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宝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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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 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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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小八大感意外,心想,这回碰上硬茬子啦,出手挺利索嘛。他抬起头注视着顶棚,这时,房顶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康小八不动声色地等待着。
  突然,房顶被人用重物砸开一个窟窿,碎砖瓦“哗”地倾泻下来,康小八照着房顶抬手就是三枪。枪响过后,房顶上的人突然停止了动作,没有一点儿声息了。
  康小八开了口:“喂!外面的朋友,你们是哪条道儿上的?能不能报个名号?就是要我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
  房顶上传来霍震西的声音:“康小八,我是霍震西,你听见了吗?”
  “哦,霍爷,久仰,久仰!您说,我听着呢。”
  “康小八,我问你,你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
  康小八一笑:“霍爷,这您还猜不出来?为了银子呗,明说吧,有人要买您的人头,我是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要怨您也别怨我。”
  霍震西略一思付:“谁要买我的人头?让我猜猜看,是左爷吧?”
  “您自己琢磨吧,干我们这行的有规矩,不能把客户的底儿露出去,霍爷您得多包涵。”
  “那好,我也不问了,说说咱俩的事儿吧,康小八,你欠我一条人命,今天我是来讨债的!”
  “好啊,那您就进来讨吧,多来几个人也没关系。”康小八满不在乎。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那支左轮枪里还有一发子弹,康小八,你死到临头了,我不会给你装子弹的机会。”霍震西边说边做出了各种手势,他手下的人迅速靠近了房门和窗户,准备强攻。
  康小八那里却没了动静。
  “康小八,你跑不了啦,识相点儿就自己走出来……”
  康小八的房子里仍然没有声音。
  霍震西猛然察觉到了什么,他喊了一声:“坏啦!他要跑……”
  外面的人猛地踢开房门,扑进屋里,只见靠在北墙上的一个木头柜子敞着门,柜子里的板壁上有一个黑森森的洞口,康小八已然从暗道里逃走了。
  左爷正靠在躺椅上盘算着和康小八的勾当,柴禾匆匆走进来,擦着脸上的汗:“左爷,张家少爷和何家小姐的事儿我总算搞清楚了。”
  左爷半合着眼,不动声色:“说!”
  柴禾凑近左爷的耳边:“张家托人到何家说媒,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何家老爷子不同意,把这门亲事给推了,可是何家二小姐却是认准了张家少爷了,还放出话来,这辈子非张幼林不嫁,这事儿就这么僵在这儿了。”
  左爷点点头:“张幼林每天都干什么?”
  “这位少爷好像没什么正经差事,每天就这么在自家店里晃悠着,余下的不是玩就是练武,看来他家不缺银子。”
  “他到哪儿去练武呀?”
  “我跟了他三天了,这小子挺会挑地方,他练武的地儿在法源寺旁边的小树林里,听说他给法源寺捐过银子,和寺里的和尚关系不错,那小树林是法源寺的庙产。”
  左爷冷笑一声:“幸亏不是少林寺,不然我还真不敢动他。”
  “您还别说,这小子还真有点儿功夫,玩起连环腿来,看得我一愣二愣的。”
  “功夫好管个屁用!”左爷站起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转身离开了家。
  左爷在约定的地点上了康小八的马车,坐在马车里听完了康小八的叙述,左爷不由得伸出了大拇指:“八爷,兄弟我真佩服您,昨儿个夜里要是换了别人,十条命也没了,也就是八爷您,连根汗毛都没伤着,这回该霍震西睡不着觉了。
  康小八半合着眼,面无表情:“霍震西还真有些道行,他居然能摸到六郎庄去。不瞒你说,我那个落脚点已经好几年了,还没放人发现过。”
  左爷叹了口气:“唉,八爷,要说您也真不容易,衙门里画影图形拿您不算,江湖上的仇家还不断追杀,我看,这笔买卖做完,您我把银子一分,还是找个僻静地方过日子去吧。”
  “前些日子,我碰见一个算卦的老头儿,这老家伙给我看了看却没吭声儿,我说老头儿,有话你就说,老子我连脑袋都不在乎,还怕这凶卦?你说吧,都看见什么了?那老家伙说,那我就得罪了,我看见您被绑在一个柱子上,旁边有两个穿红衣裳的人……”
  左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刽子手?”
  康小八笑道:“没错,是刽子手,老头儿说,这两个穿红衣裳的人,手里拿的不是砍头用的鬼头刀,而是小刀子,左爷,你猜猜,这是怎么回事儿?”
  左爷恐惧地盯着康小八:“我的天,是凌迟……”
  康小八放声大笑:“对,是凌迟,据老头儿说,八爷我升天的那一日,京师万人空巷,能如此风光,八爷我也算没白活一世啊。”
  过了半晌,左爷低声说道:“八爷,算卦人的话当不得真,咱不说这不吉利的话。”
  康小八满不在乎:“我这个人信命,命该如此,你逃不了,得,不提了,咱说点儿别的,我说左爷,张家那幅什么画儿,真这么值钱?”
  左爷点点头:“我见过一次,是宋徽宗的《柳鹆图》,要是卖给洋人,能卖个大价钱,八爷,这笔买卖干成之后,您我都可以颐养天年了。”
  康小八略带讥讽地瞟了他一眼:“还是左爷能算计,案子还没做呢,顶缸的人已经有了,就是捅了天大的娄子,左爷您还在琉璃厂当您的地头蛇,反正这案子是康小八干的。”
  “您得这么想,这案子要是左爷干的,张家会拿《柳鹆图》来赎吗?可要是康小八绑的票,情况就不一样了,谁不知道康小八手里有十几条人命?惹恼了康八爷,还不是说撕票就撕票?”
  康小八思忖了片刻:“左爷,咱们说好了,一旦人绑到手,剩下的事就是你的了,我只管等着分银子。”
  “您放心,到时候我亲自把银票给您送去,不过……”左爷思量着,“八爷,我到哪儿去找您?”
  康小八想了想:“东皇庄,左爷,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走漏了风声,可别怪八爷我不仗义。”
  “八爷,咱俩上的可是一条船,要沉咱们一块儿沉,您还信不过我?”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他们商定了具体的劫持方案。
  法源寺是京城内历史最悠久的古刹,坐落在宣武门外教子胡同南端的东侧,离琉璃厂不算远,是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唐太宗李世民为哀悼北征辽东的阵亡将士而诏令修建的,初名悯忠寺,雍正十二午(公元1734年)更名为法源寺,乾隆皇帝曾御书“法海真源”匾额赐寺,此匾至今还悬挂在那里的大雄宝殿上。
  张李氏言佛,每逢初一、十五必 寺中礼佛,张家每年也都捐银供养寺里的僧众,张幼林从小就对这一带很熟。法源寺后身的一片小树林可谓曲径通幽,少有人迹,张幼林这些日子腿伤已经痊愈,他每天到铺子里逛一圈,要是没什么事就来这里练功,他希望能够尽快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张幼林正在拼命地踢打沙袋,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了树林外,环儿从马车上下来,径直来到他身边。张幼林停下手,看了一眼环儿:“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听你堂兄说的,张少爷,我们家二小姐病了。”
  “噢,”张幼林似乎是漫不经心,“那就让她好好养着吧,请大夫了吗?”
  环儿有些不高兴了,撅起了小嘴儿:“张少爷,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关心我们小姐。”
  张幼林笑道:“我妈倒是挺关心你们家小姐的,还上赶着张罗人去何家说媒,结果碰了一鼻子灰,我就别再添乱啦。”
  “你这个人好没良心啊,我们家老爷得罪了你,小姐可没得罪你,你干吗这么阴阳怪气的?”
  张幼林不耐烦了:“嗨!黄毛丫头,你还有事儿没有?没事儿赶紧走,我还练武呢。”
  环儿气哼哼地递过一张纸条:“给你!我们小姐真是中了邪,看上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男人。”
  张幼林没接:“何小姐说什么?”
  “你自己不会看?”环儿把纸条塞给张幼林,气鼓鼓地走了。
  “嘿!何家老爷、小姐脾气大,怎么连丫鬟脾气也这么大?”张幼林对着环儿的背影嘟嚷着,他打开纸条看了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继续打沙袋。
  黑三儿和柴禾躲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盯着张幼林,黑三儿咂巴着嘴:“啧啧,连何家的丫鬟都这么水灵,张幼林这小子还真他妈走了桃花运。
  柴禾皱着眉头扬起脖子看了看太阳:“都什么时辰了,左爷怎么还没到?”
  “对付这小子还用左爷亲自出马?咱俩就把他收拾了。”黑三儿显得胸有成竹,“兄弟,你把麻袋预备好。”
  “怎么着,不等左爷了?”柴禾有些犹豫,“咱俩成吗?”
  “这么着,你拿麻袋套在他脑袋上,我一棍子把他打昏,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眼一蒙,嘴一堵,往麻袋里一装就齐活儿了,咱也得让左爷看看,咱哥们儿不是吃干饭的。”
  柴禾点点头,两人拿出短棍和麻袋,悄悄地摸了上去。
  张幼林仍在踢打沙袋,柴禾拿着麻袋从后面缓缓接近,黑三儿手持短棍紧随其后。张幼林用眼睛的余光已经发现了阳光下的一条黑影在向他接近,但他装做没看见,依然若无其事地击打沙袋。
  柴禾将麻袋展开,猛地向张幼林的头上套去,只见张幼林敏捷地闪开,回身一个高扫腿将柴禾踢出一丈多远,黑三儿举着短棍扑过来,张幼林又一脚踢中他的小腹,黑三儿哀号一声,扔掉短棍,双手捂住小腹扑倒在地……
  张幼林从树枝上拿下长衫抖了抖,穿在身上,他看了看在地上滚动哀号的黑三儿、柴禾转身要走,突然,他的身子僵住了,一支左轮枪的枪口顶在了他脑门上。
  “别动,动就打死你!”康小八用黑布蒙着面,厉声喝道。
  张幼林内心有些慌乱,但迅速镇定下来:“你是谁?报个名号。”
  “听说过康小八吗?在下便是。”
  张幼林微笑道:“康小八,你名气不小嘛,可我不明白,鼎鼎大名的康小八怎么会对我这个无名之辈感兴趣?康八爷不会是吃错了药吧?”
  “张少爷,你的嘴不太好,话也多,留神惹恼了我,一枪崩了你。”
  “你不会,崩了我你恐怕什么也得不到,说吧,你想怎么样?”
  张幼林嘴上说着,心里也在盘算着,他要选择一个时机,一个合适的角度,趁康小八不备一脚踢飞他的左轮枪。可康小八是个老江湖了,他不打算给张幼林这个机会,没等张幼林想明白,他的后脑勺就挨了一闷棍,这是因康小八使了个眼色,黑三儿在他身后偷袭的。
  张幼林的身子晃了晃就颓然倒下。
  康小八收起手枪,转身走了,黑三儿、柴禾把张幼林扔上马车,黑三儿突然发现了地上何佳碧的字条,他捡起字条装进兜里,转身上了马车。
  片刻,马车消失在了无人的小路上。
  天色已晚,何佳碧在明远楼茶馆的一个雅间里等得心急,她不停地透过门帘向门口张望。
  “哼,张少爷也真是的,还在洋学堂里读书呢,一点儿也不守信用。”环儿嗑着瓜子,明显地表示出对张幼林的不满。
  “你把纸条交给张少爷的时候,他没说不来吧?”
  环儿摇摇头:“没有。”
  话音未落,左爷带着几个喽啰撩开门帘进来了,他大摇大摆地坐在了何佳碧的对面。
  何佳碧打量着左爷,冷冷地说道,“先生,对不起,这儿已经有人了。”
  左爷端起眼前的盖碗茶喝了一口,色迷迷地看着她:“顺源祥米店的何二小姐,我就是你今儿要等的人。”
  何佳碧一时愣住了。
  左爷把茶水一饮而尽,茶碗放在桌子上:“何小姐,你不要误会,我是受人之托来见你,有人托我给张家带个话儿,说是张幼林张少爷让人绑票了。
  何佳碧浑身一震:“是谁,谁绑了张少爷?”
  左爷往前凑了凑:“听说过康小八吗?”
  何佳碧下意识她向后躲闪着:“听说过,康小八是个有名的强盗,他怎么会找到你当说客?难道……你们是一伙的?”
  左爷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的大小姐,这你可冤枉死我啦,康小八绑了票,总得找个人传话要赎金啊,这位爷找上我了,我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康小八的枪口就顶在我脑门上,我敢不来吗?”
  “张少爷现在怎么样?康小八打算要多少赎金?”何佳碧此时已经心急如焚了。
  “张少爷现在好好的,康小八对张少爷的命没兴趣,明说了吧,他惦记的是张家的《柳鹆图》。”
  何佳碧稍微松了口气:“什么是《柳鹆图》?”
  “何小姐还不知道吧?那可是张家的传家宝贝,只要拿出《柳鹆图》来,康小八立马儿放人。”
  她想了想:“张家要是不给呢?”
  左爷站起身:“给不给的,不是你说了算,你给张家带个话儿就行了。”
  何佳碧也站起来:“我要是报官呢?”
  “何小姐,张少爷的命可在人家手里攥着呢,要死要活一句话的事儿,你可得想好了。”左爷说完,又瞥了何佳碧一眼,就带着喽啰扬长而去了。
  何佳碧匆忙赶到张家,张李氏听罢如五雷轰顶,赶紧差人请来了庄虎臣和张山林。四人已经在堂屋里坐了好一阵子了,张李氏不住地流眼泪:“唉,怎么什么倒霉的事儿都让幼林摊上了……何小姐,真对不住,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了。”
  何佳碧把一条毛巾递过去:“伯母,看您说哪儿去了,绑票的这些人也太坏了,我看……咱们还是报官吧!”
  庄虎臣赶紧摆手:“使不得,弄不好,万一撕票儿可就麻烦了。”
  张山林看着张李氏:“都是《柳鹆图》惹的祸,要是早听我的,把它卖了换银子花也就没这事儿了吧?”
  张李氏白了他一眼,对庄虎臣说道:“你去找左爷给康小八带个话儿,问给银子成不成。”
  “好,我快去快回。”庄虎臣起身走了出去。
  三人默默相对,谁也没再言语,屋里一时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嘀、嘀”有节奏地响着。过了半响,用人轻轻推门进来:“太太,霍先生求见,您看……”
  张李氏一下子有了精神:“他霍叔来了?太好了,请他在客厅垦稍候,我马上就到。”
  张幼林居然被绑了票,这是霍震西万万没想到的,他阴沉着脸,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张李氏期待地望着他:“他霍叔,您看这事儿该怎么办?”
  “嫂子,左爷和康小八肯定是一伙的,如果能抓住左爷,康小八就跑不了,关键是,幼林被关在哪里。”
  “是啊,咱们就算知道左爷和康小八是一伙的也不敢轻举妄动,不然幼林随时会有危险。”
  霍震西思忖着:“康小八刚被我掏了老窝儿,此人一贯行踪诡秘,猜疑心重,更何况面临朝廷和江湖仇家的双重追杀,就像是惊弓之鸟,他当务之急是需要一个能秘密藏身的地方,依我看,幼林不可能在康小八手里,十有八九是在左爷手里。”
  “他霍叔,这事儿我一个妇道人家出不了什么主意,还是由您做主,您说了算,反正无论结局是好是坏,我都认命!”张李氏又流下了眼泪。
  霍震西站住:“嫂子,有您这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现在我需要一个人带着《柳鹆图》去见左爷,他必须是左爷放心的人,否则我们无法探得幼林被关在哪儿。”
  “我去,行吗?”张李氏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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