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干以后就是这样的了,不过新鲜的也和这个差不太多。雪莲的种类很多,不光在藏区有很多种,新疆也有,不过个头比这边的要小些。”
我故作夸张的痛苦表情说:“真相是你想象不到的残忍!”
他笑笑,和我一起在桌旁坐下,商量着下午要带的东西。他说,背一个包应该就够了,这样我就不必额外再带包了。
老喻和午饭一齐出现。一位大婶跟在他后面,用托盘端上来三碗面条和一碟榨菜。他的脚好些了,可以一颠一颠的走路了。老喻说,今天下午他送我们到景区门口,让我们进去后先走右侧的线路,到冲古寺后再去仙乃日峰和珍珠海。下来时给他电话。明天再去走左侧的线路。
老喻往外瞟了一眼,说:“最好下午天晴一点,就能看到仙乃日了。”他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说:“最好不要在这里充电,这里的电压不稳定,有一次一个客人的电池就被烧坏了。”
我想起刚才房间里忽明忽暗的灯光,点了点头。
我们吃好午饭后就准备上路了。由于刚刚吃过午饭,我们并不需要带很多食物。唐宁杰背着双肩包,我把雨伞和一包奥利奥扔进去,然后揣上老喻的小相机,手里拎着水壶,就出发了。
老喻把我们送到景区门口,又叮嘱了几句,就先返回客栈等我们。唐宁杰让我在景区门口的邮筒前等他,自己却跑到景区管理所的办公室去了,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邮筒上取信的小门已经坏了,就那么敞着,里面也有没有信件。
过了一会儿,唐宁杰和一个人走了出来,到景区门口和检票的人说了些什么,唐宁杰冲我招招手,我于是跟着他稀里糊涂的进去了。他和那个人握手致谢,那个人却说:“该谢谢你才对!”
往里走了一段,我才纳闷的问他:“怎么回事啊,不要买票就进来了。”
他笑笑说:“一路上都要买票的话,我只能喝西北风了。”
“那他们怎么让我们进来了?”我问。
“没什么,我和他说,咱们是记者来采风,准备写一篇关于‘最后的香格里拉’的稿子。”他不紧不慢的回答我。
“原来逃票这么容易!”我激动起来,“以后我也都这么干了!”
他笑笑却不答话。我想想又觉得不对,就问他说:“不对啊,要是大家都这么说怎么办?”
“说了也没用啊,我给他看了这个。”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本子,原来是本“新闻记者证”。
“我说呢,原来你是记者!”难怪他有这么长的假期,还能来“骑行”川藏,原来是在采风!我一直都很羡慕旅游频道和旅游杂志的记者,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光明正大的旅行,在我看来,这完全称得上“最爽的工作”了。
“以前是。”他收起记者证,说了一句。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52】EX新华社记者
以前是?我正要问他是怎么回事,然而此时经过的地方,土路被踩踏得很厉害,很是泥泞,地上有不少马粪,味道很重。几个藏民围过来,问我们要不要骑马。我们摆手谢绝了,掩鼻闭口,快速通过这个路段。
“你以前是记者?”过了那一段路,我还是忍不住问他,“什么报社的?”
他点点头,答道:“以前在新华社。”
“不错啊!绝对主旋律媒体!进去不容易——你是学新闻专业的?”我在学校的时候也认识几个传媒专业的学生,多少听他们说过一些,如果要进新华社的话,除了常规的海选、笔试、面试之外,资历和背景也很重要,进去绝非易事。
“其实也不完全像外界传的那样”,他说,“当时学校里一直有人说,进总社都要外语专业的,即使是新闻专业的也只能去分社。我倒没想那么多,最后也进了总社,我还连新闻专业都不是,读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电子工程。”
“电子工程也不错啊,不就是传说中的‘Double E’么。”我更纳闷了,这个专业在工科里算是相当好的了。去年我们公司里招机械行业的研究员,还有一个电子工程专业的男生来面试。据说这人是学校里的牛人,我们也发了offer给他,最后他却没来。后来听说,他去了瑞银。
“你倒是挺了解。”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眉毛微微扬了一下。
“从double E跨到新华社去,这跨度还真不小。”我对他愈发好奇了起来。“到也蛮可惜的,毕竟读了四年。不过,倒也没什么,”我又想起来去年招聘的事情,于是说,“比如我们这个行业,现在都流行玩‘跨界’,有专业背景的人,反倒是更容易到这个行业中来。”
我以为他会问关于我工作的事情,他却没有,还是顺着之前的话题说:“没什么,虽然都说‘学以致用’,但大学不是职业学校。重要的还是掌握思考问题的方法,而不应奢望以后真的能用到什么知识什么技能。”
我却不同意他的说法,便说:“那到也不尽然吧。比如说我吧,现在还是觉得学校里的一些东西是有用的。只不过当时以为重要的,工作后未必真用得到;当时不以为然的,现在反倒经常能用的到。”这一点我深有体会的。在学校的时候疯狂的想成为技术派,做很复杂的模型,真正工作了以后才发现,这些根本用不上。
他笑了一下,说:“就是这个道理,重要的还是方法,学什么就用得到什么,那就是新东方厨师学校了。”
我被他逗乐了,原来他不止知道天堂的事情,还知道新东方。“那你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学新闻去?”我又问他。
“那个时候还是父母给选的专业。”他说,“后来才觉出来我的兴趣根本不在这里,学着倒也还可以吧,就是完全不感兴趣。”
【53】要往哪里去
说话间,我们走到一座小桥附近,正前方的路看着比较平坦好走,可是上面没有什么人。一个标识指向桥的另一侧,我们于是过了小桥。这边又有两条路,左侧的一条,地上都是石块,看着比较陡峭些;右侧是一条土路,比较泥泞,不时有藏民牵着马上下。我不愿意一路跟在马屁股后面闻那股味道,就提议说:“咱们还是走左边吧。”
他没反对,我们于是沿着左侧的路往上走。这条路是开在山水之间的一条林荫路,左侧是山,右侧是潺潺奔涌的河水,路也说不上难走,只是一直是在爬坡,比较耗费体力。我的高原反应应该算是彻底消失了,但是经过前两天的那种折腾,感觉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这段路又一直是上坡,难免走得气喘吁吁。好在是在树荫下面,不至于出太多汗。
“那去做记者是你自己的选择么?”我尽量让语调连贯,不至于被急促的呼吸打断。
“是。”他的口气很坚决。
“但是后来又离开?”我又问。
他想了想,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说:“应该是从大二开始吧,我看了一些书。我觉得有句话说的挺对的,原文不记得了,大意是说人在关键的时间读到一本关键的书,性格大概就被决定了。在那之前,我一直顺着父母给指的路,一路稳稳当当的走到大学。突然有一个时期,我记得就是大二刚开始的时候吧,我突然对生活很困惑,对自己也很困惑。那时候开始想一些问题,后来想起来,这些问题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应该考虑的,只不过因为太顺利的缘故吧,一切都被掩盖起来。”唐宁杰的体力很好,走了这么久,说话一点都不喘。
他说的情况和我是多么相似啊!我忽然觉得应该感谢大学,不管我们从中学到了什么,关键是它让我们真正从父母身边离开,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方式融入生活,从真正意义上结束了我们童年。
“是些什么问题呢?”我问。
“很多。很有趣的,当时我读了一些书,主要是哲学和历史方面的。自己也有一些想法,于是做了很多读书笔记,还写了一些随笔。毕业时收拾东西,我又翻看那些笔记,都有些惊讶自己当时的想法——我甚至都不相信是自己写的了。”他微笑着,说:“有的想法我后来都理解不了了。当时想的最多的一个问题,还是自己要往哪里去吧。先前的路都是别人为自己铺好的,我想知道自己——如果按照自己的意愿的话——到底愿意往哪里走。”
“结论呢?”我追问。
“——结论,当时并没有得到结论。那个时候只是隐约觉得,很多事情我都不感兴趣。或许我可以做一些事情,也可以做得很好。但是,好像对什么并没有那种很强烈的感觉,比如热爱某件事情,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他转过头看着我,说:“我特别羡慕那些有爱好的人,真的。不论他们是喜欢弹吉他、写诗、集邮,喜欢赚钱还是喜欢女人;不论他们在那一方面水平如何,哪怕是自娱自乐也好,总之有爱好的人就有乐趣。”
“我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却一直没有发现。”他说得很慢,似乎陷入对过去的回忆。
“不过有了那种想法之后,我却知道了自己强烈的不喜欢自己的专业,还有学校。也算是一种收获吧。”他自嘲地笑笑,说“因为这些都不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挺厌恶的,潜意识里总是觉得这些是和自己的‘无能为力’有关,所以很厌恶。”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作对他的回应,也不知道他看到没有。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54】原来我只是个陌生人
“你累了吗?休息一会好了,又不是在赶路。”他示意我坐到一块表面还算平坦的石头上面。“听喻师傅说,你这几天高反得很厉害。”
我心里冷不丁的一热,不知道为什么很激动,眼睛直发热。“还好啦,今天就没事了。”我不是随时渴望被关心的那种女孩,我希望自己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内心强大,坚不可摧。至少我的父母是这样教育我的。我不喜欢抱怨,不喜欢示弱,就像今天这样,我不会说“这几天我高反,我们慢点走吧”。可是得到别人的关怀和体贴,不能不承认是很受用和愉悦的。
与秦岭在一起谈恋爱的时候,他总是说没法真正的靠近我。尽管我从不胡搅蛮缠,很少赌气撒娇,他还是说觉得和我在一起“很累”,“感觉不到爱的温度。”后来我们的感情无疾而终,这应该也是个原因。我们分开了,以朋友关系相处,反倒是无比和睦。网上有个帖子里说,如果分手后还能做朋友,至少说明其中有一个人没有真正爱过。是秦岭么?是我么?还是我们两个都不曾真正爱过。
我坐下来,喝了一点水。 “今天已经没事了。”我说。又接着问关于他的事情,“那你上学的时候,每年都跑去西藏,也是因为厌恶学校么?”
唐宁杰没有坐下,端正的站在我对面,看着我笑笑。“有这个原因吧。”他说,“当然那个时候我并没有这么想,但潜意识里应该有这个想法。但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西藏实在太诱人了,很多人都会再来的。第一次进藏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总想着第二年再去。”他由衷的说。
我发现他连说了两次“潜意识”,应该也读过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
天上的云层开始厚起来,我抬头看了看,说:“今天恐怕看不到仙乃日峰的真面目了”。
他抬头看了看,却说:“别担心,山里的天气变化很快,还没等我们到那里,说不定就已经晴了。”
坦白的说,我很喜欢他说“别担心”时的口气和模样,让人感觉很踏实。我坐在石头上,抬着头望他。他还是那样,轮廓分明,眼神淡然。他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望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只是知道,他和我过去所认识到的、接触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对我而言,他很神秘。我想了解他,读懂他。他就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但是,我却看不清楚他。
我想到稻城来时路上的对话,忍不住带着笑意说:“看到了真面目,说不定就不喜欢了。”
他应该也知道我想到了什么,也笑了起来,但还是那样针锋相对,说:“因为看不清而喜欢,那不是真正的喜欢。”
我忽然对他说:“谢谢你啊。”
他眼神里有不解的神色,问我说:“谢我?”
“是啊,谢谢你告诉我自己的经历,与我分享你的故事。”我很真诚地说。由于我的好奇,一直不停地问他问题;而他却从未窥探过我的隐私。
他笑笑,看着远处,自言自语般说到:“与陌生人分享经历,总是安全又轻松的。”
我听了一愣,彷佛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原来我只是个陌生人。
【55】白领的双面人生
他转过来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他说:“你应该不常这样旅行吧。以后你会发现的,你会在路上遇到很多人,你会听到很多人的故事,因为与陌生人分享经历,是件轻松愉悦的事情。可也不必太当真。”
他想了想,又说:“你也可以和别人说自己的事情,说任何你想说的,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我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这番话真实得过于残忍。我很想知道他刚才说的是事实,还是只是他‘想说的’。然而我终于没有再问什么。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说:“我们走吧。”
前面就到了玛尼堆长廊,高矮不一的玛尼堆不断出现在右手边。有一座玛尼堆顶端尖尖的,细看是七、八块小石头叠放着垒起来的。那几块小石头都不大,我很担心起风时会不会把这个尖顶给刮倒。沿途有很多高大却又形状怪异的杉树,树下生长了墨绿色的蕨类植物。
我们都没再说话,唐宁杰走在我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我在想,原来旅行还有这样一个意义,倒是我之前不曾想过的。在路上,天南海北的人们有缘结伴而行,在时空上仅有这一个交汇点,之后便又沿着各自的轨道四散而去。人们交换故事,却不用交出真实的自己。你确实可以把自己塑造成任何想成为的人,而不必担心后果。平时受到束缚的本性,无能为力去展现的性格,都可以在路上活灵活现地演绎出来。
我想起一本旅行杂志上的文章,里面说很多玩户外的人都过着A、B面的双重生活。A面是格子间里谨小慎微的小白领,B面却是户外叱咤风云的江湖儿女。当时读的时候,想想应该是这么个道理,想必我身边的那些乏味平淡的人们,私人空间也是色彩斑斓的。现在想来却觉得很悲哀。那个“脱颖欲出的自我”,却只能在特定的时空挣脱束缚。过一辈子自己并不想要的生活,是不是太委屈自己了呢,又有什么意思呢。人这一生,受到种种束缚,不能自由地任真实的自我“脱颖欲出”,而失去了这种自由,又和坐牢何异呢?难怪基督教里劝导人们潜心赎罪入天堂,佛教里也说修佛的最终目的就是要跳出轮回之苦。想必人间和天堂的区别,就在于这自由了。
唐宁杰看来是不愿过A、B面的分裂生活的,于是选择了遵从自我的选择。这样的人是脱离主流社会的,是离经叛道的,是需要更多的勇气的。 。。
【56】一切都如此荒谬
我在想他刚才说的话。我并不觉得他说的是编造出来的。尽管人们总是带有某种倾向性地去诠释自己的过去,总是无意识地美化自己的回忆,然而往往无伤大雅。
可是他后面说,不必把别人说的话当真,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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