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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仁每次找我喝酒,那是喜气洋洋的,却总让我感到十分的失落。他眼看是要买下车了的,守仁最近在学车本,只在单位晃一圈,人便没了踪影。他是学车去了的,这让林子眼红,也让我很眼红。都是老巷里出来的,守仁却是耀武扬威,趾高气扬的。相比之下,我要萎缩许多,总是在心里把自己降低了一等的,对领导俯首帖耳,毕恭毕敬。守仁有时会来遛,恰巧碰我对领导这样了,嘴角总露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便让我心中觉出了不舒坦,他怎么可以这样笑,那是耻笑么。
翠翠如今是需要出来散步的,常见她一人在敬士亭转。走过来走过去的,适意间透着些疲惫。我和林子也去敬士亭闲坐,无聊的很。象我们这般年龄的人,能够这样闲混的,在老巷并不多,各人都有着工作要做,都很忙,没日没夜的。不似我们,来到亭上,不是闲谝,就是下棋,或者看看人唱戏。见了翠翠时,我会喊她,我说,翠翠,过来谝谝,翠翠显然是记仇,并不嘲理我。我却厚着脸皮,我在她身后讲,翠翠,你咋这小心眼么,我向着守仁,是我在单位受他管理么,你想想,我要得罪了他,我在单位还怎么混,守仁那小心眼的人,他不能和你比么,他爱打击报复么。你别看当领导的,一个个面面上看去温文尔雅,内地却小肚鸡肠,我哪能受得了他日日给我穿小鞋。翠翠是大度的人么,哪会这般小气,翠翠果然就扑哧笑了。她说,你油嘴滑舌的,多会儿学下这么贫。我说,我不贫吧,我可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翠翠讲,你不实在哩,一肚子花花肠子。我就趁机摸了她一把,正好在屁股上。翠翠羞的脸通红,并不时看看四处。她说,现在的电影女明星都护着自己的胸,看来,我在老巷也得护胸了,有咸猪手了么。我知她在骂我,说,翠翠,我这是大了胆子的第一次,你想,守仁他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他摸过弄过的女人又知有多少呢。我心里不平衡么,他要不娶你,我娶吗。他是占着茅坑不拉屎。林子在一旁打趣,说,拉了么,你看翠翠的肚子。我忙说,守仁他朝秦暮楚,他是花花公子哩。
二十一
翠翠忽然问我,融融她姐嫁人了,通知你了没。我说,没呢。林子就问,她又嫁哪个了。翠翠说,找下个散偶的,有个十岁的男孩。我说,这很好么,要比她一人过着强多了。我问,谁给她介绍的,翠翠讲,听说是守仁。我一时很感奇怪,守仁会与融融姐说男人。这在我想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们打的火热,眼看就要谈婚论嫁了,偏守仁给介绍了一位。我想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咋会有这等奇事。在我眼中,守仁是要弃了翠翠的,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守仁是很花心的,他和我们在一起时,双眼总是色迷迷的,是想看穿人的衣服,看到后面的肌体。他会说,肯定很嫩,没有松驰。林子就骂,你他妈还能透视不成。守仁说,没呢,我会猜。这让我看清了守仁的真实面目,他是一只狼,把他想俘获的女人想成了羊。
我试着与融融打电话,问她她姐的事,融融先是笑,后来说,后悔了,后悔还来的及,我给你把我姐说的变卦了,绝对还会选择你。我说,打住,打住,危险的游戏,玩不起呢,你千万别瞎掺和,要真有心了,把你的朋友介绍给我一位,我就感激不尽了,千万别让你姐有其它想法。我又说,想请你吃饭了么,哪天有空。融融咯咯的笑,说,哪天都有空,只要你请我,再没空也要挤了时间去,在哪儿吧。我说,去个没到过的地方,在北都也算上档次的地方。融融又开心的笑,讲,好么,好么,我是最喜欢吃的,只要你舍得花钱。我便讲,可不能常去吃,你吃惯嘴了,谁还愿娶你。融融就说,不娶,我还不嫁了,一个人过也很好,自由,没人约束,想干吗干吗。我说,咋,当个老Chu女。融融乐,独身快乐呢。我讲,千万不要抱独身的念想,若实在找不下个合适的,你干脆嫁我得了。融融讲,哪有这便宜的事,你先说,在哪儿请我吃饭吧。我想想,说,北都大酒店。融融快乐的笑,说,行。
守仁到底是买下车了的,一辆银灰色的尼桑,他很兴头的开了在巷里兜圈,逢人便打着招呼,我看他有些夸张,不就买辆车,用得着这样炫耀,但守仁就是那般夸张,他会载了翠翠,两人乐呵呵的有说有笑。我是神情沮丧的,想守仁与我进单位的时日相差无几,他就有了车么。他偶而也会捎了颜慧表妹来巷里,把她往巷口一放,自己先就开车进了巷,他是那样从容不迫,以致我们怀疑守仁真的与人没有瓜葛。但守仁酒后对我和林子讲,你们谁对颜慧表妹有意,我给你讲,死了心吧,她是我的,懂吗。他是醉了的,说话舌头都发缰。待以后,他清醒时,我把这话告他。他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你从哪听来的。我说,从你的嘴里吐出来的么,你咋想赖帐,你这人。守仁却呵呵的笑,说,坐车,我带你兜风去,我车开的稳呢。
我是与融融有了进展的,当我在巷里与她双进双出时,巷里人都以诧异的目光看我,他们并未想到我会与融融走到了一起。他们想我是要找个同单位,或巷外人的,却寻了融融。而且,我们曾经并不是一路人,他们是奇怪的,百思不得其解。守仁用十分惊讶的口气问我,他说,二毛,你是咋把融融弄到手的,叫我眼羡的很么,找个黄花闺女。我说,屁,你的前妻不也是黄花闺女,这有啥羡慕的。在我和守仁斗嘴的时候,林子是过来的,他说,二毛,你小子不够意思,咋单奔了,也不拽我一把。我说,咋拽你么,我是连我自己都顾不过来的。林子说,看你帮不帮了,你只要肯帮。我却没答理他,任他想去,这事,不是能够随便帮的。我不理他。
守仁在单位是越混越好的,走路多久都是挺了胸脯子,看人也是乜斜了眼的,他在领导眼前很红,据说是要提了去当总经理助理的,这有些让我大跌眼镜,守仁咋会升的这么快么。我知单位的风是徐徐小吹的,领导讲,别信谣,别信谣。可风一吹过,这谣言就会成了真的。我在单位见了守仁是直呼其名的,他还会过来拍拍我的肩,挺亲热的模样,我说,你小子又要升了吧。他说,没的事,别信他们的谣言。我说,不敢不信呢。守仁便讲,那你就信去吧。然后,他就溜溜达达的走了。
夜里我是失眠了的,我在单位也干十几年吧,我一心希望自己混上去,竟不如守仁混的好,他是车子、职位、女人都有了的,可我有什么呢。守仁无疑是富翁,而我是贫者。我想我多会儿才能挣上大钱,物价天天在涨,而我的工资似乎年年都在降。但人单位官的收入却有增无减,年底的红包,就是几万。我是辗转反侧,心绪难安的。好不容易我睡了,却进入梦乡,是进了个醋厂,我是走到个醋缸前的,拿了勺舀醋喝,竟然觉着自己站在了海边,而海里不是水,波浪起伏的居然是醋。我还能闻到醋的香味,一丝丝的进入鼻孔,是让我醉了的。我说,碰杯。我的手里便握了个杯,胳膊伸的很长,就和海里的一只船相挨了。船头站着守仁,他的身后立了人,是武士,一人一把刀,紧紧的守了。他说,干杯。手伸过来了,我一碰,他手中却是攥了一块黄锭锭的金子。我看了守仁说,你是在显摆吧。守仁却不说话,只呵呵的笑。
二十二
子轩抬头,见是一只雀,展了翅,扑楞楞的飞。而落在眼里的屎,正和了眼角溢出的泪,轻轻滑下了脸,他拿手揩了揩,是恨这鸟的,想晦气的很,咋便拉到自己眼里。掏根烟抽,是呛住了,心情便莫名的坏。刚下过雨,天气甚是凉爽,夏日的炎热就被风斜斜的吹了去,日头一下悠远了,生出些寂寥。巷里幽静的很,少人行走,子轩就成了一样装饰,带有生命的,给人一些朝气,把巷的古朴掩了去。几株唐槐立在巷的角落里,树杆苍老,虬根秃枝,满身灰黑的雀在其上跳来跳去,叽喳鸣叫,天就显的低了。
走出巷,步入敬土亭,见群群伙伙,人声鼎沸,杂乱中,几下梆响,数缕胡音,起伏婉转的唱腔便传来。子轩一时听的痴了,他是喜戏的人,爱站在人跟前听,嘴里叼枝烟,神情很专注,而唱的男女,是日日来的,且日日唱着同样几段戏文,他便有了机会去品,仿佛饮着甘醇,或酽茶,一时韵味十足。巷里人是说子轩木的,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常常杵在一处楞神,想是上天入地,走南闯北着,而子轩正想着一个人,让他梦牵魂绕的一个人。巷里人并不知。
亭上的夏莲是美女,三十出头了,犹如十###的闺女样,亭亭玉立,楚楚动人,偏又独身着,未嫁,就招致了一帮流里流气的男子,个个怀了爱慕的情意。夏莲却目不斜视,僵硬了自己的面目,而在戏台上,竟活泛了,似海里的鱼,空中的鸟,灵巧又轻盈,让台下人瞧着,便痴了醉了,思这女子会不会寻了自己,恩爱有加,相敬如宾。戏却停了,夏莲走下台,冰冷着面孔,急行步入巷中,消失在老宅里,是拐了弯的巷中的一处院落,早遮了众人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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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轩一下便清醒了,是喝尽了酒,品完了茶,想要再来一口,却没了,抓挖着要攥在手中,只抓了一把空气,很是沮丧。抽的烟就掐灭了,丢在地上。一个女童跑来,蹲下拿手捏了烟,立起身匆匆的跑,后面就跟来了当妈的,嘴里喊,脏,脏,丢掉。女童果然就丢了,是亭里的一个垃圾筒。子轩看那女人,是略有丰韵的,看一眼无甚感觉,再看一眼,就品出了味道,会让男人生一点联想。子轩就把一颗心咚咚的跳,呼吸也凝滞了。他是歪了头看那女人,而女人急着去追女童,似是觉见了他看,扭头嫣然一笑。子轩便头晕目眩,要倒地了,竟没倒。他想,天下女子都这样教男人动心吗。
亭里的人依然很多,老老少少一般的活力,子轩却再无了兴趣,独自一人沿了亭的周边走,地上是植了树,栽了草,种着花的,径旁还置了靠椅,子轩便坐下来,掏了烟抽,他把纸烟当成了氧吸,是一口一口猛往下咽的,就让烟呛的流眼泪,并猛烈的咳嗽着,人便瞧着颓废的很。亭里的人奇怪的看他,子轩也不在意,他已习惯了让人看,并不觉难堪,人要脸皮厚了,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子轩仍抽他的烟,是大口大口吞了咽的。气温还是有些闷,汗珠便一颗一颗的往下滚。子轩拿了手从口袋里掏手帕,是没有的,只掏出一些纸,有点碎,是一块卫生纸揉破了的,在脸上擦,纸屑让汗浸湿了,就花花的弄了一脸,是方便毕,撕了纸擦屁股般,脸露着,如光光的一个腚,赤裸裸斜摆在了椅靠背沿。闲遛的人就投来更多的目光,仿佛举了透视镜,要穿入他肌骨,看清他的肠肺。子轩便觉那目光火辣辣的,是要把火种撒过来,把自己当成了一堆柴烧。他不解人的目光干吗匕首一样,是带了势力与媚俗吗。人的面目在他眼里就可恶起来。再深深的咽一口烟,有了仙的感觉,就飘飘然,似乎在飞。天仍是闷热着,汗依然往下流淌,那块卫生纸却没了,脸上抹了又抹,碎沫是尽了,但脸红红的,鸡冠般,似喝醉酒的人,靠在椅背上便更招人的眼目,子轩虽不在意,到底是烦了的,便站起来,要离开这亭。戏仍在唱着,男声换成了女声,粗嗓门换成了细嗓门,台下仍然站着一群,看是轮不上了。子轩摇摇头,思这人想不开,听着多好,偏要去台上唱,有趣竟是无趣了。
子轩轮休已经很久,厂里是机少人多,无活干,人便要歇着。他是忧愁的很,想这挨一天过一天毕竟不妥,但轮到上班,仍得去,钱又挣不下多少,心中是烦的很,有心离厂出去,却又身无特长,怕寻不下个好营生,还不如在厂里混着。巷里的人都知他郁闷,也会安慰他几句,而子轩听在耳里是别扭的,他嫌人说他的单位,似他穿一双破鞋,人总瞅了他的鞋说,有鞋穿要比光脚丫强。子轩就不爱听这话,他们是越来越有钱了,买了车,置了房,他却一日日穷困潦倒。子轩生着闷气,怨这世上哪里都有贪官,好好的一个厂子,却一天天的倒塌下来。
巷里的敬文当了大官,成了北都市的副市长,人就很少见了。唯有三逢出出进进,总是前呼后拥,一跟三五辆车,人们恶着他摆了架子,又佩服他的胆量,也羡慕他的好运气,一包小煤窑,就赚个盆满钵盈,便说,世事有个一定了,该做甚了做甚了,人三逢活该就是个有钱人。周兰坡能画,雨墨善写,也不过如此,现今穷的连书画都不舍的送人一幅了,而巷里人是不打算向他们要作品的,怕吓着他们。子轩是与兰坡熟的,画家学画时,他也学了,且坚持了几十年,只是从未拿了画去卖,也不把画画当回事儿,厂里进行漫画展了,便会画上几幅,临了得几件记念品,不过肥皂牙膏一类的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全当画着玩了。而厂里人知个叫子轩的会画,竟也未能混上仕途,仍是平头百姓一个,连小组长的边都未能挨上。厂里是一年年招聘的,子轩试过几次,也知了内幕,上去的,不是关系,便顶了东西,凭了真刀实枪,很难上去,也便死了心,日日作着工人,累是累,心里踏实。但现今,连这样的优势都无了。子轩坐在亭上心事重重、长吁短叹,他本是内向的人,甚事都要藏在心中,从不愿和人说了,就呆呆坐在椅上,黯然的看天。鸟是一只只飞起又落下的,或者在地上跳跃,也不怕人,会停落在人的面前。他是想人不如鸟的,一旦离了自己的圈子,便毫无活动的能力,子轩想过离厂的,但一次次都让自己的思想失了空,依然留在厂里,而厂子却一一天的败落下去,子轩的心是很苦的,但苦又如何,无人理解,也便独自惆怅落寞着。三逢是来了,挺得意,他说,子轩,做甚了。子轩不啃气,低了头想心事,他知三逢的客套是虚情假意,不过来亭上瞅戏,捎带的问问,但三逢是坐在了他的旁边,十分关心的讲,子轩,咋地了,有事你和我说,咱别的没有,好赖还有些钱,帮谁不是个帮,你说。子轩却没有说,现在还未到让饿死的地步,钱是少了点,可还总归有些,他想等厂真正倒了时,再寻人也不迟。三逢见他不言语,拍拍他的肩,说,兄弟,那你坐着,我到那儿瞧瞧去。子轩便知他是看夏莲去了,夏莲是走了的,他过去也是空跑。子轩有心提醒他,想想竟没开口,人在你提醒他时,多不会领情,一旦他碰壁了,才生些埋怨,而此时便会想人的善恶,再有人提醒时,就多了感激。子轩看着三逢走,想他朝三暮四,从未好好爱过一个女子,见人好了,便垂涎,整个一花花公子。巷里人恨他,心中骂着他,三逢也不在意,由人去骂,他说,唾沫星子还能淹死个人,我听说钱能砸死人,可没听说唾沫星子淹死人。三逢不在意。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果然去未多久,三逢是转回来的,说,子轩,你想甚了,夏莲走啦,你咋不告我。子轩懒懒的讲,我又没见她。三逢递他根烟,说,你装疯卖痴吧。三逢讲,有钱人这就是深沉,我们没钱的,便是痴便是疯了,现在许多行业就跟抢人钱似的,当老板的也学着蛮不讲理了,还很狠,茅坑的石头般,又臭又硬。三逢便不爱听了,说,子轩,嘴舌干净点嘛,动不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