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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木强巴拿着镊、钳,看着一拨一拨外涌的血,咬牙道:“我没做过啊!”
吕竞男平静道:“不要急,慢慢来,凡事都有第一次的。你先加压包扎,然后过十分钟的时间,注射麻药。我教过你的,由浅及深,然后你得用手术刀和扩张器进行扩创……我们一步一步来……”
莫金和索瑞斯走回驻地,岳阳和马索早已燃起篝火并等待他们。“嘿……老板……”老远看见莫金的身影,马索赶忙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美滋滋道:“怎么样老板?有没有干掉他们?”
莫金冷笑,将卓木强巴的剖犀刀远远地扔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插在岳阳面前。岳阳拔出刀道:“是强巴少爷的刀。”
“是吗?吕竞男用这刀扎伤了我。”莫金不咸不淡地道。
“啊,老板,你受伤啦!”马索大呼小叫,急得绕着莫金团团转,看他那样子,似乎恨不得自己能马上用舌头舔好莫金身上的伤口。
“噢。”岳阳淡淡地拿起刀来,心道:“吕教官和强巴少爷走在一起,巴桑大哥……难道已经……”
莫金走近几步,盯着岳阳道:“你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
岳阳微微笑道:“为什么要惊讶?吕教官和强巴少爷走在一起,原本就在我意料之中。”
“哦,说来听听。”
岳阳道:“那天我们分开逃走的时候,三头狼追他们两人,五头狼追我们四人。我们这边其实显得较为轻松,那些狼的攻势很快就被吕教官和亚拉法师打乱了,我也才有机会趁乱掉单,来和你们会合。我相信,在解除了狼群的威胁之后,他们不会任由强巴少爷和巴桑大哥独自面对三头狼的,定要派人协助,或者是来寻找我。但是敏敏小姐的实力不济,带着她走恐怕永远也找不到强巴少爷他们,必须有人留下来保护她,而吕教官和敏敏小姐平日在训练时就磕磕碰碰,她也不是身手最好的,所以留下来保护敏敏小姐的一定是亚拉法师,而出去寻找强巴少爷的只能是吕教官。而且吕教官的实力和你相当,既然你受了伤,恐怕吕教官也不能全身而退。巴桑大哥可能已经罹难了!”
“嗯?”听到岳阳最后一句,莫金好奇道:“怎么说?”
岳阳道:“以强巴少爷的性格,绝不会和巴桑大哥分开走,而他们能追踪到这里,肯定是发现了我们宿营时留下的痕迹。以吕教官的侦察能力,她可以通过那些痕迹清晰地知道我们的去向、人数,以及狼的数量,他们今天敢伏击你们,那么绝不会是面对面地来挑战,他们会针对狼设下陷阱,然后单独对付你们。经过那天与狼的搏斗,他们对这里的狼也该有了很深的了解,如果是老板你和索瑞斯大人以及两头狼都在一起的话,就算他们有三个人,也会暂时退避。他们敢于主动出击,那便是狼不在,而索瑞斯大人和老板你一向是在一起的,但是和老板你打斗的却只有吕教官。如果说巴桑大哥还在的话,恕我直言,巴桑大哥和强巴少爷,两人最多留下一个来对付索瑞斯大人你,另一个会帮助吕教官,那老板你就不会只受这一点点伤了。所以反过来,来的人只有吕教官和强巴少爷,刚开始时没有狼,吕教官出来挑战老板你,强巴少爷和索瑞斯大人相互牵制。你们双双负伤,由于吕教官伤得较重,所以在狼赶到之前,强巴少爷带着她撤走了。巴桑大哥没来,绝不可能是负伤或者被狼打散,因为他的性格,是死都不会投降的,而强巴少爷的性格,则是除非死,否则绝不会分开,所以只有一个原因:他已经不在了。”
听完岳阳的分析,莫金只有一个感觉,竟然还有这种人!索瑞斯也是大为惊叹,仅凭几句简单的话和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线索,竟然就能做出这种身临其境的推论,更关键的是,这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而是近乎凭直觉瞬间就能想到这么多,这小子是个天才啊。
看着莫金和索瑞斯露出赞许的目光,马索忍不住泼冷水道:“喂,我说岳阳,你怎么还叫什么吕教官,什么强巴少爷,什么巴桑大哥的,你什么意思?”
岳阳淡淡道:“只是一个称谓而已,这么长时间,已经喊惯了,有必要这么在意吗?”
莫金正准备对岳阳说什么,一抬右手,忍不住叫了一声,马索那张灿烂的笑脸马上就出现在他眼前,笑意中又蕴含着无限焦虑:“老板,你的伤不要紧吧,要不要我替你看看?先进去休息一下吧?”
莫金有些厌烦地像赶蚊子般挥挥手,道:“走开。”马索强笑而退。直到马索离开视线,莫金才对岳阳笑道:“非常精准的推理,我很高兴你能选择来帮助我们。”
岳阳意味深长道:“我们是相互合作,各取所需。”
索瑞斯在一旁道:“你怎么断定来的是吕竞男和卓木强巴?而不会是吕竞男和巴桑呢?”
岳阳道:“很简单,如果是吕教官和巴桑大哥在一起,那么,教官绝不会选择跟踪伏击我们。针对不同人的性格特点制订不同的战术,这是教官很擅长的。”说着,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索瑞斯一眼,连莫金都受伤了,索瑞斯和他的狼却毫发无损,操兽师,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莫金又道:“对了,那个,强巴少爷,他是不是在与你们探险的时候,这里……受了点损伤。”莫金指着自己的头部太阳穴位置。
岳阳奇怪道:“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莫金道:“我与吕竞男格斗时,他既想帮忙,又在犹豫,想对付索瑞斯,也很犹豫,到最后也没能出手,在一旁观战时眼神涣散,也不知在想什么,简直就像一个呆瓜。”
“呆瓜!”岳阳惊愕地重复一遍,没想到,莫金竟然对强巴少爷做出这样的评价。
“嗯,不错。”莫金很形象地指着自己眼睛道:“我感觉他双目呆滞无神,就像是毒瘾犯了一样,精神严重不集中,思维混乱。我记得以前见到的卓木强巴,可不是这个样子的。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虽然我在暗处,但他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思辨机敏,疾恶如仇;后来在西藏见过几次,那时候他还是十分果断、敏感,具有一种天才的领导能力,让身边的人折服。再后来见面的次数就少了,偶尔一两次,都处于作战的对抗状态,直到这次,我在香巴拉看到他,发现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很不一样,通常,只有脑部受到某种刺激和干扰,才会变成这样。嗯,对了,他以前不是中过那什么……蛊毒?”
岳阳道:“强巴少爷蛊毒不是好了吗?而且,就你这么说起了,我倒是觉得,强巴少爷就是这样的,他的记忆力一直很差,而且,每次和教官分辩,他也抓不住重点,常常被教官说得无法反驳呢。不过,强巴少爷的毅力很惊人,如果一次记不住,他会反复地记一百遍、一千遍,直到记住为止。”
莫金道:“不对,不对。”
岳阳心道:“不可能啊,天天和强巴少爷在一起,没怎么觉得啊,难道是他和教官待在一起,备受摧残,导致大脑反应都变慢了?”
“啊,对了。”索瑞斯忽然想起,问道:“你可知道,卓木强巴或是吕竞男有根狼哨。”
岳阳道:“是强巴少爷的。”
“他从哪里得来的?”
“这个事情,听说很偶然,是强巴少爷在可可西里的时候……”
卓木强巴在吕竞男的引导下,为吕竞男进行加压包扎、局部麻醉、扩创、分离筋膜和肌肉、止血……这是一场非常怪异的手术,施术者满头大汗,异常紧张;而被施手术者却显得轻松自如,一面告诉施术者该怎么做手术,一面闲话家常。
“记得我第一次动手术,是给一个同僚做清创缝合,他也是大腿受伤,不过是从高处跌下,被锋利的石棱给划了一道大口子,当时就我们两人,我们参加的是一个国际性的远程徒步越野竞赛。那才是真正的血流如注,而我们只有普通的急救装备,加压包扎几乎没有效,我几次清洗,试图找到破裂的大血管,结果在切除坏死肌肉组织时,又将另一根动脉割断了,那血涌得比我心跳还快。周围也没有人可以帮助我。我告诉自己:你一定行的,吕竞男,不要慌,在救护队赶到之前,只有你能救他……好了,现在用分离钳做钝性分离,分离钳在你左手边第二排第三格位置,选择中号的……
“在野外,我们经常会碰到这样的问题,周围没有一个人可以帮你,没有救护车,没有警察,没有好心的路人。你会发现,你不是生活在一个社会性的群体里面,就好像突然跳出了那个圈子一样,从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包括所有的病痛疾患,以及你心理上的喜怒哀乐,都没有人能感受到,只有你一个人,你要学会一个人同树木说话,与石头交流,让它们分享你的喜悦和悲痛,也要从它们那里学会生存下去的方法。看到了吗?我觉得你应该能看到子弹的位置了。”
“我看到粉红色的东西,好像很硬,不是肌肉,但也不像子弹。”
“那粉红色的是骨膜,你要绕开,子弹在偏左侧更深的肌肉里面卡着。对,你不要那么紧张。别动,让我给你擦汗。你要注意及时清污,那些渗血总是很快就会掩盖视野。”
“找到了!”
“不,别用血管钳,你夹不起来,有卵圆钳吗?”
子弹取出来了,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卓木强巴也像跑完马拉松一般,气喘如牛。吕竞男却告诫他:“别太紧张,也别松懈,取出子弹才是第一步完成,接下来的进一步清创止血也要很小心。子弹的冲击力导致弹道周围的组织肌肉都坏死了,你必须彻底清理。”
蓦然,吕竞男全身一颤,卓木强巴紧张道:“怎么了?”
吕竞男淡淡一笑,道:“没什么,你碰到我神经了,对神经的直接刺激,会导致全身肌肉突发性收缩。小心点,你的手关节不要太僵硬了,稍微放松一些,将该扎紧的血管都扎紧,该清理的损伤清理干净。你的精神太过紧张了,我给你唱首小曲吧。”
“绵绵不绝的大雪山,狮子是雪山的宝贝……”微弱的歌声轻轻缭绕,再熟悉不过的歌声了,打小就在阿妈的背上,听着它长大,而后又无数次,当妹妹偎依在怀中时,轻轻地哼唱……
听着那首藏族歌谣,卓木强巴调整呼吸,放松心态,极力回忆起吕竞男教自己的每个步骤、每种手法,清洗,扩创,剪掉腐坏的组织……
藏地密码九实体书28……吻别
第六十七章再遇灰狼三兄弟
“数千年来,我们人类,没有几个人真正去倾听过狼的语言,它们的伤心、愤怒与仇恨,它们的感激、高兴与爱慕。我的老师曾告诉我说,新中国成立前,在西藏有一位研究犬科动物的大师,他不仅能倾听狼的语言,还能用狼的语言与狼直接交流。我虽然没有那位大师那样的本事,不过经过我和国外同行多年的研究,还是大致总结出狼的十三种不同音调表达的不同情感……”
吻别
不过很显然,吕竞男高估了卓木强巴放松的能力,在长时间的精神紧张之后,突然放松,连手臂也轻轻颤抖起来,在剪除一块坏死组织时,一剪刀下去, “滋”,一股液体高高喷起,射了卓木强巴一脸。卓木强巴还没来得及反应,“滋”,又是一股,但那熟悉的血腥气息,使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干了件什么蠢事。吕竞男也道:“嗯?你剪到我的动脉了?”
卓木强巴登时又紧张起来,胡乱用手臂蹭了蹭满脸的血,慌乱地拿纱布、止血钳,什么顺序,什么步骤,又忘记了,更糟糕的是,高位加压包扎术持续时间不能过长,若是长时间缺血的话,吕竞男整条腿都可能坏死。慌乱间,卓木强巴瞥见吕竞男的脸,她的脸色灰白,汗水顺着发际成股流下,嘴角微微颤嚅着,却极力保持着微笑。他这才猛然想起,那麻药的效力早该过了,也就是说,在剪除损伤组织的后半程,吕竞男竟然是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她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自己每一刀剪下去,自己每一次触碰到伤处;她不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还依然保持着身体一动不动配合自己完成手术。那刚才自己触碰到神经时吕竞男全身激震,也并不是什么身体的应激反应,而是她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受到如此强烈的刺激,天哪,自己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吕竞男见卓木强巴慌乱得似乎都准备用手指来堵住伤口了,仍用微弱的声音安慰道:“并不是最大的那根动脉,我还能坚持得住。如果加压包扎无法止血,就用止血带,动脉的血管壁是很厚的,你先找到它,用动脉夹将血止住,用针缝合,如果不行,就做桥架吻合,实在不行,结扎……”
卓木强巴六神无主道:“我……我做不到,我没做过……”
“你做得到,你的自信哪里去了?你是卓木强巴,你一定能做到。”说着,吕竞男又道:“和我说话,别让我睡着了。”
“说……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要不你来问,我来答,你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会唱那首歌?”
“你忘了我是密修者?我也是从小在西藏长大的,这首歌,也是小时候常听常哼的,自然也就会了。”
“你是怎么成为密修者的?”
“这其实与我父亲有关。我父亲是一个虔诚的密修追随者,他崇尚密法,一心想成为一名密修者,曾在日本进行过千日回峰的修行,获得阿阁梨尊者称号。但他一直信奉的密宗正统藏密修者,却一直不认同他,认为他资质不够,难以成为密修者,当时我父亲在大佛寺外求法,寺僧不允……”
卓木强巴奇怪道:“大佛寺在什么地方?”
吕竞男道:“许多密修法门寺,往往建于深山密林人迹罕至处,就如倒悬空寺一般,不为外人知。我父亲当时也自忖有几番身手,与寺僧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其结果不用多说,他被一位格果三拳五脚便赶出门外,从此对密修更是痴迷。或许是他心诚所致,一次偶遇,一位密修大师发现我很有密修天赋,所以,我就成了密修者。”吕竞男的语音开始喃喃:“你不要觉得,我有多厉害,格西在密修者中的意思,就是入门学徒的意思,如果……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做到更好吧……”
“喂,喂!吕竞男!吕竞男!”卓木强巴道:“你别睡啊!”他手特器械,却是一动也不敢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吻合术,见吕竞男声音渐弱,不由得大声提醒。
片刻,吕竞男似乎缓过一口气来,悠悠睁开眼,道:“似乎,太累了,容许我休息一下。”
“不行!你不能睡!我不……”卓木强巴话音未落,只见吕竞男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微微抬头,双手捧住了卓木强巴那近在咫尺的脸,那残红渐褪的唇,封住了卓木强巴的嘴。卓木强巴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手和那冰凉的唇,微微颤动着,生命可以渐渐消逝,却带不走那热烈的渴望和无尽的求索。时间在那一刻停止,无数雪白的精灵至空中纷纷洒洒地飘落,落在两人的发际,落在两人的肩头,围靠过来,簇拥着他们,仿佛也要感受那火热的情怀。
“强巴少爷,这是我与你的最近距离,心意已足,此生无憾。”
那一个吻似乎耗尽了吕竞男所有力气,也抽空了卓木强巴心中的所有杂念,吕竞男在他耳边轻轻道:“我相信你,你能做到的,你是卓木强巴,强巴少爷。”卓木强巴只觉得天地一片空白,四寂无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吕竞男的身体又软软地靠回石壁,举目望天,最后说道:“下雪了,好美……”再无声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