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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兴奋地把卡片递到他眼前,他趴在桌子上,两只手撑着脑袋,扫了一眼卡片,再扫一眼她,挣扎了半天却始终不开口。她有些懊恼,她明明教过不下十遍这个字的读法了。在她颓败地要放下时,他却突然看着她,很羞涩地开口道,“夏天”。她愣了愣,随即拿手敲敲他的小脑袋,“不对哦,这不是四季中的夏天,是姐姐。比如说,我就是落炎的姐姐,我们的体内流着相同的血液,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落炎蹙起好看的眉毛,很执着地重复,“夏天。”那是他十三岁的时候,他和萧同她生活了一年,萧开口叫她姐姐,而他不再叫她姐姐。对他来说,她是夏天,浅夏浅夏,浅浅的,温暖的夏天。只有他可以用的,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称呼。
晚餐,散步
浅夏坐在客厅古旧的方桌前,双手撑着下巴,面前摆着一碗大米粥,一丝丝热气从清粥上腾出,被一旁不断旋转着的电风扇吹着迅速飞散。她的眼睛咕噜噜地转动,把桌子上那几盘菜来回扫了几遍,像是不甘心似地抬眼扫向对面优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咀嚼的少年,声音带着些许疑惑,更多的是暗示性的提醒,“亲爱的弟弟啊,这个,晚餐是不是少了点什么呢?”
萧不动声色地吃掉嘴里的食物,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眼,眉毛都没动,“是什么呢?”浅夏磨牙,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肉!”这一桌子全是素的,炒青菜,炒土豆丝,凉拌豆腐干!萧微微一笑,目光凉凉地盯住浅夏,仔细看了看,轻叹一声,“双下巴……要出来了。”对面的女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哀鸣,恨恨地用手去揉捏自己的下巴,似乎想把多余的肉全扯掉一样。
萧蹙了蹙眉,素白的手伸向桌子另一边,轻轻拍掉她放在下巴上揉捏的手,“好了,快吃。再磨蹭我就把菜倒给楼下李阿姨家的狗吃。”其实他并是嫌弃她变胖,她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依然是他的姐姐,那个特殊的,谁都无法替代的存在。他只是看到她每次看着橱窗里漂亮的裤子发呆,心里会生出一种异样的心痛。如果她不能自觉,就让他来督促吧。
浅夏撇了撇嘴,一边嘟哝着“倒给阿黄,阿黄也不会吃”,一边拿起筷子,在萧嘴角挑起之前迅速地开动了。“这个月的生活费到账了,已经往你的账户上存了一千。”萧看着埋头专心吃饭的浅夏,轻声说了一句。
浅夏的手顿了顿,她惊讶地抬起头,“怎么给我那么多?你和落炎两个人一千块够用吗?说好了,我五百,你们两人一千五的。”母亲三年前改嫁,对方是个有钱的大叔,浅夏不想母亲因为他们姐弟三人被嫌弃,更不想被当做拖油瓶,所以主动提出留在老房子里,并没有随着母亲到Q市新城区的豪华公寓里去生活。母亲每个月快到月底都会按时汇两千元的生活费过来,所以即使没有家长,他们姐弟三人的生活依然宽裕。
只是他们并没有开口要大学的学费,这些都是浅夏每年暑假寒假兼职打工再加上平时省下的生活费支付的。萧随手扯了一张抽纸隔着桌子替浅夏擦了擦嘴角上的油渍,浅蓝色的眼眸里流动着温和的笑意,“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自己每个月的五百块全都用来给我和落炎买衣服鞋子之类的吗?”浅夏接过萧手上的纸巾,随便擦了两下丢到一旁,眼睛在镜片后闪了闪,“呃,被你发现了啊。”
她本来就不喜欢打扮,衣服够穿就好,再说她只是个平凡普通,不会有人特别关注的路人甲,何必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呢。倒是萧和落炎,两个人是混血儿就已经足够吸引人的眼球了,再加上容貌出众,萧是金融系的高材生,落炎又是计算机学院的院草……粉丝大把大把的,不顾个人形象怎么行呢?面子工程怎么也得做足,她身为姐姐是无法容忍自家弟弟穿便宜的地摊货被人嘲笑的。
“嗯,所以以后你的钱除了必要的生活费外,多余的五百我来处理。”萧喝掉碗里最后一口粥,用纸巾擦了擦嘴,微笑着发布了最新通告。浅夏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咬着豆腐干随口应道,“成,你拿去爱买啥买啥。”萧默默地在对面看着她,浅夏也不觉得尴尬,她早就习惯他吃过饭后也不离开,总是这样静静地等她吃完再收拾碗筷了。待她刚吃完,萧便探过手来拿走了空碗和筷子,两三下把盘子收了,擦桌子,到厨房洗碗刷盘子,动作一气呵成,却也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清爽。
浅夏蹬着被落炎批评为“吵死人不偿命的”从网上淘到的“山寨版”木屐,一阵响动地走到客厅另一边的小厨房里。橘黄色的暖色灯光下,盥洗槽前一个挺拔的身影优雅地立着,水龙头里流淌出的水滴,盘子轻轻撞在水槽边缘发出的清脆响声,一切温馨安详,在夏日的夜里氤氲出浅浅的雾气。听到熟悉又吵闹木屐拖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少年微微侧过身,轮廓分明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姐,过来。”
浅夏三两下走过去,正准备接过萧手里的盘子,少年却抬起手将泡沫擦在她的鼻子上,轻轻笑出声,“叫你过来你还真过来啊,笨蛋。”浅夏眨了眨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脸凑到萧的手臂上蹭了蹭。萧愣了一下,禁不住莞尔一笑,也只有她会这样报复他吧。“还笑!臭小子欠打!”浅夏佯装生气地一掌拍在萧的后背上,抢过他手上的盘子刷了起来,“你去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去哪里?”萧笑着解开身上的围巾,很自然地从身后替浅夏围好,在后面灵巧地系着带子。浅夏刚刚洗过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淡淡的花香钻进鼻腔,萧忍不住微微靠得近了些。他的身躯高大,从后面的话很轻易就可以把她揽入怀里……揽入怀里……这个念头鬼使神差般地出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的手就这样僵硬地停在了她的后腰上。
“去采购食材啊,我刚才看了看冰箱,没有蔬菜了,肉倒是还有。对了,落炎那小子爱吃的雪糕也没了。”浅夏说话的声音缓慢地流动到萧的耳朵里,他的大脑开始运作,僵硬的手一点点抽离。“哦,那我在客厅等你。”他几乎是落荒而逃,隔着布料感受到的柔软和温度令他眷恋,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心里像是翻滚着汹涌的浪潮。他坐在沙发上,有些茫然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刺眼,异样,滚烫。一定是因为……接近盛夏的缘故。
“小夏和萧出门啊。”刚走到楼下,在楼梯口乘凉的李阿姨便亲切地打了声招呼,隔壁的几位邻居大妈也纷纷微笑着点头致意。蹲坐在一旁的大黄狗兴奋地站起身,撒欢地跑到浅夏脚边使劲儿甩着秃毛的尾巴。“嗯,去趟超市,顺便散散步。”浅夏乖巧礼貌地应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环保购物袋。“今天怎么没见落炎那小子呢?”李阿姨乐呵呵地看了看萧,似乎因为没有看到落炎感到一丝惊奇。
“他和同学吃饭去了,今天篮球比赛大获全胜。”萧微笑着回答。“年轻人真是精力充沛啊,呵呵……”没再多说,笑着道了别,浅夏拍了拍大黄狗的脑袋,欢快地走出巷子往主干道前进。身后隐隐约约传来细碎的说话声,饭后乘凉聊天似乎是大妈们乐此不疲的活动。“真是个好姑娘,一个人操持着整个家呢。”“可不是……周末不说,暑假寒假也在打工兼职呢。”“那两个弟弟也争气,都考上一本了……”“姐弟三个感情真好……不像我家那两个,成天吵架打闹,烦心。”
在超市采购了一番,浅夏提着装着轻便生活用品的袋子,萧则提着沉甸甸的另一个大袋子,并肩走在滨海路上。八点刚过,夜空中繁星点点,月朗风清。海风吹拂而过,不远处海浪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浅夏舒服地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猫咪一样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夜晚清新的空气。她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少年,铂金色的头发被海风吹着飞散开来,有几缕翘在头顶,浅蓝色的眼眸在她注视时同一时刻望了过来,如同流动着的蓝色河流,隐约可见清浅的流光。
她扑哧一声笑了,“萧,你这什么萌系发型?呆毛?”萧含蓄地抽了抽嘴角,抬起手正懊恼地抚平头发时,浅夏的身体突然靠了过来。她踮着脚尖,手臂高高抬起,手指轻柔地拨弄他的头发。她的头发被风吹着拂过他的脖颈,有扑鼻而来的花香,渗透着奇妙的,再熟悉不过的她的味道,一点点蔓延过四肢百骸。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她,眼镜下那双深棕色的瞳仁里辉映着头顶的苍穹,深邃广袤,一望无际,如同她的温暖。
“好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身子再次移动到另一侧,一手晃着袋子,轻快地往前走去。他愣在原地,脑海里还烙着那双眼睛,鼻子里还涌动着熟悉的香气。“萧?”她走出几步再回过头,抬起手挥舞,“快点哦,不然把你丢下了~”他紧张地握紧双手,脚步匆忙地向她走去。他知道她不会丢下他,就像小时候他被那么多人欺负,她那么柔弱,那么安静的女孩子,突然就像只彪悍的母狮子一样冲到前面,挡在他身前。
她挺立的身姿被他刻入记忆中,永不忘却。“姐,等等我。”他下意识地开口喊她。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手背在身后,海风把她的黑发拂向灯火的另一头,她笑意盈盈,“嗯,我等着你呢。”
我等着你呢,就在这里。
聚餐,偶遇
落炎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刚从KTV的包厢里出来,那些五光十色的旋转彩灯似乎还固执地停留在眼前,以至于餐桌上这些美味佳肴都无法勾起他的食欲。热闹的氛围,喧杂的人声,来来往往的服务员高声的应和,一切都和家里不同呢……和有她在的地方不同。安静,温馨,舒适,她在身边的话,一定是这样吧。他看了看餐桌上丰盛的饭菜,伸出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到嘴里。他最爱吃的菜,红烧排骨。
他记得每次他和萧过生日,她都会买回新鲜的排骨,在厨房里咚咚咚地费劲地用菜刀狂砸一通。第一次自己亲手做的时候还不小心切到了指头。萧默不作声地替她包扎伤口,他在一旁不知所措。她把萧包扎好的手指递到他眼前,笑嘻嘻的,“炎炎,看,萧把我的手指包成香肠了。”他的眼睛明明还红着,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最终望着那根香肠笑喷了。
炎炎……她上了高中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喊他了。他心里竟泛起强烈的失落感。“落炎,呐,尝尝这块水晶豆腐。”身旁的齐淑笑着替他夹菜,年轻的面容娇艳欲滴。坐在邻座的队友立刻开始起哄,用手肘捅了捅落炎,一脸调侃,“落炎,人家女生都主动把豆腐送上门了,你快点吃啊!”落炎蹙了蹙眉,没好气地一拳头砸在身边那人的脑袋上,“别说些废话,吃你的。”
他对着女孩笑了笑,“你吃吧,我想吃什么自己会夹。”没去动碗里那块豆腐,落炎将筷子伸向一盘盘色泽鲜美的炒菜。齐淑垂下眉眼,手指在餐桌下狠狠地攥住垂落的桌布。她自从在大学里认识了他便对他一见钟情,阳光帅气,待人亲切爽朗,篮球打得极好,计算机高手……难得一见的优秀男生。她知道在她之前他的前两任女友都是没有持续多久就分手的,可是她还是主动接近他,表白交往,一切都很顺利。
只是,她也渐渐地察觉到他身上刻意施加的屏障。除了她主动的牵手,拥抱以外,他根本不会主动地接近她,交往了三个多月了连一次亲吻都没有。他对她微笑时,瞳眸中寂静暗淡,仿佛她根本就不在他的面前。她是个敏感的女生,她猜测他心里藏着另外的人。只是……她从未见过他对任何女子表示出特别的关心或兴趣。齐淑叹了口气,有些想不通似地皱紧了眉头。
嗡嗡……放在裤兜里的手机震动着,蓝色的幽光透过布料散发出点点光晕。落炎下意识地拿出手机,一条新信息。来自:夏天。他的手猛地一僵,眼角弯了弯,飞快地解锁。“十点前记得回家,晚了请自动前往阿黄的狗窝,谢谢。P。S。敢喝醉的话抽打PP一百下。”扑哧一声,落炎轻轻笑出声,手指轻抚着手机的屏幕,脑海里不禁想象出那张生动的脸。视线定格在那两个英文字母上,他的脸红了几分。
曾经有一次,他因为打群架把自己送进诊所缝针,她默不作声地陪着他,整整三天没和他说话,送饭送水却一次也没少。就在他伤好返家后,她径直把他按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他的PP不由分说地打了几十下。他红着脸,咬紧牙关,脸陷进沙发软软的布料里。
她手上的力度一点点减弱,最后断断续续地抽泣着,边打边哭边骂,“臭小子学别人当什么混混……打得开心了?缝那么多针……没疼死你啊……混蛋……”她的眼泪一滴滴掉到他的背上,浸染了浅蓝色的棉布T恤,湿湿地贴在肌肤上。他永远记得那种潮湿温热的触感,那是她的眼泪,掉到他心里,再也流不出来了。
他在那之后没有再打过架,虽然并不像萧那样乖巧,却也安分了不少,从问题少年转变成了偶尔调皮捣蛋的正常男生。他的手指触在键盘上,慢慢地敲出回复,“了解,不要太早睡,等我回去把球服扔给你洗。”他的手机联系表里分了三栏,夏天,萧,其他人。除了夏天和萧,所有的人都是其他人。
“落炎!不要光顾着玩儿手机啊,庆功宴上的娱乐节目你还没给我们表演呢!”落炎刚把短信发出去,坐在对面和他从高中就认识了的方友明就嚷嚷开了。方友明瘦瘦高高的,皮肤被晒得接近古铜色,人长得清秀,如果再白一点应该会有些书生的气质。只可惜这人平素喜欢开玩笑,凑热闹,八卦起哄,和温雅的书生丝毫不沾边。“刚才不是在包厢里唱了那么多首歌了吗?”落炎无奈地笑了笑。
“那怎么成?正好落炎的女朋友也在,干脆给我们哥们几个上演一幕电视剧上常见的激情吻戏吧!哈哈哈……兄弟们,你们看怎么样?”方友明起了头,其他人哄地笑了,一个劲地鼓掌表示支持,“是啊是啊,一定要这场!换了我们还不看呢!”齐淑红了脸,一双黑眸亮闪闪的,越发显得娇美动人。众人见落炎绷着脸半天没动静,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于是干脆下了座位,一左一右地把这对情侣往一块儿按。
落炎有些反感地正想站起身,对面好整以暇的方友明突然瞪大了眼睛,视线落在街对面的一双人影,嘴巴张了张,乐呵呵地冲落炎笑,“落炎,我看到夏姐和萧了。”落炎几乎是立刻就站起了身子,还在往他身上靠的齐淑险些倒在椅子上,好不容易重新坐正,有些懊恼地抬起头,眼睛扫向落炎的脸时,心脏咯噔一声……他的眼睛原来这么好看。比夜色还深的黑眸,总是平静地像冰池的眼眸此刻泛起层层涟漪,仿佛有星光坠入其中,耀眼地动人心魄。
落炎怔怔地看向街道另一头缓缓走过来的人影。她换了件白色的七分裤,上身穿着简单的浅紫色衬衫,夜风吹拂着,衬衫便紧紧地裹住身体,勾勒出女子不算窈窕的身姿。她的黑发拂过脸颊,她抬起手把头发理到耳后,像是有些懊恼似地撇着嘴。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望向身旁的少年,笑着示意他跟她换一换。见他摇头,她便绕到他身后,想要出其不意地抢过来。被少年抓了个正着,他轻轻敲她的脑袋,唇角漾起温和又无奈的笑意。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