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纤细的手指一页页翻过去,脸蹭着她的,声音婉转动听,“姐,我在这个国家出生,真想让你看看我出生的地方。那里有广袤的荒原,有古朴的乡村宅子,还有潺潺的小溪。你一定会喜欢的,等我和落炎挣了钱就带你去那儿。”
浅夏的眼睛酸酸的,心像是什么缠绕住了,喘不过气的沉重。方友明看着对面脸色苍白的女孩,镜片下那双澄澈的眸子盈着水光,让人看了觉得心疼。“你要考虑清楚,这就是现实。”方友明不忍再说下去,起身离开。
浅夏坐在咖啡厅的一角,长久地坐着,直到面前冒着热气的奶茶失去所有的热度。她还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这个世界太过复杂,违抗世俗要付出的代价太过惨重,她付得起吗?
同一时间,落炎和萧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前往各自的实习公司,而是坐上出租车前往市中心的富人居住区。他们从未踏足过的,那个收养了他们却对他们没有什么情义可言的女子如今生活的家。
“我今天叫你们来只有一句话要说。”浅菲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少年。萧和落炎默不作声,像是精致的洋娃娃。“主动离开浅夏,不然我会让她从你们的眼前彻底消失。”少年蓦地收紧双手。
“你们和她生活了那么久也该了解了,她是个孝顺乖巧的孩子。我这个母亲总有让她听话的办法,如果你们不想永远见不到她就乖乖地做回‘弟弟’,不要再给她不切实际的回应。”
少年的脸上同时出现了憎恨与绝望并存的表情。他们眸色不同的眼睛里迸射出凛冽的光芒,凄楚,悲伤。浅菲移开视线,将一把钥匙推到他们面前,淡漠地说,“我已经帮你们重新租了房子,离市中心不远。既然浅夏说了不愿意搬出老房子,那必须搬出去的人就是你们。”
萧从来不知道绝望原来是这种滋味。他和落炎太过弱小,连反抗世俗的能力都不具备。他们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在身后支持的亲人,他们只有对浅夏的爱。不管他们多爱她,却终究抵不过世俗的冲击。
“是选择让她继续做你们的姐姐,还是执迷不悟看着她从眼前消失,你们考虑清楚。”浅菲给出了最后通牒。萧和落炎未经风雨的脸上出现了魂飞魄散般的苍白。因为有所顾虑,所以不堪一击。
把她当做姐姐,或者,永不再见。萧和落炎做出的选择只有一个。
“今天之内搬出老房子,下周一我就要见到你们带着女朋友来见我。”浅菲冰冷的眼神还烙在落炎和萧的脑海里,这句残忍的话更像是在凌迟他们的心。
手机里几乎不怎么联系的号码被翻了出来,落炎和萧同时拨了出去。屏幕上跳跃着的名字刺痛了眼睛。“齐淑”,“林兰”。
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落炎和萧同时闭上眼睛,遮掩住眸色不同却同样被痛苦掩盖了所有光芒的瞳仁。
浅夏望了望厚重的云层,眼神凄迷。风雨欲来。
第八十八章 浅夏的泪水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光芒亮起时浅夏恍惚地收回视线。手机上显示着一条新信息,没有记录的号码。迟疑了片刻打开,映入眼帘的信息让浅夏的瞳眸猛地颤了一下。“浅夏,我是齐淑。关于你们的事,我在网上看到了。我不希望落炎遇到更糟糕的事,我有办法阻止这些信息的传播,方便见面吗?我在C大的荷花池边等你。”
浅夏攥紧手机,时间指向下午四点。她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冲出咖啡店。到达荷花池附近时已经接近四点半,浅夏脚步匆忙地赶过去。九月份,荷花早已凋零,徒留那些硕大的荷叶,点缀出一片浓绿。
浅夏在一棵柳树旁停下,脚步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她望着面前相拥的人影,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是算好了时间让她过来的吗?风骤然变大,将垂下来的柳条吹着四散开来。浅夏一眨不眨地看着落炎,望着他,望定他,深棕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水雾。
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者说是不想去相信。不肯相信。落炎和齐淑依偎在一起,他的手臂环在她的后背上。齐淑娇笑着抬起头,踮起脚尖亲吻他的下巴,他的脸,他的嘴唇。他任她抱着,吻着,眼眸沉沉无波。
浅夏走过去,在落炎面前站定。落炎松开齐淑,任她环抱住他精壮的腰身。他看着浅夏,眼眸深处翻滚着巨浪。“落炎,有原因的,对吧?”浅夏伸出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她微笑着看着他,满心期待地,坚定地看着他。
“姐。”落炎这样称呼她,嗓音显得疏远冷漠。“姐,我一直没明白自己对你的感情。直到最近被曝光在所有人面前我才意识到,其实……”他顿了顿,望着浅夏的脸,那张他爱了那么多年,会一直无怨无悔地爱下去的脸,说出了残忍异常的话,“我不爱你。”
浅夏握着落炎的手哭了。她猜到他也许会说出让她难过的话。我厌烦你了。我喜欢上别人了。可是,他却说,我其实不爱你。他用一句话否定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夺走了浅夏赖以依存的光芒。
落炎觉得有千万根钢针刺穿了心脏,痛彻心扉。浅夏就那么抓着他的手,泪流满面。“你骗我的,我不相信。”她摇了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落炎的手臂上。
“对不起,姐,我已经决定和齐淑在一起了。我们以后还是亲人。”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番话,移开视线不忍再看。像是过了千万年,浅夏才有了动静。她低下头,左手伸过去抹去她掉在他手臂上的泪水。
她擦得小心翼翼,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她心甘情愿离开他的仪式。她缓慢地抽离自己的手,万分不舍地松开,突然就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那时他担心手会滑开着急地把汗涔涔的手在衣服上蹭。她说过,松开了再握住就好了。
可是如今,她已经不能再去握他的手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决然地回归到弟弟的位置上,留下她一个人如何也舍不得那禁忌的爱恋。只要是他的愿望,她都想要满足。如果他想离开,如果他不爱她了,她就目送他离开。她只希望他转身后,走远后,可以找到真正的,他想要的幸福。
浅夏收回手,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过身奔跑起来。她孤寂决绝的身影烙入落炎的脑海里,一世不忘。
浅夏下了公交车,恍惚地往家的方向走。没关系,没关系,浅夏,还有萧,他亲口跟她说过,他爱她,很爱很爱……她在心里默念着,像是落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厚重的云朵终于漏下了雨滴,细密的雨,打在身上很凉。浅夏在小巷里顿住脚步,惶恐地看着渐近的人影。她仓皇无助地睁着眼睛,雨丝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一手提着行李箱,另一手牵着一个温婉动人的女子。
就像掉到了冰冷的海水里,不断下沉。萧在浅夏面前一步远的距离停下,眼神清冷。他微微侧过脸对林兰轻声细语,“你先到外面的车站等着,我一会儿就过去。”他的声音温润动听,浅夏产生了错觉。仿佛他身边那个位置上站着的人不是林兰,而是曾经的她。
林兰乖巧地点了点头,不忘踮起脚尖亲吻他的侧脸。她跑着经过浅夏,风声呼啸而过。“萧,你要去哪儿?”浅夏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似地,神色如常地询问。
萧哀伤地望着她。“姐,我要搬出去了。”浅夏嘲讽地撇撇嘴唇,“这是怎么了,和落炎商量好了一起甩掉我吗?”萧看着她,心像是要裂开了。“姐,我想明白了,我们的力量太小,根本违抗不了世俗。我们不会有结果的,与其这样拖着,不如早点儿分开。”
浅夏认真地听着他说完,安静地看着他,“萧,我只问你一句,你爱我吗?”萧垂下眉眼,攥着行李箱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我像爱着姐姐一样爱你。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浅夏听到噼啪一声,有什么在胸腔里裂开了。
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萧。萧手上的行李,砰地一声掉落在地上。他浅蓝色的眼眸里泛起涟漪,丝丝缕缕的疼痛。“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浅夏哽咽着,颤抖着,不断重复自己的心意。她把脸贴向他的心脏,她想要听到他真实的声音。
萧极力抑制出喉咙里即将爆发出的哽咽。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抱住她的冲动。她每说一句我爱你,他就在心里默念一句,我也是。我爱你,我也是。我爱你,我也是。
“姐,让我走吧。”他轻声说,语气清冷,如同细密的雨丝。浅夏抬起头,她的脸上寂静无声。像是失了魂魄。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仰着脸不声不响地看着他。她要把这张她深爱的脸烙进脑海里,好让自己不忘却刻骨铭心的爱。
萧弯下腰提起掉落在地上的行李,骨节泛出刺眼的苍白。他从她身边掠过,道了句再见。浅夏怔怔地立在原地,直到他走出一段距离才反应过来似地发出声音,“萧。”少年顿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
“没有我,你会幸福吗?”她轻声说,一直没有转过身。萧的嘴唇颤抖着,他抬起手使劲擦掉眼角的泪水,静静地回答,“会,我会的。所以姐,你也要幸福。”
对不起,我大概无法再变得幸福了。因为我的灵魂一直跟随着你,为你的悲伤而悲伤。
只是我多希望你能幸福。哪怕永远站在弟弟的位置上,一直一直守望着你。
浅夏回过头,她望着他,脸上悲伤的表情刺痛了他的眼睛。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悲伤,一种伤到极致后才会有的浓烈的悲伤。“那我就放心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的仿佛会随风飘散。
萧正待转身,浅夏的左眼突然淌下一滴眼泪。晶莹的液体顺着脸颊滚落。无声无息。萧看着眼前的女子,他浅蓝色的眸子里映出她的容颜,她的泪水。他不舍得眨眼,一直一直看着。
如果目光是网,他多希望可以网住她,困在自己的心里,一世不离。
第八十九章 相爱
“浅夏,明天就是周末了,你怎么还留到这么晚?”同在培训机构任职的余娟上完这周最后一堂晚班,在路过依然亮着灯光的三楼教室时忍不住探过头去询问。她以前周五一下班跑得比谁都快,这两个星期反倒是越留越晚。真让人想不通。
浅夏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微微一笑,“我阅完卷子就走。”“明天晚上咱们机构的女老师要聚餐,你也一起过来吧?就在这儿附近的酒店,刘灵认识那里的老板,可以给咱们打个六折呢。”余娟笑得灿烂热情,浅夏不忍伤了她的好意,想着周末也是一个人在家,不如出来透透气,“好。”
余娟见她答应了,满脸欢喜,“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就在滨江路的万福酒楼,那一条街都是饭店酒店。”浅夏微笑着应了,又和余娟定了时间,这才重新埋头批改卷子。
一个塑料袋突然被放到了手边。手臂碰到里面的东西,烫烫的。浅夏诧异地抬起头,少年熟悉的傲慢神情收入瞳孔里。“莲华,又是奶茶吗?你不知道一杯奶茶的热量等于一碗牛肉面……”浅夏还没说完,少年便气急败坏地打断她,“啰嗦!这次是普通的花茶,花茶听到没!”
浅夏嘻嘻一笑,从袋子里拿出热度滚烫的花茶饮料。捧在手心里,初秋的凉意像被凭空吸走了,抚慰人心的温暖从手心传到四肢百骸。“卷子还没改完吗?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啊,烦人。”莲华没好气地嘟哝了一句,整个人像猫咪似地慵懒地趴到了浅夏旁边的书桌上。
镜片下的深棕色眸子颤了颤,浅夏努力挤出一丝平和的笑容,“莲华,真的不用这样陪着我,我好好的,一点儿事都没有。”少年认真地看着她,从半个月前开始她的眼睛没一天不肿的。可是在他面前还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多开心。
“一句话你要重复多少遍才会腻啊,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莲华挠挠自己的耳朵,做出百无聊赖的样子。浅夏的眼眶红了几分,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呢?她已经表现得足够自然了不是吗?
除了比往常更加拼命地工作外,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地方。可是这个小家伙却一眼就看出她的伪装,每天放学后也不走,就一直坐在教室里看着她,安静地陪着她,跑出去给她买热饮带回来。明明是只猫咪的,为什么现在变得像只忠诚的小狗狗了呢?
浅夏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头发,柔顺亮泽的乌发,软软的。莲华顿了顿,在她的手要抽离时突然抬起手握住她的,轻轻放到自己的脸上。他把脸贴过去,就那么眨巴着乌黑的眼眸,“你这样,江南会难过的。我不敢告诉他,只能这样代替他陪陪你。”
浅夏觉得眼睛一酸,赶忙低下头去。平复了呼吸,她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莲华。不要告诉江南,永远不要告诉他。如果他问起我的事,你就说我过的很好。”她记得江南的话,他说,如果走不下去了就转过身,他一直在那儿等着她。
可是她不能转身。即使前面已经没有了光亮,她还是想走下去。因为她总觉得,落炎和萧就在前面,在那里哀伤又孤寂地等着她。她还知道,她不能这样对江南。太过残忍,太过不公。
好像把他当做替代品一样。这条路走不下去了所以转向他。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不应该因为她变得如此卑微。她希望他能遇到一个人,全心全意地,一心一意地爱他。不辜负他深沉的爱意。
浅夏没想到她们聚餐的地点竟是个五星级酒店。而且所谓聚餐,实际上却是联谊。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并不难看,人也斯文,同样戴着眼镜,镜片下一双眸子乌黑乌黑。吃饭的过程像是审问与被审问。只是其他几对都是轮番转换角色,而浅夏则一直处于被审问状态,话说的极少。
“浅小姐喜欢吃什么菜?”“我不挑食。”“浅小姐喜欢运动吗?”“还可以。”“浅小姐看起来很有内涵,一定对高雅艺术很感兴趣吧。”“谢谢,不怎么了解。”“浅小姐是独生女吗?”浅夏握着筷子的手僵了几分,“有一对双胞胎弟弟。”
“那浅小姐一定很会照顾人了,不知道浅小姐喜不喜欢小孩子?”浅夏的眼神闪烁了几下,“还好,不讨厌。”“将来结婚了打算要几个小孩?”浅夏轻轻放下筷子,抬起头直视着面前的陌生男子,“对不起,我不打算结婚。”
男子瞪大了眼睛,随即尴尬地笑了笑,“这……还……真是特别。”浅夏擦了擦嘴巴,对旁边正聊得起劲的余娟说了句,“我想起来有急事,先走了,你们慢慢吃。”说罢转过身向对面一脸愕然的男子点了点头。
酒店里铺着厚实的地毯,浅夏踩在上面产生了一种恍惚的错觉。记得江南家里也铺着毛茸茸的地毯,她那天留宿吃饭时光着脚踩来踩去的,江南就在对面看着她乐。她恼怒地把脚伸过去踩他,他趁势抓住她光溜溜的脚丫子,拿过毛巾替她擦干净上面沾到的细毛。
浅夏揉了揉眼睛,加快脚步往外走。有熟悉的冷傲又磁性的嗓音破空而来,“你喜欢这里?”浅夏像被定住了一样无法动弹。“嗯,我很喜欢这家酒店,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另一个毫无疑问是女声,甜美动人。
浅夏转过脸看向斜前方。暖色的光晕下,男子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银发被渲染出迷人的光彩。他晃着手中的高脚杯,红色的酒掩映着他瞳孔里清浅的流光。对面坐着的女子穿着华丽却恰如其分,娇小的身形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