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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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雄归尘-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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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丰盛的菜肴川流不息地端了上来。望着眼前的这些菜,利家渐渐绝望了:秀赖只能听天由命了。若说还能做些什么,只有一件,那便是和太阁临终前一样,于逝前拉着家康的手哭。利家尚保持着一丝冷静,还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当然,他可以起而推之,只是一旦如此,秀赖便无立足之地了……
  有马法印的加入,使席间顿时热闹了起来。吃到第五杯时,利家觉得微微有些头晕,便放下筷子。
  “大人,若您感觉不适……”神谷信浓守慌忙凑上来。
  利家冷冷摇头,转向家康。在他眼里,家康从未如今日这般高大,其身影直如大山。利家诚心道:“今日的款待,利家没齿难忘。”
  “大纳言客气了。大人远道而来,家康也是终生难忘啊。”
  “那么……”利家像是顾忌在外间用膳的加藤、细川、浅野三人,压低了声音,“利家特意从大坂赶来,受如此厚遇,真是不胜感激。临别之际,有一个请求。”
  “大人何需如此拘礼,有事只管说。”
  “不为别的,就是从前淀夫人曾经提起让内府搬到向岛。为了幼主,就请内府搬过去吧。”
  “为了幼主?”家康不解。其实对于府邸的狭小和位置的不佳,府中人早就怨声载道。只是顾忌到五奉行和其余四大老,家康才一忍再忍。
  “一切都应为了幼主才是啊。我的意思是,一旦内府发生意外,幼主就成了一叶孤舟。故,请内府尽快搬迁,平时多加小心才是。”这完全是利家的肺腑之言,丝毫没有伪装之意。家康屏息凝神,直盯着利家。利家眼中的泪珠历历在目,他为何会在这种场合说此事?很快,家康心中疑惑便消。与当年病榻上的太阁把秀赖托付给利家一样,现在利家又想把秀赖转而托付给家康。他分明是在哀求:“秀赖就托付给你了!”
  “一旦内府发生意外,那么幼主便成了一叶孤舟……”此言何等悲壮真挚!这是真挚的友情,是利家对太阁的情义。
  “至于奉行和那些老人们,利家会亲自去一一说服。万一内府发生意外,那便是擎天柱折。故,搬迁向岛一事,请内府无论如何要答应。”
  家康心口顿时热了许多。若无别人在场,他定会握住利家的手落泪。他正了正坐姿,一字一句道:“大纳言的话,家康永记在心。既然大纳言都这样说了,家康不日就搬过去。”
  “你答应了?”
  “南无阿弥陀佛。”
  “好!太好了!这样的话,这一趟伏见之行总算没有白来。”利家舒了一口气,端起酒杯。
  家康向他深施一礼,道:“这样一来,家康心里也就有底了。关于葬礼一事,全托付给大人了。另,家康也有一事相求。”说话间,家康也警惕地瞥了一眼外间的加藤、细川、浅野三人:“既然大纳言远道而来,家康当然也应到大坂还礼才是。当然,回访之事,在葬礼未结束之前,家康还是想尽力回避,以免引发议论,还请大人见谅。”
  “内府哪里话?利家从未敢奢求内府回礼……”
  “不,若不回礼,家康于心何安?只是,在太阁葬礼之前赶赴大坂,恐会引起非议。世人会误认为,大纳言和内府定是为了太阁葬礼,才故作姿态。这样就对不住太阁了。因此,家康想待太阁葬礼顺利完成之后,再回访,还请大人理解。”家康声音洪亮,清楚地传到了外间清正和忠兴耳内。
  清正悄悄和忠兴对视一眼,点头不已。若家康不主动提出,他们二人就必须力谏了。
  “真不愧是家康啊!”忠兴喃喃自语道。几乎滴酒未沾的清正也放松下来。
  无论是里间的酒席还是外间的酒席,酒菜依然在不停地上。负责接待清正等人的乃是井伊直政。他装作未听到家康之言,还在频频劝酒:“前田府上的厨子真是了不得啊。来来来,再多饮几杯……”
  第三十章 石田劫数
  这日,石田三成少见地喝多了。在一旁为他斟酒的只有阿袖一人。刚才还济济一堂的石田重臣岛左近、舞兵库、横山监物、喜多川平右卫门等人,早就被打发了去。
  他和家臣仔细研究了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送来的消息,没有一件事让他省心,直想借酒浇愁。
  “把从主君处领来的俸禄节余下来,积累财富,这不啻盗贼手法。”三成平常总这样豪言壮语,以一介从不吝惜的武士自居。可今日,他却因此事把家臣骂了个狗血喷头。事情是由喜多川平右卫门而起,喜多川无意间把堀尾吉晴透露的一些话告诉了三成,立时让他火冒三丈。
  原来,吉晴曾嘲笑三成不吝俸禄之为为小儿之见,道:“德川乃是出了名的吝啬之人。他家臣的俸禄远比其他大人的家臣要低。可是他的家臣却都心服口服,甚至不惜性命效忠,这究竟是为何?治部少辅给予家臣的俸禄倒是十分优厚,可是得到了什么?想用金银和禄米收买家臣,是对有气节的家臣的侮辱。治部竟然连这一点都想不到,真是小儿之见啊!”
  听到此话,三成勃然大怒,当场对平右卫门就是一顿呵斥:“多管闲事!你胡说什么,快滚!”
  这一声呵斥,与其说伤了平右卫门,不如说伤了三成自己。难道他果真有靠利禄收买人心的卑怯想法?想到这里,他终于受不住了。“够了够了!都退下!”他怕自己更控制不住,遂喝退了众人。厅里只剩下阿袖。
  沉默中,三成愈来愈痛楚:没想到让加藤和细川二人暗算了,居然让他们把利家带到了伏见,连向岛的太阁别苑都拱手送给了家康!当然,开始提出来的是淀夫人,接着,长束正家和增田长盛等人也插嘴。这些人都遭到了三成的呵斥,可是没想到这一次却是利家的决定,既然是利家作出了决定,三成就无可奈何了。正因如此,他的愤懑才无处发泄,便朝阿袖大声道:“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女人应该常笑才是。”
  “呵呵。”阿袖笑了,“因为大人不笑,奴婢也不敢笑。如果大人要我笑,我便笑。”
  “你也怨恨我?”
  “不敢。”
  “你不怨恨我?”
  “是。奴婢已把怨恨和笑全都忘记了。”
  三成使劲把酒杯扔到食案上,低低呻吟一声。阿袖则若无其事抚摩着酒壶。三成从她的表情中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压力,深感意外:难道我石田三成竟是这样一个胆小鬼……他又烦又怒,五内如焚。
  “阿袖!”
  “大人?”
  看到阿袖依然淡淡的,三成放下酒杯,翻开膝头的文书。继利家拜晤家康之后,在生驹、堀尾、中村等三位中老的斡旋下,双方互换了誓书。三成手中这些文书,便是誓书的副本。于今观来,事情的发展完全背离了三成的初衷。誓书内容如下:
  一、婚姻之事,早巳递交请求文书,如今误会消除,诸事无虞。然,为免类似事件,日后务必小心谨慎,法令不可一日或忘。
  二、太阁法令及十人(五大老、五奉行)联署誓词,不得有违。如若违反,一经发现,当即合议论处。
  三、如所祈愿,合议者以仁为本,当事之人亦不应怀恨在心。如有诬陷之举,应仔细查访,论罪处罚。
  如若与以上条文相违背,则请按北灵社起请文上卷处罚条令,接受处罚,谨记。特立此约。
  庆长四年二月初五
  文卷后,除了前田玄以、浅野、增田、石田、长束五奉行的署召,四大老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上杉景胜、毛利辉元也依次署名。当然,这是九人交给家康的誓书。第一条就令三成火冒三丈。
  “婚姻之事,早已递交文书,如今误会消除,诸事无虞。”可笑!世人见了,还以为是九人联袂署名向家康递交谢罪文书,真是软弱之极!
  可这却是得到了利家首肯的八人的意见。当然,三成并不赞成,但无计可施。他瞥了阿袖一眼,又拿起另一份文书,这是家康交给九人的誓书。
  “这第一条的文字,你会读吧?”
  “不会。”阿袖答道。
  “反正你是必死之人。我不妨读给你听。你听着。此次婚约,经请求已获允准……你知道他所说的允准是何意?质问之人全都惶恐不安,而犯错者居然振振有词。三成能不着恼?”
  阿袖发现三成额头上青筋暴露,满脸杀气。
  “难道世间竟这样?太阁归天还不到半年……”
  三成挥动着拳头,阿袖则默默把酒壶推给他:“那大人为何也在上面署名?”
  “署名?”
  “大人的署名也在上面。既然大人也署名了,就当爽快地履约才是。”
  “我爽快履约?”
  “是。就连奴婢这一介女流,一旦意识到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府邸,就不再牢骚满腹。大人身为男子,竟如此瞻前顾后,犹豫不决。”阿袖犀利辛辣之言,让三成哑口无言。她又道:“来,奴婢给大人倒酒。”
  “阿袖……你,真是一个可怕的女子。”
  “不,不是奴婢可怕,是大人愚蠢。”
  “对石田三成敢这样说!还从无人敢在三成面前这样说话呢。”
  “那是因为他们都怕死,一个人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还会撒谎吗?”
  “你的意思,是说三成还不愿舍弃性命?”
  “岂止不想舍弃生命,大人还野心勃勃呢。”
  “嗯?”三成火冒三丈,回头望了望刀架,又咬牙切齿端起酒杯,“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在别人眼里也是!”
  三成低吟一声,许久说不出话来。看来,这女人确是不想活了!
  “大人难道还未意识到自己想除掉内府,并取而代之的野心?”
  “你给我住口!这不是野心,这是为报太阁大恩。”三成斥道。
  阿袖点点头,“果真如此,倒好了。”
  “哼!”
  “为了报恩而除掉内府……若真是这样,大人就该下定决心才是。”
  “我早就下定决心了!”
  “那为何还拖泥带水?若已下定决心,无论写给别人什么,别人写给自己什么,全都是一纸空文,大人怎能被它约束呢。”
  “一纸空文?”
  “是。阿袖也曾写过不下四五十份誓书呢,若不写,人便不应。撒谎多是权宜之计。写一纸空文,事情就解决了,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此言一出,三成觉得内心生痛。阿袖说得一点不假。太阁临终时让众人所写的誓书,根本无一丝效力,只令些许活人以誓书、遗言、法令等为幌子,专为自己牟利。
  三成又回头看了一眼刀架。若握刀在手,他定会把眼前的阿袖一劈两半。虽杀气腾腾,他却终是未起身取刀。
  这女人固然可恨,可她的话一语中的,让三成懂得,大器之人应甩掉虚伪,赤裸裸向敌人挑战。
  “阿袖!”三成忍无可忍,一把揪住阿袖的黑发,狠命地拖住她,“我让你自作聪明!让你……自作聪明!你怎知我要这么做?”三成一边狠狠摇晃,一边怒吼。阿袖尽管撕心裂肺般疼痛,可还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由他撕扯。“若不打你一顿出气,我非杀掉你不可!你懂吗?我没去取刀,而是揪住了你的头发……我岂能容忍我手背叛我心!”一番折腾之后,三成松开手。
  阿袖则完全瘫软在地,脸贴着榻榻米,一动不动。她有感情,有爱憎,有恐惧,也有愤怨,可这一切都被三成掌握在手心。
  “倒酒!”三成道,“我不杀你了!快给我倒酒!”
  阿袖缓缓站起身。她看都不看三成一眼,只是机械地遵照吩咐拿起酒壶,给酒杯斟满酒后,竟低声笑了。
  “你觉得可笑?还想向我挑衅?”
  “不,奴婢是在笑自己。”
  “嗯?”
  “我并不喜大人,可还是像一个把全身心都交给了丈夫的妻子,拼命向大人进谏……”
  “还在自作聪明!”三成厉声阻止,一口把杯里的酒饮尽,“倒酒!”
  阿袖又面无表情、规规矩矩给三成倒酒。
  “阿袖,我知你的脾气。你一定还有什么话想说。痛快些说完,立刻滚开!”
  “滚……从这里?”
  “不,从这座府邸。这些钱是给你的。”三成伸手取过一个匣子,径直扔到阿袖面前,三个布包当即从匣中滚落出来。
  阿袖盯住三成。她的眼神毫不迷惘,依然充满敌意。她朝三成靠了靠,可怕的眼神始终没变,“大人是不是想听听,奴婢有什么话要说?”
  “我知你肯定有话。”
  “不只是想听奴婢说什么,作为补偿,大人还想救我性命?但大人想差了,若是那样,奴婢什么也不会说。”
  “你不想活命了?”
  阿袖冷笑一声:“大人连一个烟花女子的心思都读不懂,居然还想觊觎天下……”
  三成又伸手去揪她的头发,可缩了回来。“你……哼!那么,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根本不稀罕大人救助。壮士理应与敌人同归于尽,可大人却非这种汉子。”
  “与敌人同归于尽?”
  阿袖撇撇嘴,点头道:“已无退路,只有死路一条。大人只有这般想,才能无所顾忌……而大人如今却对我说:‘我救你一命。你快说。’若仅仅为了活命,我何必说那些难听之言?大人居然连这一点都看不透……”
  三成紧攥着拳头,全身打哆嗦:“你……定要讨死?”
  “不只嘴上说,心里也须有这样的决断。”
  “好!我已下了决断!”
  “那我就告诉大人,阿袖豁出一切告诉大人:大人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为何?”
  “唉!大人,您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悄悄离开幼主,回到您的领内,做一个隐士;要么明知道没有胜算,还硬要发动一场战事,最后战死沙场……把大人赶到绝路的,并非别人,是大人自己。”阿袖慷慨激昂、惊心动魄地一番陈辞,轻轻理了理两鬓凌乱的头发,续道,“连自己逼迫自己尚不知,连自己的处境尚不清,这便是现在的大人。您不要生气,沉住气听我说。回到领内,躲藏起来,这并非人人都可做到,要看人的秉性。就是阿袖,即使拿了这些巨额金钱,也不会高高兴兴回到生我养我的故乡,这便是我的秉性。而大人的秉性,也跟阿袖一样。大人绝做不到,我早就看透了……”
  “……”
  “这样一来,大人只有一个选择,便是发动一场必败的战事,以输掉战事来保存体面。这样,世人就会评说,石田治部少辅诚乃一介蠢货,但他坚贞不屈。大人已把自己赶到了悬崖边上……阿袖早就洞若观火,可大人自己却毫无觉察,一头雾水。”
  刚开始时,阿袖的话让三成惊愕、愤怒,甚至窒息,到了最后,竟然觉得通体舒畅。不知从何时起,他端然而坐,闭着眼倾听起来。他心中道:说得好!居然能在自己面前如此侃侃而言……
  是啊,三成根本没读懂这风尘女子的内心。这个女子居然有如此勇气和决断。置之死地而后生,真是一语道破天机,是兵法的极致。她的话,打破了三成长期以来的困扰。的确如此,由于三成从不服输的秉性,他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本与他命运同途之人,三成也因性急,反而把他们推向敌人。武将尚且不论,就连曾和他肝胆相照的五奉行,也都不敢认同他,逐渐疏远。前田利家明确地反对三成,自作主张。淀夫人也不肯再给他笑脸。结果,老成持重的家康盟友增多,地位固若金汤。他石田三成不过是家康面前的跳梁小丑……
  三成逐渐坠入迷惘的深渊时,他身边出现了阿袖,一个冷静而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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