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马铃薯引发的血案（1）
近日来文武百官的心情都很好，神清气爽地上朝退朝，言官操着笔天花乱坠地歌颂皇上如何勤政如何英明如何伟大，清心寡欲勤于朝政，不为妖妃所迷惑，如此圣贤英明，简直冠绝古今。
百官赞颂，宫里的娘娘们和小宫女们一致认为皇上的心情一定很好，于是争奇斗艳莺歌燕舞，都要往重华殿里凑，可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领周福安近日却服侍得提心吊胆，噤若寒蝉。
最近的皇上惹不得！
近日来皇上睡前竟然不吃夜宵了，月亮还没挂起来竟然就安寝了，太阳还没升起来居然就起身了，最重要的是，皇上起身后居然不做那什么健身操了！
由此可见，皇上的心情究竟是差到了什么地步？
这日午膳时分，侍膳的姑姑兰倾苦着脸去向福安求救：“皇上这几日几乎都没吃进去什么东西，一桌子饭菜怎么搬进去怎么搬出来，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福安的脸色比她还要苦，简直苦如凉瓜，苦如黄连。他能怎么办？皇上不愿意吃东西难道他还能硬塞？皇上那样的性子，这阖宫上下怕是没人能也没人敢强迫皇上做不情愿的事，除了……
除了关雎宫里那位。
兰倾估计也猜到了七八分，试探着道：“不如你去求求那位主子，让她好歹劝劝皇上……”
“糊涂！”福安没好气地打断她，“真要能请过来我还不巴着上赶着去请？你以为皇上这几日为什么心情不好？还不是因为跟……”他往关雎宫的方向努努嘴，“跟那位不好了。”
那位不好了，皇上也就不好了。皇上不好了，他们的脑袋也就不好了。
兰倾丧气道：“那可怎么办？皇上再这样下去身子可撑不住，这要是让太后知道了……”
正说着，走廊尽头那端慢悠悠走过来一个人，一袭紫衣华贵倜傥，墨发束冠，丰神俊秀，英挺剑眉下一双如春水微漾的桃花眼，目光流转间便摄魂夺魄，眉宇间尽是神采飞扬。福安眼睛一亮，狠狠一拍脑袋。
瞧他这记性，他怎么忘了宫里还有这位！
他赶忙迎上去，笑容满面：“给荣王爷请安。”
荣王爷手里还端着一盅羹汤似的东西，闻言笑眯眯地点点头，桃花眼弯弯：“本王很安，很安，二哥在做什么？”
“在看折子，”福安赶紧说，脸上露出为难，“皇上勤勉，可是这都好几天没好好进食了，奴才实在担心，王爷您看……”
荣王爷举了举手里的盅汤，说：“这么巧，本王正好带了些好东西来让皇兄尝尝，保准皇兄喜欢。”说着就往殿里走。
兰倾斜眼看了看，脸顿时就白了。盅里装着某种浑浊的诡异液体，大块大块的不明物体在其中沉沉浮浮，时隐时现，以她多年的经验，那些应该是猪排骨和另外一种什么东西……她侍膳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能做成这样的排骨汤，什么排骨汤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种东西是绝不能送到皇帝眼前的。
她白着脸要上前劝阻王爷，福安偷瞄一眼盅里的东西，顿时了然于心，在心里“啧”了一声，把兰倾拉到了一边。
兰倾瞪眼：“你疯了，那种东西怎么能端给皇上，王爷胡闹我们下人可不能跟着胡闹，那种东西喝下去要出事的！”
福安只是摇头，笼着袖子好整以暇：“你且看着，出了事皇上也是甘之如饴。”
兰倾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他却不再说话，只是弓着腰进去伺候了。
埋着头走进殿内，只见荣王爷正笑得一脸灿烂地把那盅排骨汤放在皇上桌案上，皇上瞥了一眼，紧绷多日的脸终于第一次缓和下来。
福安在心里叫一声好，王爷英明！
然而好景不长，皇上端起那盅汤拿起勺子正要尝一尝，突然一顿，却又放下了，然后抬眼看着他微笑了一下：“难为你的心思，那这份马铃薯排骨汤，就赏给你了。”
荣王爷震惊了，关雎宫那位亲手煲的汤也不管用了？
福安也震惊了，马铃薯原来能煲汤！皇上居然能看出那是马铃薯排骨汤！皇上不愧是皇上，眼光如此毒辣，果然非他们这些平凡人类所能比拟。
许是荣王爷的表情太过震惊，皇上难得地稍作解释：“这是你的劳动成果，朕哪里好意思占为己有，这种做法不太人道。”
荣王爷泪流满面，呜呜呜皇兄我错了，我不应该偷娘娘的汤来陷害……呸呸，来孝敬你，皇兄你快占为己有吧，反正你本来就不是人，不用在乎我们的人道了！
皇上又是微微一笑：“喝完就退下吧，朕处理好公事再来找你。”
荣王爷如五雷轰顶，面色焦黑如烧糊的地瓜。
福安在心中流泪，怎么办皇上的心情更加不好了，皇上今天居然微笑了两次，皇上你好可怕。
一刻钟后，荣王爷被福安和另三名小太监扛出了重华殿，次日抱病府中，不能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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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马铃薯引发的血案（2）
而关雎宫里，某位传闻中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祸国殃民的当下宠妃，正蹲在后花园里的田埂上挖土豆。
土豆，学名马铃薯，另有别名洋芋、馍馍蛋、地豆子等等，可绞汁、炒、煮或蒸、凉拌以食用，性平味甘无毒，对脾胃虚弱、消化不良、脘腹作痛和大便不畅的患者效果显著。
土豆，它确实是个好东西。
沈乔伸出一根手指扒拉了一下半埋在土里的小土豆，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她含辛茹苦养育了这群马铃薯这么多天，到头来只有一颗健健康康地长大了，其它的普遍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让她有些愧疚自己果然还是害了这一群土豆。
看了半天她才拍拍手站起来，把站在田外的浣晴叫过来，“把这些土豆都收了吧，如果有人想要就分了，没人要……就搬到厨房去给我练手。”
浣晴打了个哆嗦，顿时一脸哭相，娘娘难道你还要练习煲马铃薯排骨汤？奴婢不想试吃了呜呜。
沈乔看懂了她的表情，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这回不煲排骨汤了，确实不好喝。”
浣晴喜极而泣，娘娘圣明！
沈乔沉思着走向厨房：“马铃薯煲鸡汤，不知道味道会怎么样，或者下次跟紫菜蛋花一起试试？不知道容缜会不会喜欢……”
浣晴一个踉跄栽进了土豆田里，泪水默默浇灌土里营养不良的小马铃薯们。
前往厨房的路上，一直做沉思状的沈乔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想问浣晴，却发现跟在身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己宫里的太监管事全慧，愣了一下想起浣晴被自己叫去送土豆了，于是问他：“这几天老是见荣王爷在我这晃悠，皇上怎么都没来？太忙了吗？”
全慧没近身伺候过沈乔，尚且没见识过这位主子的某些特质，于是闻言顿时傻眼，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舌头，小心翼翼地组织了一会儿语言，说道：“娘娘，您不知道？皇上最近心情不太好……”
沈乔奇道：“心情不好？谁敢惹皇上生气，真是好胆色。”
全慧在心里呵呵呵娘娘不就是您吗，除了您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跟皇上闹别扭，嘴上却恭敬说：“这个奴才哪里知道，娘娘若是好奇，不如去问问荣王爷。”
沈乔点点头，“那你去看看他有空没，他要是闲着的话就请他过来坐坐。”然后就踱着步走了，全慧应了声，听见娘娘嘴里自言自语，“话说上次我煲的马铃薯排骨汤怎么莫名其妙少了一碗？我明明照着三人份做的啊，本来还想给自己留一碗，结果只好把我的那份给荣荣了，说起来，自从上次以后就没看见荣荣进宫了，也不知道怎么了……”
娘娘渐渐走远了，全慧心里“啧啧”两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赶紧往荣王爷府上去了。
书房里，皇上正处理完一批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他把太监小路子叫进来，揉着眉心淡淡问：“最近怎么样？”
小路子没敢抬头看皇上的脸色，弯着腰小心翼翼道：“熹妃娘娘这几日吃睡都好，就是晨起的时辰有些晚。每天上午就是在后花园的农田里转，下午一般在厨房研究用马铃薯煲汤，刚刚遣人去请荣王爷来小坐……”他越说声音越低，两条腿不停地打着哆嗦，因为头顶上方的气压很明显越来越低，他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出了一身冷汗。
头顶上皇上沉默半晌，小路子连指尖都在打颤，良久听见皇上“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语气淡淡，“去关雎宫。”
小路子心中一松，双腿软得简直要倒下去，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提醒皇上今天是十五，现在这个念头早被扔得一干二净了。外面守着的福安见状连忙喊道：
“摆驾关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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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马铃薯引发的血案（3）
皇上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简直能冻死北极熊，随行的人大气都不敢喘，脚步轻得跟夜猫似的，一贯在皇上身边服侍的福安此刻都不敢出声，他斜眼看着抬轿的太监，步伐迈得倒是平稳，只是速度比平日快上好几倍，就差没撒丫子跑了。皇上心情不好，谁也不愿意在皇上身边久留，就怕一不留神撞枪口上，一条小命就没了。
满宫上下里，也就关雎宫里那位敢跟皇上这样置气，让他说句大不敬的，这是自己要把脖子往刀上顶！花无百日红，这在后宫里是亘古不变的定律，这位熹妃娘娘身负皇宠倒是心安理得，就是不知道还能笑多少日子。只是嘛，既然眼下皇上正宠这位主子，宠得都快翻了天了，看起来是真的上了几分心，这位娘娘也有本事将皇上哄得团团转，他自然得好好将这位娘娘供着。
平日本就不长的路程今日显得更加不长，不出一盏茶就到了关雎宫，皇上一声不吭地下了轿，没让人通报就自己走了进去。
福安挥手让其他人都在外头候着，自己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进了正殿却发现没人，皇上站了一会儿，脚步一转走向后面的厨房。远远的还没到福安就闻到一股怪异的味道，要说什么词形容还真找不出来，如果硬要给它下个定义，那么只能说是关雎宫厨房的专属味道……
进了厨房，福安首先就松了一口气，还好这次没再黑烟满屋，看来娘娘这几日烧柴火的功夫还是长进不少。再一看，娘娘和荣王爷都坐在屋里，几个下人正在收拾残局，看见皇上来了都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要请安，给皇上抬手拦住了，于是都静悄悄地站到角落里去。
两人都没发现皇上来了，娘娘手里正捧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塞给王爷，王爷的神情略苦逼，哭丧着脸明显是不想接。
他甚至没来得及咳一声提醒一下，皇上就已经冷着脸走过去，一把夺过娘娘手里的碗。两人的表情看起来都很惊讶，只不过娘娘是惊奇，王爷则是惊喜，或者说，是欣喜若狂。
沈乔被夺了碗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就赶紧观察皇上的神色，看了一会儿，说实话她其实看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生气……不过还是站起来笑眯眯地说：“你来啦。”
王爷一脸感动地说：“皇兄你来啦！”
皇上看荣王爷一眼，微微一笑：“六弟大病初愈，这几日在府中歇得还好？”
荣王爷面色一白，连忙赔笑：“好得很，好得很，我身子强健着，没有大碍。”
皇上又看向沈乔，面上没什么表情：“这是什么？”
沈乔“啊？”了一声，表情有些茫然，荣王爷立刻说：“是皇嫂亲手煲的汤，本来想给臣弟先试试味道如何再给皇兄送过去，不过皇兄既然你来了……”
沈乔终于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哎等等那汤还不能喝……”
可是皇上已经咕咚咕咚喝下去了，末了擦擦嘴角，没什么表情地把碗放回桌上。
福安看着那个一滴汤都没剩下的碗，里面只剩几块面容模糊的不明物体，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眩晕。
荣王爷此刻的表情说得通俗点就是很“小人得志”，两眼发亮地盯着皇上的脸，期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沈乔有些紧张地拉住他的袖子，连声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福安在一旁没有说话的份，可是也在心中泪奔狂吼皇上您没事吧？凡是喝了熹妃娘娘的马铃薯汤的都无一幸免，您怎么就这么不客气地喝下去了我的祖宗！
一屋子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屏息望向皇上，却见皇上神色很和缓，拉住娘娘的手说：“煲给朕的直接送过来就行，不需要让旁人试喝，区区一碗汤，朕还能喝出毛病来？”
然后一屋子的人都齐刷刷变脸，绝望瞬间变成敬佩崇拜，皇上不愧是皇上！他们喝不了熹妃娘娘的汤，那是他们没有本事，你瞧人家皇上，还不是轻轻松松就搞定了，天之骄子就是不一样！
就连荣王爷也是一脸震惊，半晌垂头丧气地冲皇上做了个揖：“皇兄果真英武非凡。”
于是满屋子的人也都齐声说：“皇上英武非凡。“
沈乔松了口气，随后喜滋滋地反握住皇上的手：“你居然喜欢喝诶，那我以后多煲点。”
皇上微笑着点点头。
她继续喜滋滋地说：“那汤我还没尝过，不过既然你觉得好喝，那就好了，反正本来就是煲给你的。”
皇上微笑着点点头。
“听浣晴说有试吃的小太监居然喝出病来了，我还担心呢，看来是那个小太监自己身体不好。”
皇上微笑着点点头。
沈乔见皇上半天没说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然后突然有些惊讶地说：“咦，你的手怎么抖个不停？”
满屋子的人：“……”
片刻之后，刚干完活经过厨房的浣晴突然听到厨房里一阵混乱，然后是福安惨绝人寰的呼喊声：
“宣太医，快宣太医——”
关雎宫里寂月皎皎，夜静风清，福安细细尖尖的声音拉得老长，撕破夜色，惊起一宫簌簌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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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马铃薯引发的血案（4）
全慧进来的时候，娘娘已经趴在皇上床边睡着了，浣晴正在偏房里喝水，他轻声问：“怎么样？”
浣晴摆摆手示意他等会儿，一口气喝了两杯水才停下，长出一口气，“哄了半天才让娘娘安下心来，渴死我了。太医来看过了，皇上是食物中毒，煲汤的马铃薯长了芽，娘娘又没煲熟，这才倒下了。太医已经让人煎了药给皇上服下，这会儿应该没事了。”
全慧叹一口气：“皇上怎么就真把那汤给喝下去了呢。”出了事还不是他们这些人倒霉。
浣晴白了他一眼：“没眼力的东西，这是好事，说明皇上真把娘娘放心上了，不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皇上才懒得应付这些所谓亲手做的饭菜。”亲自下厨哪个娘娘不会，那也要看是谁亲自下厨，皇上给不给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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