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根生转身进了帐篷。
张宝财招呼我和老董在帐篷前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等着。后面跟着看热闹的人,不一会就又围拢了过来,一下子就将我们围在了中间,叽叽喳喳的小声议论着。
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就这场面,时间一长,不出事才怪呢。我在心里嘀咕着,可也没有任何的办法。让他们离开是不可能,硬赶也不是个办法。
不一会,杨根生就从帐篷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纸,走到了我身边。老董迅速打开了摄像机,对准了我和老杨。
“记者同志你看看,分到我们乡的救灾物资和救灾资金这上面都有,多少数额,这上面都写的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呀?”我指了指杨根生手中的纸张。
“这是上面发放的救灾物资和资金的统计表嘛。”
我马上接过杨根生手中的纸一看,顿时傻眼了,这是一张统计着张家湾乡救灾物资和资金的数目表,包括物资和资金什么时候到了,数量是多少,什么人签收的,物资和资金各发放了多少,发放到了哪里,等等等等,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是怎么搞到这份统计表的?”
我是既高兴,又吃惊。高兴的是,有了这个统计表,接下来的工作就好做多了,吃惊的是,身为一个农民,怎么会搞到这个东西?
“我在乡上拿的嘛。”杨根生轻描淡写的说道。
“乡上拿的?你怎么能拿到?这东西能随便拿到吗?”我再次一惊,同时脑子里马上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这个统计表是假的?!
这个想法刚一出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统计表要真是假的,那就没了证据,接下来也就成了没头的苍蝇,调查难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是乡里的会计,当然能拿到了。”我正发愁时,旁边的张宝财插话了。
原来是这样,我一阵大喜。
“我前不久刚退休,前段时间,我听说乡里几个某些人克扣救灾资金的事,当时我就多留了个心眼,私下里找人拿到了这个表复印了一份,特意留作证据,前几天退休后,见大家这么困难,我也很生气,他们怎么能这样对老百姓呢,我就愿意把这个证据拿出来。”
吁——
谢天谢地,听到杨根生说完这段话,我长长的吁了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就在这时,旁边围观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很多人像躲避怪物一样,惊叫着纷纷四散跑开;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其间夹杂着一声声“走开!走开走开!”的爆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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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洞洞枪口
我连忙莫名其妙地扭头向后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只见20来个人头戴钢盔,怀里抱着冲锋抢,穿着防弹背心,迅速地冲了过来,将我,老董,张宝财,以及杨根生团团地围在了中间,20多个人,20多个枪口,黑洞洞的霎那间一齐对准了被围在中间的我们4个人!
那阵势,真的像对付即将就地正法的罪犯。
敢情是“上面”来人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张宝财和杨根生在村子里再是能人,但毕竟只是农民,哪见过这阵势,顿时吓得浑身发抖,马上用手护住头,蹲到了地上。
我和摄像师老董由于常年在外面到处跑,见的世面相对多些,虽然也有些慌张,心怦怦地直跳,但很快就强迫自己镇静了下来。
我抬眼一看,只见四周每个人的后背心上都写着两个白色的大字:防爆。
防暴人员?!
这让我再次大吃一惊。
防暴人员来这里做什么?从事调查报道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真实开了眼界了。又转念一想,这些人应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是过来采访的,即使是触动了某些人或部门的利益,再怎么着,也用不着这么荷枪实弹的来这阵势吧?
哪知道,我错了,这20多个荷枪实弹的防暴人员正是冲着我和老董来的。当然,这一点我们是事后才知道的。
就在我们疑惑之时,一个同样戴着钢盔,穿着防弹背心的中年男人背着手从外面快步走了过来,围成一圈的人墙见状马上分开了一个口子,中年人头也不抬的径直走了进来,口子又迅速的无声合上了。
动作之迅速,绝对的训练有素。
中年男人长得五大三粗,身材很臃肿,一看就是个当官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我们面前站住,厉声喝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
中年男人嘴里这样问着,脚步也没歇着,背着双手绕着我和老董转圈,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们,特别是老董手里的摄像机。
“请问你是问我们吗?”
我眼睛看着中年男人,看似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我这样反问,有2个目的,一就是想搞清这些围成一圈的防爆人员到底是冲着谁,为什么事来的;二就是用这样不亢不卑的语气,来向对方释放一种信号,一种我们决不退缩的信号。
“不问你还问谁?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很显然,中年男人被我的反问激怒了,声音顿时提高了不少。很显然,平时很少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的,我的略带调侃的问话,在他看来,肯定是挑战了他的权威。
从中年男人突然高八度的声调中,我终于搞清了疑惑,那就是这些荷枪实弹的人员确实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的承认,在那一刻,我的内心是恐慌的,是害怕的。作为一个小记者,在强大的实弹队伍面前,在黑洞洞的枪口之下,生长在和平年代,从没见过枪林弹雨的我,那一刻,绝对是恐惧的。
其实不仅是我,那一刻,任何一个记者遇到,我敢肯定,内心也会慌张的。
算起来,纸媒加上电视媒体,我虽然在媒体圈里也混了有五六年的时间了,大大小小的场面也见过不少,社会上的明争暗斗也了解不少,但一次正常的调查采访,却引来20多个防暴人员,这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
在媒体圈里混的这些年,阻挠,躲避,乃至用耍无赖等各种手段来干扰采访的情况,经常遇到,但像这样荷枪实弹的阻止采访,还真是第一次。
好,既然没有退路了,我把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
不成功,便成仁。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大义凛然,走上刑场的感觉,在内心升腾。
11、老账新账一起算
“我们是过来采访的。”
“采访?采访什么?”
“我好像没义务告诉你这个吧?你又不是我领导。”我冲着中年男人笑了笑。
“嗬,口气还挺冲。”
中年男人被我的再次调侃真的激怒了,要知道,四周还围着很多老百姓呢,他的权威哪能由我这样随意的践踏呢。顿时瞪着我大声喝道:
“把证件拿出来!”
突然之间的医生爆喝,吓了我一个哆嗦,但我还是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不就是要看证件吗,你等等。”
我说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记者证和台里发的证件,递了过去。
“HNC电视台?”
中年男人一边嘴里小声的嘀咕着,一边低头翻来覆去的检查着手里的证件,又抬头看看我,比对着证件上的照片,狐疑不已。
好一会后,中年男人抬起头盯着我问道:
“你们真是HNC电视台的?”
说话间,中年男人的语气已经缓和了很多。
听着中年男人的语气,我在心里长吁了口气,我知道,此时,我们应该已经没有危险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看来,做错事的人也都是纸老虎呀。
“要是不相信,你们尽可以去核实。”
“我们会核实的。”
中年男人将证件递还给了我,接着转过身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张宝财和杨根生,又看了看四周再次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群,转着圈大声喊道:
“你们不是有情况吗要反映吗?现在记者来了,好好的说,你们都好好的对记者说清楚了,千万别有什么遗漏……”
说着,中年男人抬起头,看着四周围拢的群众,用手划拉了一圈后,像发表演说一样,向围观的群众大声喊道:
“你们有什么情况,都可以向记者同志说,说完了,回头我们再找你们好好说,新情况老情况一起说,把所有的情况都说清楚!”
中年男人越说语音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咬牙切齿了。
本来就没人敢说话了,听中年男人这么一说,再笨的人也都明白其中的意思了,这一下,更没人敢开口了。
我一见中年男人这样,火爆脾气顿时上来了。我们光明正大的来采访,却不料遭受如此待遇,其实我更看不惯的,是某些人这样明目张胆的耍威风,来横的。
我承认,那个年龄的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愤青。
等中年男人刚一说完,我就问道:
“请问这位同志,你这带着这么多人,还端着枪,把我们围在这里,是把我们当流氓呢还是当土匪?”
“记者同志别误会。”中年男人的变脸技术真是炉火纯青,马上打起了哈哈,“最近大堤上经常有可疑的人出现,我们来只是想保护你们2位的安全,别无他意。”
中年男人也是不亢不卑。
12、秀才遇到兵
“保护安全?难道贵地的治安差到要动用防爆人员来维持秩序的地步?”
我在心里笑了,既为自己瞬间就找到了反击的方向而自豪,也为中年男人的色厉内荏而好笑。
“防暴人员也是公务人员,是公务人员就得维持秩序,这也是为人民服务嘛。”
中年男人也不是吃素的,说起话来同样绵里藏针,只一句话就将我挡了回来。
“为人民服务,说的好!既然是为人民服务,为什么只有我们2个人能得到这种保护?他们呢?当地的百姓呢,他们就不需要了吗?请问他们有人保护了吗?”
我手指着四周的群众,质问着中年男人。多年的调查报道工作,让我养成了连珠炮式发问的特点。“这个就不劳记者同志操心了,我们自有安排。”
中年男人可能是感觉到了来者不善,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转而打起了太极。
“这位同志,我有一个疑问,既然你们刚才都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怎么就来保护我们呢?难道到大堤上的人都能得到这种保护吗?”
我有点步步紧逼了。
“这也就不用你考虑了,我们同样自有安排。”
“那好,这位同志,既然你们来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但现在,我们没有感觉到有任何的危险,我们的人身很安全,老百姓对我们很热情,也很友好,谢谢你们,我们不需要保护,你们可以走了,去保护更需要保护的人吧。”
见中年男人不软不硬,我索性下了送客令。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有来不往非礼也。
“对不起,记者同志,这个恐怕不行,现在安全不等于以后也安全,所以,你们只要在XX呆一天,他们就必须陪同保护你们二十四小时,你们是从XX来的,要是你们在XX的地面上出了什么问题,我们没法交差。”
中年男人的话让我大吃一惊,刚才还暗自得意,自己将他们整得出了洋相,没想到,更厉害的在这里。
坏了!我不由的心里一紧。
这些防爆人员以后要是天天跟着我们,那接下来的调查采访将如何进行?试想一下,我在这边采访,那边一帮人跟着,你说,谁还敢说话呢?
这不是明摆着不让我们好好工作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群众,一个个瞪着眼睛木然地看着一帮防爆人员和我们,没有一个敢说话。老百姓本来就怕当官的,更何况是面对着荷枪实弹的防爆人员呢。
我一看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和摄像老董一对眼色,得,撤吧。
我弯下腰,在张宝财和杨根生的肩膀上拍了拍,趁中年男人不注意,一把扯过杨根生手上的统计表快速塞到了衣服里,然后说道:
“我们回宾馆了,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你们有什么事可随时打我电话。”
我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其实,我这话是故意说给周围的那帮人听的。我有点担心,张宝财和杨根生接受了我们的采访,等我们走后,他们会不会因此受到打击报复,所以我说出这样的话,目的就是侧面震慑一下他们,让他们不要胡来。
说完,我和摄像师背起机器,也不管那些人了,径直回到了宾馆。
13、黑的白不了
这么一折腾,等回到宾馆,已经快吃午饭了。
先不管,吃饭要紧。人一旦松弛下来,就知道饿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还一口东西也没吃呢。从昨天晚上折腾到现在,真是累了困了,吃过午饭,我和老董商量好睡一个小时,然后起来继续干活。那中年男人说要24小时跟着我们,难道还会是真的不成?我还不信那个邪,他们会有那精力,那闲工夫?
下午2点,我和老董起床准时从宾馆出发。经历了上午的事件后,我们决定今天暂时不采访了,只拍些灾民和灾情的镜头,免得和政府的矛盾激化,对后来的工作不利。
可是,让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们刚一到大堤上,4个青年人就如同幽灵般地出现在我俩的周围,虽然礼貌,但一直在我们摄像机的镜头前来回晃动,干扰我们的工作,根本就无法进行拍摄。
看来他们还真是说到做到呀!
在媒体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风浪也见过不少,但像今天这样无赖加无耻的做法,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明目张胆的阻挠记者采访拍摄,我这从业六七年来,今天还是第一次碰到。
怎么办?
与这些人说理,根本就没法说通,再说他们也只是小虾米,是受领导的指派来的,和他们说也没有任何作用,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可是,与他们周旋吧,我们只有2个人,他们4个人,4:2,人数上他们就占了上风,而且个个都是膀大腰圆,我们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再说,出来工作,打架也不是个事呀。
大堤上很快就有很多老百姓围拢了过来,见此情景,都纷纷为我们帮腔:
“你们不能这样。”
“你们不能这样对待电视台的记者。”
“你们这样是不对的。”
……
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可几个挡在我们前面的人就是无动于衷。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我的脑子在飞速旋转着,寻找着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突然,一个人进入了我的视线:XX市宣传部长!
这个人的相关信息,以及联系方式,我在来之前就早已经准备好了。目的就是为了在有突发情况时,能起到一丝作用,以防不测。现在的情况这样,看来只能找这个部长试试了。
拿出手机,很快我就调出了来之前就已经存在手机里的XX市委宣传部孙部长的电话,拨了过去。
“孙部长你好,我是HNC电视台的记者,现在XX采访拍摄XX灾情的报道,但是你们XX的防爆人员一直在无理阻挠我们的工作,导致我们的工作进行,给你打电话,请你帮忙向他们解释清楚。”
我知道,这个电话很可能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按照我的经验,像这种媒体做的监督类报道,地方政府的各个部门都是穿一条裤子,一个鼻孔出气的,他们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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