,您说什么,秋月和洋人在一块儿?”张山林一下子恍然大悟,“明白了!额大人的消息可真够灵通的呀,怪不得他要送鸟儿给我呢,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庄虎臣听得莫名其妙,张山林拍拍他的肩膀:“我说庄掌柜的,什么松竹斋改成荣宝斋的,您趁早儿把它忘了吧,如今是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洋兵正四处抢东西呢。”张山林压低了声音:“咱们那铺子可得有点准备。”
  庄虎臣也压低了声音:“值钱的东西都埋起来了。”
  张山林摆摆手:“瞎掰!我刚在额大人家看见的,洋兵掘地三尺找宝贝,你埋哪儿也得让他们挖出来。”
  “您别把话扯远了,先说眼前的,您说,这秋月姑娘……”
  “好事儿啊,现在什么人最横?洋人哪,随便抢东西、杀人,连老佛爷都惹不起跑啦,就甭说贝子爷、额大人了。”张山林摇晃着脑袋,“秋月姑娘,行啊,勾搭上洋人,贝子爷就不敢惦记了,他额大人还能拿荣宝斋怎么着啊?”
  庄虎臣点点头:“您说得有道理。得,您进去吧,我改日再来。”张山林进了院子径直就去了侄子的卧室,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幼林,我可差点儿就见不着你了!”
  张幼林斜靠在被子上,诧异地看着他:“叔儿,街上这么乱您还出门儿?”张山林举起鸟儿笼子:“你瞧瞧,这鸟儿你见过吗?告诉你吧,极品蓝靛颏儿,全北京城就这一对儿,陪上命也值,哪儿像你啊,不明不白地挨了一炮……”
  这时,张李氏陪着秋月、伊万走进来,张山林站起身,有些尴尬:“呦,秋月姑娘来啦,你们聊,你们聊……”他提起鸟儿笼子赶紧溜了。
  用人抱进一摞书,放在了张幼林的枕边,秋月看了看张幼林的伤腿,怜惜地问道:“还疼吗?”
  “没事儿,我能忍着。”
  “我给你选了些书,反正你也下不了地,慢慢看吧。”
  张李氏笑望着秋月:“也就是你还能说说他,我的话,他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她们坐在床边闲聊,张幼林注视着伊万:“伊万先生,您不会带秋月姐去俄国吧?”刚才一进门,张幼林就发现伊万有些异样。
  “这可说不好,我的任期已经满了,卸任后我会考虑回圣彼得堡,秋月答应跟我走。”伊万的脸上洋溢出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幸福和喜悦。
  张幼林一下子失望到了极点,他又转向秋月:“秋月姐,这是真的?”
  秋月默默地点点头。
  “秋月姐,你回答我!”张幼林显得很固执,秋月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道:“是真的,幼林,我已经答应伊万了。”
  听到秋月这样确切的回答,张幼林觉得自己支撑不住了,数年来魂系梦牵、不断憧憬的一个美丽的梦想瞬间就被击碎了,他感到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身体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第十四章
  庚子事变,以朝廷和十一个国家签订丧权辱国的《辛丑和约》宣告结束,八国联军撤出了北京城,庄虎臣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在联军占领期间,北京城内,地安门以东、东安门以北,房屋被焚毁十分之七八,前门以北、东四以南,几乎全部被毁,遭到破坏的其余各处不计其数,然而琉璃厂竟然平安地度过了这场劫难,没有遭到抢劫,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这事儿实在是有些蹊跷,它成为了庄虎臣和很多人心中的一个谜团。
  那天上午,一位儒雅的年轻人慕名来荣宝斋买端砚,寒暄过后,庄虎臣得知他是新近到《京早报》供职的记者,叫赵翰博。那时,京城刚有报纸出现,还是稀罕之物,庄虎臣心里琢磨:记者?那可是消息灵通人士,往后打听个事儿什么的用得着,别怠慢了,于是就热情款待,吩咐宋栓到后院把埋起来的那几方名砚取出来,供赵先生挑选。
  赵翰博听罢很是诧异:“庄掌柜,您的好东西都藏起来啦?”
  “不是怕洋兵抢铺子吗,”庄虎臣给赵翰博沏上茶,“嘿,赵先生,也邪了门儿了,按说洋人都知道琉璃厂,可洋兵怎么就没到这儿抢来呢?”
  “这个嘛……”赵翰博沉吟了片刻,表情神秘,“跟赛金花有关。”
  “您说的是在陕西巷开窑子的那个赛金花?她能有这本事儿?”座虎臣也听到了一些传闻,不过他基本上不信。
  “您可问到点儿上了,不瞒您说,报上登的正是出自在下之手。
  庄虎臣立刻就来了兴致:“那您给说说?”
  “行啊!”赵翰博是个口若悬河的人,就此打开了话匣子,“赛金花儿可是有些来历,当年洪状元在苏州的烟花巷儿里遇见她,立马儿被迷倒,不惜花重金给她赎身。后来洪状元做了朝廷的钦差大臣,就带上赛金花儿去周游列国。其实,赛金花儿长的算不上特别漂亮,但是聪明过人,在德国,特别受到腓特烈皇后的喜爱,时不时地就召见她,赛金花儿的周围还围着一群青年贵族军官,其中就有后来成为八国联军总司令的瓦德西。”
  “呦,那后来赛金花儿怎么又开上窑子了?”庄虎臣一脸的惊奇。
  “命不好啊,享不了这个福,洪状元做完了钦差大臣回到北京,没多少日子就一命呜呼了,洪状元死后,赛金花儿自然是被大太太赶出了家门,她衣食无着,只好重操旧业。”
  庄虎臣给赵翰博倒上茶,赵翰博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八国联军打进北京,赛金花儿和老相好瓦德西重逢,赛金花儿说,老瓦,别抢了,给北京的老少爷们儿留条活路吧!瓦德西说,行啊,看你面子了,两人说着话儿就上了老佛爷的龙床……可那一晚上也没睡踏实,半夜里厨房着火,眼瞧着大火往这边蹿过来,赛金花儿和瓦德西赶紧起身,衣裳都顾不上穿,只好光着腚在紫禁城里逃命……”
  “还好,深更半夜的,又是在宫里,没什么人瞧见。”庄虎臣为他们庆幸,他转念一想,“我说,照您的说法儿,琉璃厂的铺子没遭抢,都是赛金花儿的功劳啦?”
  庄虎臣把赵翰博当贵客招待,沏的是上好的铁观音,赵翰博被铁观音的香气迷住了,心思全在茶上,漫不经心地回答:“庄掌柜的,我虽说是报社的记者,可不瞒您说,有关赛金花儿的这段儿也是道听途说的,登在报上给大伙儿解个闷儿,您可千万别当真。”
  “啊?闹了半天都不是真的?”庄虎臣吃惊不小,赵翰博看着他不禁哑然失笑:
  “您以为报上登的就是真的?”
  “不是真的,登它干吗呀?”庄虎臣是个诚信之人,这点超出了他的想象。赵翰博放下茶碗:“那我可告诉您,只要不是您自己亲眼看见的,就别实打实的全信。
  “噢,”庄虎臣明白了,“那合着,您这差使是蒙人的?”
  “混饭吃,混饭吃呗。”赵翰博敷衍着。
  宋栓抱过来几方砚台放在桌子上,“庄掌柜的,咱们看砚台。”赵翰博拿起一方带有冰纹冻的名品端砚把玩起来,只见砚石上的洁白处略泛出青色细丝花纹,纹中有晕,似线非线、似水非水,意蕴无穷。
  庄虎臣凑过去:“我这砚台可都是真的,您那差事能蒙事,蒙完了还有饭吃,我可蒙不了,蒙了就得砸饭碗。”
  赵翰博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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