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钱是犯罪!一定抓得到,哪有抓不到的道理?你马上给我转回去!」翡翠突然又哭又叫,「我现在不是坐牢的时候!现在不行,不可以是现在啊……」
她崩溃的哭了很久很久,把上邪吓得要死,抱着她似乎也无济于事,他满口答应马上把帐都转回去。
这是很庞大苛细的工作,但是他还是完成了。
翡翠的异样让他害怕极了,再苛细也得完成。她一定有事情不肯告诉他,该怎么办才好,他从来不曾烦恼过的心,也有了深深的忧愁了。
该去找谁商量?想了很久,他心不甘情不愿的去找了舒祈。堂堂大妖要跟个人间女子低头,实在是……
「请妳教我怎么拿下翡翠的戒指。」硬着头皮低声下气,「我很担心她……」
「你不该未经同意就随便读取她的心。」舒祈拒绝了。
「但是我讨厌这种感觉!好像被她赶出心里!我讨厌她什么都不跟我讲……只是自己在烦恼!人类这么复杂,我搞不懂……」
舒祈望着这个焦虑的妖怪……他也学会焦虑了。有这种运气吗?她的镜影……居然有这种运气吗?
「……你知道为什么人间的妖怪都有个固定职业吗?不管是正当不正当的职业……只要久居人间的,几乎都会有份工作。你知道为什么吗?」
上邪偏头想了想,似乎真的如此。「不知道。我只知道……被关了千年之后,人类变了,妖怪也变了。」
「因为妖怪居留在人间,就是另一种『移民』。人类多而妖怪少,你们要学着遵守人类的规范、人类的法律……这样才可以和平相处,避免冲突。」舒祈心平气和的望着他,「上邪君,你只是脱离人世太久。若是你真的想要好好对待翡翠,我建议你,开始融入人类的社会。而不是倚赖读心的妖力。」
「我不想融入人类的社会。」上邪不耐烦的回答,「其它人类关我屁事?我只关心翡翠在烦恼什么……」
「翡翠是人类。」舒祈笑笑,「心里有很多伤痕的人类。她的一切,都跟其它人类息息相关。你想知道她烦恼些什么,不妨试着去当一个人类。」
当一个脆弱、贪婪、没有用又低贱的人类?有没有搞错啊?
他对舒祈的建议抱着非常怀疑的态度。
但是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半信半疑的,跑去要管九娘帮他找份工作。
管九娘瞪大眼睛,「……上邪大人,你要找工作?」她推窗看,奇怪,没有下刀子啊?太阳也正常的从东边出来。
「妳不帮我?没关系,下次雷神……」
「好好好,我帮,我当然帮。朋友有难我当然两肋插刀……」这种高失业率……这两把刀真插得满痛的。
***
翡翠疲倦的从小睡里惊醒过来,哎呀,她睡掉了四个小时!
为什么平常总是失眠,赶工的时候特别嗜睡呢?她几乎哭出来,揉揉酸涩的眼睛继续勤奋的赶稿。
上邪呢?
天色已经昏暗了,上邪去哪了?
她突然意识到,已经好几个礼拜,上邪都早出晚归。她相信上邪不会为恶……就是相信他。
其实上邪要出门,她是抱着深深的歉意的。她没有时间陪上邪……想他是很闷的。出去走走也好……
庞大的压力快压垮了她,这种日子恐怕要持续很久很久……若是上邪厌了,要离开她,她也是没有办法的。
她没有办法。
每个人都会离开的。同林鸟大难来时也是各自飞,更何况是上邪。他是该过更好的日子。
「再也不能够了……」她喃喃的趴在键盘上。突然想到,晴雯重病的时候补孔雀裘的心情。
怎么补也补不完……天就要亮,这件华美的袍子就要穿了。头胀脑热,喉如吞炭。补也补不完,永远补不完……
她连落泪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不开灯?妳几时练就火眼金睛?」上邪不太高兴的开灯,看她趴在键盘上,着慌了。「不舒服吗?为什么不说?怎么了?就叫妳不要太辛苦,这么大的人了,为什么不会照料自己?我才出去几个小时……」
上邪……还是回来了。
「饿了吗?先吃甜点吧。我去煮饭……」他的衣角却被翡翠攒住。
眼睛写着大大的问号,化成美少年的他,有猫科动物的浑圆瞳孔。
「我不饿。」她抬起哭不出来的眼睛,「……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埋在他的胸膛,翡翠哭了起来。终于哭得出来。
「啊妳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是能怎样?笨母猴子……」他嘴里还是骂,语气却这样柔软。
「……我不要你操这些心。你做得太多了。」她闭上眼睛,想要把这一刻牢牢的记住。将来分离的时候,起码有些可以回忆。
虽然回忆好痛苦。
「……人类的事情,我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啊。」他有点不好意思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袋,「我也不知道这样算多还是算少。不过够我们买很久很久的菜了……大概吧?」
里面是一迭钞票。虽然薄薄二十张,却让翡翠又惊又怒的抬起头。
「欸,妳别骂我喔。这个是我去『上班』赚来的。跟人类是一样的喔……」
翡翠更生气了,「你……你你你!你能上什么班?!」她脑海里转过几个卖笑的可能,「我不要你……」
「在面包店做蛋糕。」上邪有点莫名其妙,「妳怀疑我的手艺喔?这些甜点都是我做的,妳居然怀疑我的手艺?!我堂堂大妖……」
是啊……堂堂被尊为神的大妖魔……居然为了这几张钞票……在人类的店里委屈的站八个小时。
她又是伤心又是难过,深深的被自己的无力和无能打败,哇的一声痛哭了起来。
「妳哭什么啦?!」上邪生气起来,「我搞不懂啊!舒祈说,我只要学习当个人类,就能够知道妳困扰什么。我学了啊,但是我还是不懂啊。妳为什么不能坦坦白白的告诉我?到底是怎样啦!?」
强烈的焦虑引爆了他的妖力,被他抓紧的翡翠没有受到伤害,舒祈给的皮制戒指却承受不住的断裂开来。
翡翠汹涌阴郁的心情排山倒海的几乎让上邪窒息,片片段段的担忧这样强而有力,连他这个三千多岁的大妖魔都几乎承受不住。
他看到起火燃烧的房子。那一夜,翡翠铁青着脸冲出家门,到天亮才回来,就是因为那栋起火燃烧的房子。
灾害不大,翡翠的母亲和孩子都无恙。但是公寓开了召集会,决定集资自费重盖大楼。
这笔别人眼中不大的数目,却要压垮了翡翠的肩膀。
就是这样而已。
「我什么都做不好啦……」她歇斯底里的大哭大叫,「我什么都不行,活到三十六岁了,还是一事无成,身边没有一点积蓄……什么都不行,什么都不会……学历还是事业通通是白卷……连让家人、让你过好一点都做不到……我不行啦,我什么都不行啦……我活着干嘛?我是个没有价值的人……」
「妳给我闭嘴喔!」上邪气急败坏的摇着她,「我不准妳侮辱……我不准妳侮辱翡翠!」
翡翠睁大眼睛看着他,眼泪停了一停,又缓缓的流下脸颊。「……你总有一天会走。你对我越好,将来我就越伤心……你不要为我做任何事晴……我将来、将来才不会太难过……」
「鬼话。」上邪沈下脸,「妳说鬼话啊?应该伤心难过的是我吧?妳一定会比我早死啊!我根本没把握抢得到妳的灵魂,因为这是不容许的!我都不怕妳抛下我死掉了,妳怕我走?我要走早走了,为什么我还留在这儿?」
为什么?
一人一妖都是一怔。是啊,为什么?
这种牵绊谁也说不清,就是,想待在对方的身边而已。愿意尽自己所有努力,对对方好而已。
就是这样,没别的。
「臭母猴子,拿去啦!」上邪粗鲁的把薪水袋塞进翡翠的口袋里,「妳要知道,我不是白吃白喝的妖怪……我快升正式的点心师傅了。到时候,钱会多一点。我告诉妳,我不是为了妳喔。我只是讨厌妳这样拼死拼活的,情感变得很苦、很难吃。我是为了自己……听到了没有?」
不要一个人……不要自己受苦。妳受苦……我会好过吗?
「……这是店里剩下的点心。」硬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先吃。我饿死了,要做饭了……」
翡翠木然的坐了很久,低头看看小巧玲珑的草莓塔。这是讨厌甜食的她,唯一喜欢的小点心。
压力沉重的夺去她的味觉,应该香甜可口的草莓塔,入口居然是苦的。她已经很久很久都食不知味了。
但这是上邪特别为她做的。她努力嚼着,终于在苦楚中,尝到一点点甜味。甜味渐渐的浓郁、扩大,好吃到令人想落泪。
她,总算是找回了甜蜜的味觉。
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草莓塔,再也不会有其它的点心赢过这一个。
就是这样,而已。
第八章 定居人间的「移民」
台北下雨了。
路上开着沉默的伞花,大部分是黑色的,让夹杂着的鲜艳五彩显得有点勉强。
心情已经被淋得湿透了,翡翠实在不想让黑色的雨伞乌云罩顶。她拿着粉嫩紫花的小阳伞,雨滴随着伞缘安静而冰冷的落下,像是隔夜的泪。
隔着小巷,她可以看到透明橱窗内正在忙碌的上邪。扳着过分俊秀的美丽脸庞,专注的揉着面团,痴迷的女人或女孩排着队,等着买刚出炉的面包,眼光里有着燃烧的贪婪。
不知道为什么,翡翠觉得有点伤心。
她亲爱的、妖力强大的妖魔,居然为了几张新台币,被人类这样围起来像是栅栏里的动物被欣赏着。
紧紧握着要给上邪的浅蓝色小伞,她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拿去给他。
上邪很努力的学着当个人类,这场该死的冬雨,从昨天就开始下,他冲过雨幕回家的时候,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是妖怪欸!伟大的妖魔欸!你为什么要淋雨?你可以飞回来,或者是弄个避水诀之类的……」一面拿毛巾帮他胡乱的擦着,恢复成真身的上邪只是舔了舔毛皮。
「舒祈说,要在人间生活就要学着当个人类。呿,不要哭好不好?淋个几滴水会死吗?实在……妳的水龙头关一下好不好?」
明明还在下雨,早上他又连伞都不带,就出门去了。
手上的伞有点发烫,不知道是自己的体温,还是自己的愧疚。
「欸?」上邪敏感的望过来,原本冷酷的脸慢慢的生动,笑容渐渐的扩大,冰霜融解,宛如灿烂的阳光。
他丢下面团和厨房,冲出店门,怕他淋湿的翡翠赶紧迎上去,小伞遮不住两个人,她的肩膀一片湿漉漉。
「翡翠?妳怎么来了?喂,来都不用出声的啊?妳怎么穿这么少?穿少一点不会看起来比较瘦啦。进来进来,我有刚做好的草莓塔喔。」
其它女人惊骇忌妒的眼光让翡翠很不自在……但是不自在又怎么样呢?「没啦……我刚好经过。你没带伞……」她把握了好久的小蓝伞递出去,「不要嫌麻烦,淋雨是很冷的。」
上邪接过小蓝伞,「……啊勒!这么冷的天,妳跑出来冻个半死就为了这把伞喔?妳神经啊?进来啦,我弄杯牛奶给妳喝。」
翡翠坚决的摇头,「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不吵你了。我要回去写功课……不要太累喔。」
上邪瞅了她一会儿,「妳等一下。」他转身拣了几个刚出炉的点心装盒,又细心的包了个很大的、热烘烘的杂粮面包,塞到翡翠的怀里。
「……我不爱吃杂粮面包。」
「我知道啊。这不是给妳吃的,抱着比较温暖,赶紧回去,以后不要穿这么少在外面跑,听到没有?」
怀里的杂粮面包,真的很温暖。
回去以后,她对着计算机发呆很久,杂粮面包已经渐渐失去温度,她撕了一口吃,发现味道是这样的好。
拍拍双颊,她振作起精神努力工作。花时间哭和花时间工作……工作比较有建设性。
等夜幕低垂,她从笔下生死相许的男女主角的世界里醒过来,发现已经昏暗得几乎看不见键盘。
「要说多少次啊?就说不要不开灯,妳的眼睛会瞎啦。」上邪唠叨的打开大灯,「起来开一下灯会死啊?笨母猴子!我还真不能一下子不在家,妳很不会照顾自己欸……」
怔怔的望着上邪一会儿,愧疚涌上心头,让她忍不住哭起来,「对不起……」
「妳神经啊?神经病!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上邪着慌的跳起来,「喂喂喂,我最讨厌妳这样了,妳再这么说,我就……我就……」
该死啊,他居然不知道怎么威胁她比较好……「我就、我就不跟妳好了!」
这句话逗得翡翠破涕而笑,接着又哭了起来。
她的眼泪……是这样哀伤而甜蜜,馥郁的情绪令人微醺。但是他宁可不要品尝这种美味,因为她哭了,这里是很痛的。
心脏的地方,很痛很痛。
「好了啦,别哭了……我真搞不懂人类……妳饿到哭喔?吃了那么多点心还饿,我去做饭给妳吃啦……」
翡翠把脸埋进上邪柔软银白的毛皮里,暂时的躲避一下残忍的现实。
***
正在打奶泡,上邪知道橱窗外有双冷静的眼睛。
不过他不在意。人间的「移民」甚多,有妖怪也有天人,每个都要注意,累也累死了。
只要别来烦他就好了。
将蛋糕从烤箱里拿出来装饰,这是他今天最后一样工作,然后就要回家了。
围上围巾,拿出小蓝伞,今天又是个湿漉漉的天气。
「上邪君。」身量颇高的少女叫住了他,「您的点心真的很好吃。」
他顿了一下,冷冷的打量这个身上带着清新酸甜香气的少女。「……我可不用甩妳们姻缘司。」
少女咯咯一笑,「不甩我们的又不是您而已。」她愁眉,「现在人类也不太甩我们了……这是我的名片。」
上邪不太起劲的接过来,上面写着:
幻影婚姻介绍所
樊石榴
「幸会。」他心不在焉的点点头,越过她就要走。
「欸欸欸,等一下嘛,大家都是人间的『移民』……这手好手艺让人类压榨很可惜欸……要不要换个地方做点心?」樊石榴满脸热情的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拜托啦,狐影做的点心实在难吃。」
「我懒得换地方。」上邪挥挥手。开玩笑,做点心给妖怪吃,他们不知道会付什么酬劳……新台币比较实在。
「薪水有六位数喔!而且是货真价实的新台币!」樊石榴追了上去,「而且……还有意外的红利。」
「红利?」上邪停下脚步。
樊石榴附耳跟他说了几句。
「真的吗?」上邪狐疑的看着她。
樊石榴耸耸肩,「没办法,我们吃狐影的点心已经叫苦连天了。谁让幸运之神也是狐影的客人呢?这样小小的『利益输送』,我想也不算『官商勾结』吧?」
上邪玻噶搜劬Γ冻鲆凰可凉猓赋山弧!�
没多久,还在赶工赶得死去活来的翡翠接到母亲的电话,「阿翠啊!我们抽中了啦!帮我们盖房子的建设公司说要抽奖,有一户可以免费欸!我们抽中了捏!真是祖公有保佑喔……」
她不用为了那笔庞大的金额烦恼了?
愣愣的放下电话,虚软的摊在椅子上。天啊!她想哭又想笑,太好了!这样上邪就不用出去工作了!
欣喜若狂的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上邪,上邪只是微微一笑。
「我还是要去工作的。」拍拍她的头,「这次没有透明橱窗了。开玩笑,我是白吃白喝、等着女人养的妖怪吗?妳可以休息了,我养妳。」
「我不用你养!」翡翠抗议了,「我有一双手……」
「这双手是不沾阳春水的。」上邪把她抱到怀里,下雨天让灯火朦胧而美丽,「我在学着当一个人类呢,很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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