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晚上碰到另一个下台支书老孙。老孙与他打照面“吃了新喜”
这时新喜没了架子,上去拉住老孙的手“孙叔,世间的事,我算是明白了!只是我当支书时,委屈您了,让您去修桥,担待着点吧!”
老孙做出过来人的大度模样,抓挠着双手说“年轻人嘛,计较还能计较到哪里去”
恩庆从此当了支书。恩庆当支书以后,一改新喜当支书时的毛病,不通过小喇叭吆喝人,不吃鸡,不撒尿,不吃瓜果梨桃,只是深更半夜带头领人砍高粱,一热就甩掉上衣。大家都跟他甩上衣。光膀子干活,成了申村一时的社会风尚。这年高粱大摞大摞推到场上,大家劳累过后,都很欣喜,说“到底恩庆比新喜强,虽然当了支书,还领着大家干活,连个小鸡都不吃!”
村里出现鸡鸣狗盗的案子,恩庆也开斗争会,坐飞机。一到开会,他挨门挨户下通知,把个村子治理得平平安安。大家皆大欢喜,都说“到底恩庆比新喜强!”
恩庆支书当了两年,身子也开始发胖,腿开始发粗,但他锐气仍不减当年,干事情风风火火,咋咋唬唬,地里干活仍走在最前边,一出汗就甩褂子,开会仍挨门通知。倒是大伙这时说他
“支书当了两年,还没个支书的样子,动不动就甩褂子!”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头人 第五章(2)
“当支书没个支书的样子,开会他挨门通知!”
恰好这时恩庆与老婆闹矛盾,从家里搬出,住到村里三间瓦房里。
三间瓦房里一住,恩庆逐渐有些支书的样子。夜里一个人睡觉,没人闹仗,第二天早起容易睡过头。为了不耽误干活,他只好用新喜的办法,通过小喇叭喊人,让别人先去砍高粱。别人砍了半晌,他才起床揉着眼去。大清早冷得很,不脱褂子。家常便饭吃久了也想吃些荤腥,吃些瓜果梨桃。第二天早起不想泼尿盆子。但恩庆努力克制着自己,尿盆争取两天泼一次,瓦房里也不是太骚气。嘴馋的时候,自己跑到地里摘些野山里红吃,捉些蚂蚱蝈蝈用火烧烧吃,真不行用枪打一只野兔子吃。正好崔书记时常下来调查工作,也喜欢吃兔子肉。所以崔书记一来,恩庆就打发村务员八成(一个本家兄弟)去打野兔子,回来炖上。工作汇报完,兔子也炖烂了,两个人一块吃兔子。有时野兔子打不来,只好到老二老三家借家兔 子。不过家兔子味道不如野兔子。久而久之,恩庆吃兔子吃上了瘾,一天不吃兔子就浑身没力气。不管崔书记来不来,只好让八成两天煮一只小公兔,一天吃架子,一天喝汤儿。挨门挨户捉兔子,大家又感到新喜来了,对恩庆产生意见,说
“怎么恩庆也成了新喜!”
不过想想还是比新喜强“恩庆吃吧,也就一样兔子,还分两天吃,不像新喜,瓜果梨桃小公鸡!”
渐渐弄得兔子见了恩庆就发愣,不过恩庆见了犯愣的兔子挺和蔼,不骂兔子。
吃了兔子,恩庆嘴里容易发腥。为了去去腥味,恩庆就喝两口酒。喝来喝去喝上了瘾,一天不喝酒就牙关发紧。晋家开的小卖部里,记满了支书欠的账。年终收账,恩庆让他扛走了一只搁在瓦房里的马车轱辘子。以后大家找恩庆办事,兄弟斗殴、婆媳吵架也好,划宅基地也好,领结婚证也好,都主动将恩庆请到家“意思意思”,然后再说事。不过恩庆喝酒有这点好处,吃过兔子一定要喝酒,但喝酒时不一定非吃兔子。到人家里吃饭,哪能那么讲究腌个白菜疙瘩也能喝。渐渐这成了一个规矩,大家断案办事之前,先得请恩庆喝酒。谁家不请,大家反倒说这家小气。弄得恩庆老婆天天满街找恩庆,怕他多喝
“这个鳖孙不知又躺在了哪个鳖窝里!”
“人家的饭好吃,酒好喝,跟人家过吧!”
弄得主人家很尴尬,正在酒桌上坐的恩庆也很尴尬。本来恩庆就与老婆有些矛盾,不回家睡觉,这时恨恨地说“怎么不死了你!”
老婆便哭“你让我怎么死”
恩庆说“上头有电线,下头有机井,当中还有农药,随便你哪样,我拉都不拉!”
老婆“呜呜”哭着回了娘家。
老婆回了娘家,恩庆更放开胆子喝。喝来喝去,大家反倒把人家恩庆给害了,恩庆成了一个酒精中毒患者,像当年老孙一样,开始夜里睡不着觉,半夜半夜围着村子乱转。
酒能移性。这时宋家掌柜的一个后代叫美兰的女孩中学毕业(脸长了一些,但鼻子眼还可以),恩庆派她到大队部去开扩大器,每天早晨喊人下地砍高粱。美兰一大早去大队部放喇叭,恩庆往往连床都没起,满屋骚气。渐渐便传出恩庆搞了宋家掌柜的后代闺女。但大家又觉得反正搞的不是自己的闺女,谁也不去管,任他搞。倒是孬舅(这年五十六岁)一次气不平,五更鸡叫掂一根粪叉到村西大瓦房里,一脚将门踹开(连门都没有插),堵住被窝里一对男女,据说还“咕叽”“咕叽”像小公鸡叫呢。恩庆搞的是五类分子的闺女,捉事的也是五类分子,恩庆本想开他们的斗争会,但后来想了想,从床上扔给孬舅一根烟
“成了老申,回去吧!”
第二天拿笔写个条,批给孬舅两大车青砖,让他到大队砖窑上去拉。我当时十六岁,曾跟孬舅与他的儿子白眼赶牲口去拉过这砖。当时孬舅喜气洋洋的,对我说“倒不是贪图这两车砖,照我年轻时的脾气,挖个坑埋了这两个狗男女!”
这时村里都开始反对恩庆,都叹息说
“原来恩庆还不如新喜,喝酒吃兔子,还搞人家闺女!人家新喜不就吃个瓜果梨桃吗咱倒反对人家新喜!”
倒是新喜不这么认为,见了恩庆说“老弟,你支书比我干得强!”
这时恩庆剩了一身骨头架子,说“强也强不到哪儿去。这个*支书,不是好干的!”最后有人告到县里,说恩庆一堆问题。县里派调查组到公社。公社崔书记不像周书记,对人不包庇,说“这龟孙整天这么舒坦查查他去!”
可调查组到村里一查,挨门挨户地问,老二老三地问,硬是没一个说恩庆不好的,都说恩庆清正廉洁,会当支书,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搞,就知道领人砍高粱,查来查去没查出恩庆的问题。恩庆还委屈得什么似的,说什么不当这个支书。倒是崔书记又来安慰他“你他妈还查不得了查查又没撤你的支书,你还拉什么硬弓再拉真撤了你!”
恩庆这才不说什么,忙招呼村务员八成扛枪去打兔子。
我当时在村里已是一个翩翩少年,曾在牲口场里叼着烟问老二老三“二舅三舅,背后那么邪乎,怎么一见调查组就软蛋了”
老二老三倒瞪我一眼“日你先人,谁告恩庆,谁就是咱申村的仇人!把恩庆撤下来,再换一个狗日的,说不定还不如恩庆哩。恩庆吧,也就喝喝酒吃吃兔子,搞搞地主闺女,再换一个,说不定该吃咱搞咱闺女了!”
从此大家见了恩庆,反倒一脸和气。恩庆在街上走,大家都说
“恩庆,这儿吃吧!”
“恩庆,我这儿先偏了!”
恩庆一眼一眼的血丝,不停地打呵欠“吃吧吃吧。”
然后骑上一辆破自行车,也不告诉人他到哪里去。有时干脆连美兰公开载上,到集上赶集,吃烧饼,喝糊辣汤。大家都不在意。
恩庆支书当到一九八二年,之后下台,之后患肝硬化死去,这是后话。
头人 第六章(1)
申村的现任村长是贾祥。这时村子已发展成四百多口。贾祥与我同岁,小时候是个疙瘩头。记得在大荒坡割草,别人打架,他就会给人家看衣服;别人下河洗澡,他也给人家看衣服。没想到成人之后有了出息,当了村长。
贾祥的父母我也很熟。他的爹我叫留大舅,他的妈我叫留大妗。留大舅爱放屁,一个长屁,能从村东拉到村西;留大妗说,夜里睡觉不敢给贾祥捂被头,怕呛死。留大妗眼睛半明半暗,不识东西南北,但竟通晓历史,常用镰刀叨着土,坐在红薯地里给我们讲“伍云昭征西”。就是手脚有些毛糙。据贾祥说,一次一家人围着锅台吃饭,吃着吃着,留大舅竟吃出一个老鼠。贾祥二十岁那年,留大舅留大妗相继去世,留给贾祥一间破草房,一窝“咕咕”叫的老母鸡。院子里还有几棵楝树,被贾祥刨倒,给父母做了棺材。然后贾祥开始跟人家学木工。学会了做小板凳,做方桌,做床,做窗棂子。干了五年木工,他背着家伙,进了一支农民建筑队,随人家到千里之外的天津塘沽盖房。春节回来神气不少,新衣新帽不说,腰里还别着个葫芦球似的收音机,走哪响哪。在建筑队混了两年,贾祥更加出息,葫芦似的收音机不见了,他自己也跟甲方签订了一个合同,开始回申村招兵买马,组成一支新建筑队。下分大工,小工,刀工,瓦工,泥工,木工,挺细。贾祥说
“人家是甲方,咱就是乙方!”
村里人纷纷说“贾祥成了乙方,贾祥成了乙方!”
对他刮目相看。
贾祥成了乙方,就有了乙方的样子。街上走过,过去爱袖手,现在不袖了,背在身后;头也不疙瘩了。村里人见他都点碗
“贾祥,这儿吃吧!”
“贾祥,我这儿先偏了!”
贾祥背着手说“吃吧吃吧!”
这时贾祥洗澡,别人给他看衣服。据说贾祥的乙方开到塘沽以后,先给甲方挖了一个晒盐池子,后盖了一溜工棚。不过这时贾祥不常在塘沽呆着,委托一个本家叔当副乙方,领工干活,他常一个人坐火车回来种地。不过这时他的地用不着他种,村里早有人替他种下;谁种的也不说,有点像当年新喜恩庆砍高粱做好事。贾祥也不大追究。两年乙方下来,贾祥不再要父母留下的草房,自己挨着村西支部办公室,一拉溜盖了七间大瓦房,瓦房上不用大梁,用了几根钢筋条子。上梁那天,大家都去看。贾祥还花几千块钱买了一架手扶拖拉机,和老婆孩子串亲戚,就开着它去。村里有人顺路搭车,贾祥也让搭,说
“从哪儿下,事先打招呼,好停机!”
村里人都说“看不出,贾祥这孩子有了出息,比当年宋家掌柜还阔气!”
这时村里没了五类分子。老孙、孬舅、宋家掌柜兄弟等一干老人,都死了。没死的给平了反。据说老孙临死前神志已不太清醒,临死前又唱起了讨饭的曲子;孬舅临死时恶狠狠甩下一句话
“照我年轻时的脾气,挖个坑埋了他!”
把床前伺候他的人吓了一跳。但这个“他”到底指谁,谁也没猜出。
孙、申、宋诸家留下的子弟,福印、三筐、八成、白眼之类,埋葬了老人,都加入了贾祥的农民建筑队,去了塘沽挖晒盐池子。宋家掌柜的一个女后代美兰,过去在支部办公室开喇叭,现在喇叭坏了,恩庆又患了肝硬化,在家无事做,也投奔贾祥,不过没去塘沽,就在贾祥家做饭。前支书新喜这时四十多岁,还不算太老,也加入了贾祥的建筑队去塘沽。由于他是党员,贾祥给他安排了一个监工,在工地拿个尺子跑来跑去量土方。不过据说到塘沽还是爱吃小公鸡,一次让他买菜,他克扣菜金,给自己买了只烧鸡,撕吃时被人发现,差点被三筐八成之类推到晒盐池子里。这时恩庆已患了肝硬化,仍在村里当着他的支书。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头人 第六章(2)
这时村里、公社要进行机构改革,公社改叫做乡,大队改叫做村,支书改村长,地分给各家种。大家开始有些不习惯,觉得改来改去改不过口,叫起来有点解放前的味道,不过久而久之就习惯了,说
“还是叫村、乡合适!”
接着村里要改选头人。这时恩庆已到了肝硬化后期,脸黄黄的,常披 一个大袄,坐在支部办公室门前晒太阳,自己抱一个酒瓶喝酒。村里人人情太薄,地一分,没人再请恩庆吃兔子喝酒。恩庆打野兔子又没力气,只好不吃兔子光喝酒。大喇叭坏了,美兰不开大喇叭,也不来支部,恩庆也就搬回家住,只是晒太阳才来这里。倒是贾祥何时从塘沽回来,见到这位黄脸支书,把他请到家里,让炊事员美兰炖只兔子一块吃。兔子冒热气上来,美兰就红脸,恩庆只顾低头喝酒吃兔子。村里机构改革,本来还应恩庆当村长,可贾祥觉得老让一个肝炎病人拿着公章,一年一度往他乙方合同上盖,有点不合适,便在酒桌上对恩庆说
“庆叔,你岁数也不小了(这年四十八岁),身体又有病,甭操那么多心了,真不行我来替替你,你去郑州看病!要行呢,你就对乡里说说!”
没想到黄脸恩庆一下将兔腿摔到地上“*!”
走了。弄得贾祥挺尴尬。本来这事也就是商量商量,商量不成贾祥也不恼,仍当他的乙方。没想到乡里出了新点子,说这次选村长要搞差额,两个选一个。村里人一听就恼了哪个龟孙想的这歪点子,两个选一个,自己不操心,推给了大家!从祖上到现在,没听说两个选一个!贾祥一听这办法倒喜欢,到处对人说“咱们搞差额,咱们搞差额!”
便站出来与恩庆差额。差额选举本身并不复杂,大家的儿孙都是贾祥乙方的工人,恩庆有病不说,还喝过酒吃过兔子搞过人家闺女,一差就把恩庆差了下去,贾祥被差上了。乡里看贾祥表现不错,曾捐款两千元修小学,恩庆又到了肝硬化后期,也同意贾祥当。
贾祥从此成了村长。盖章不用再找恩庆。贾祥当村长以前,显得在村里呆得时间多;贾祥当村长以后,显得在塘沽呆得时间多。在村里大家仍叫他乙方;到塘沽大家反喊他村长。恩庆村长被差下来,小脸更黄,整日无事可做,更是整日蹲在家门口晒太阳。本来支部门口太阳更好,可他说什么不再到那里去。大家看他在家门口晒太阳,双手捂着肝腑,反觉得他可怜,说
“恩庆以前也给村里办过好事!”
又觉得将贾祥选上去有些愤愤,说
“这回可是通过咱们的手把他弄上去的!”
“他他妈也不在塘沽干活,倒盖了七间大瓦房,现在当了村长,又不在村里呆着,合适全让他占了!”
当然这话也就是背后说说,见了贾祥仍呼乙方。
这时乡里的头人换了吴乡长。吴乡长爱骑嘉陵。一听街里“突突”响,就是吴乡长。吴乡长一来村里,就去找贾祥。吴乡长这人工作干得不错,一来村里就讲
“咱们可得发展商品生产!”
讲过,与贾祥一起就着猪肚喝啤酒。吴乡长能喝四瓶,喝了就红脸;贾祥能喝三瓶,喝了就摸头。两人红脸摸头一阵,“嘿嘿”一笑,吴乡长骑着嘉陵就回去了。去年吴乡长家盖房,贾祥去帮过忙,给他弄了几根钢筋梁;贾祥老婆有病,贾祥不在家去了塘沽,大家都说
“去找吴乡长,去找吴乡长!”
大家带贾祥老婆找了吴乡长,人家马上给批了个条,让贾祥老婆住进医院。大家说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头人 第六章(3)
“吴乡长这人仁义,对得住贾祥!”
这时恩庆肝硬化已经到了全硬,硬得像石头,不能再在街上晒太阳。贾祥一次从塘沽回来,不计换届时差额的旧仇,亲自开着小手扶,把恩庆拉到乡里看病,感动得恩庆躺在车厢里,捂着肝腑掉泪
“贾祥,知道这样,早让给了你,还差他娘的什么额!”
贾祥倒说“该差还得差。”
到了乡里,贾祥又去找吴乡长,批条让恩庆照了X光。照过X光,恩庆又撑了几天,终于死去。据说临死时手里还握着一个空酒瓶,嘴里喊着“新喜,新喜。”
可新喜这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