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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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跪不起-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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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尝一尝,没结过婚的羊羔子肉,不香不甜不要钱……” 

  寻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个头戴小白帽的半大小子,站在烟熏火燎的烤肉炉前,一边以极快的速度翻动炉子上的肉签,一边小公鸡打鸣似的地在叫卖。孩子身后是一片树林,树林旁停着一辆八座吉普,吉普车的两扇后门敞开着,有几个人正往车跟前走,阿斯哈尔想也没想,背上褡裢几步就蹿上车去。就在这个当口,一个人影一闪就躲进了小树林。 

  两个荷枪实弹的大兵刚一上车,吉普车就轰鸣几声,沿着径直通向天边的搓板路出发了。 

  让阿斯哈尔感到奇怪的是,车上的人全都跟死了娘老子似的,没一个吭声的,他忍不住用胳膊肘捅捅旁边的那个人说:“你那个地方去?”那人惊恐地瞟一眼门口的大兵,把头埋进裤裆里。 

  “都给我闭嘴。”当兵的一声断喝。 

  阿斯哈尔心中不悦,不就是搭你个便车嘛,好家伙!连句话都不让说了,聊聊天不是好打发时间嘛!这些人也真是……好,不让说就不说吧。他郁闷地闭上了眼睛。 

  ……

  “下车!下车!动作都快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严厉的呵斥声中,阿斯哈尔猛地睁开眼,只见吉普车停在了一扇黑漆漆的大门跟前,他慌忙从座位底下拽出褡裢,一猫腰跳下了车,当抬头看见那个高高的烟囱时,他心里踏实多了。这条路走到头,再拐过清真寺不远,就到舅舅家了。 

  “嗨!你给我站住。” 

  刚走出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在喊叫起来,阿斯哈尔心里想,这些大兵一个个凶巴巴的,咋都跟吃了枪药似的。 

  “站住!再不站住,我开枪了。”紧接着就听咔啦一声,阿斯哈尔恼怒地回过头来,发现两个大兵端着长枪,正虎视眈眈地逼近自己,他这才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便赶紧解释:“我是坐你们的车来的,不是……你们错了。”汉话本来就说不利索,这一着急,更就磕磕巴巴地表达不清意思了。 

  “进去。”当兵的把枪一横。 

  “我,你……妈了个X。”越急越说不清楚,阿斯哈尔索性掉头就跑,刚跑出没几步,两个大兵饿虎一样扑上来,其中一个举起枪托,照着阿斯哈尔脑袋狠狠砸下去,只听扑哧一下,眼前天旋地转,阿斯哈尔踉跄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由于错搭上了囚车,阿斯哈尔就这样被不明不白地关进了看守所。当时公检法已被砸烂,部队奉命接管了这个烂摊子。看守所里什么人都有,像什么右派、小偷、*犯、杀人犯,应有尽有,其中就属现行反革命分子多。有因咬字不清,把老三篇说成“老算盘”的、有说人不可能活一万岁的……反正关进这里,你就是犯人,就是无产阶级的专政对象。 

  第二天一早,阿斯哈尔接受了第一次审讯,那个肉头肉脑的主审官一上来就问:“姓名?你的姓名?” 

  “阿斯哈尔。” 

  “什么?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阿斯哈尔。”阿斯哈尔咆哮着站起来。两个大兵立刻将他摁在了椅子上。 

  “你不要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既然抓了你,我们就有抓你的理由。索尔坦,我郑重地告诉你,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你必须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罪行。” 

  “你们搞错了,我不是索尔坦,我叫阿斯哈尔,我是霍牧牧场牧业一队的队长,不相信的话,你们可以去查吗?” 

  “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在铁证面前,你就不要再狡辩了,说!你们组织有多少人?你们的头目是谁?”主审官拍案而起。 

  “我是进城来看舅舅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妈的,看来你是打算顽抗到底了?好,非常好,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巴。带下去,给我关进禁闭室。”主审官倒背着双手走出审讯室。 

  起初的日子,阿斯哈尔没命的闹腾,为此他没少吃苦头,可当第三次从禁闭室出来,他完全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犯人。他心里十分清楚,一切抗争都是徒劳无益的,在这里没人叫你的名字,256号就是你的名字。一天到晚他就像个哑巴,说得最多的话,恐怕就是“是!”和“到!”了。 

  每天在哨兵的严密监视下,他随着犯人们打土坯、挖石头,烧石灰,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这些还都好说,最叫他难以忍受的是,一日三餐连苞谷面馍馍都吃不饱,半夜醒来,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那个滋味叫他终身难忘。 

  在非人的折磨面前,他总算明白过来了,自己一回回的抗争,全是在拿鸡蛋碰石头,没人会理睬你一个乡巴佬,即便是有人为你鸣冤叫屈,又有谁能证明你是阿斯哈尔,而不是那个索尔坦呢?在内心深处,一个信念愈发地坚定起来:与其这样猪狗不如地活着,还不如豁出命去,拼他个鱼死网破。在随后的日子里,他利用一切机会,留意着看守所的每一条沟、每一堵墙,以及哨兵的值班地点和时间,暗中为逃出这个魔穴做着准备。 

  他们监舍里关着八个人,牢头是一个妖里妖气的人,犯人们暗中都叫他大小姐。大小姐心狠手辣,作弄起人来花样繁多,那个叫三儿的孩子受尽了他的凌辱,他时常把三儿搂在怀里,又是亲又是摸的,三儿不从,他就把孩子掐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犯人们怕惹事,一个个敢怒而不敢言。阿斯哈尔也是忍了又忍。

  那一日,阿斯哈尔刚躺下,大小姐就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啧啧!大哥这身体,真让人羡慕死了。”随着话音,一只冰凉的手,慢慢滑向大腿内侧,阿斯哈尔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他挥手啪地一下,就给了大小姐一巴掌。大小姐岂肯罢手,他一跃而起,伸出长长的指甲,哧啦一下就在阿斯哈尔胸前挠了几个血道子。阿斯哈尔气急了,他稍一用力,把大小姐压在身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拳头,他怒不可遏地吼道:我忍了好多天了,你说你为啥欺负一个不懂事的娃娃?” 

  “我不敢了,爷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三儿,过来,他掐你,你也掐他,看他知不知道疼。” 

  “我、我……”三儿不敢过来。 

  “你不用怕。他以后再敢欺负你。我要了他的小命。” 

  这一招呼不要紧,那些平时受尽折磨的犯人,一起拥上来一顿乱拳,打得大小姐奄奄一息。从此以后,犯人们就把阿斯哈尔当成了牢头。那个三儿更是寸步不离地跟在阿斯哈尔后面,简直成了一个跟屁虫。

第四章(10)
看守所里有一群羊,放羊的老头前天晚上突然死了。这可愁坏了所长韩家仓,这百十来号犯人里,竟没有一个人会伺候这群畜牲。还没出三天,羔子就死了好几只。这群羊可是军分区杨司令的宝贝,万一有个啥闪失,那可就不好交代了。 

  犯人们正在院子里吃饭,韩家仓的眼睛忽然盯在了256号身上,这个人不是自称是牧民嘛,让他去放羊应该不成问题,只是这个人看上去傻大黑粗的,眉脸间却有一股虎狼之气。要知道放羊是可以走出狱门的,这也正是韩家仓的顾虑所在,这放羊的人要是不牢靠,万一跑他娘的了,那狗拉的屎也是你拉的了。思前想后,韩家仓诡谲地一笑,走出了办公室。 

  韩家仓也算是个老兵了,自打到了部队,他就一头扎进猪圈,饲养员一干就是八年,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与军分区杨司令拉扯上了老乡,靠着这层关系,他当上了连司务长,后来又摇身一变成了看守所所长,因长着一脖子的赘肉,犯人们送他一个“肉头”的诨号。 

  稀溜稀溜喝玉米面粥的声音响成一片,犯人们见肉头过来都纷纷散去。阿斯哈尔打上饭刚一转身,差一点与贴上来的肉头撞个满怀,手里拿着的热乎乎的窝头,叽里咕噜滚了一地。 

  犯人们全都抻长脖子,等着看一场好戏,他们巴不得有人站出来,揍肉头一顿,一解他们心头之恨。 

  在众目睽睽之下,身高马大的256号,一边连连赔不是,一边弯腰去拣窝头,当他的手就要够到窝头的时候 ,一只厚重的军用皮鞋,不偏不倚踩在了窝头上,圆鼓鼓的窝头立马成了面饼,犯人们见状顿时唏嘘不已,更有胆大的压低声音在喊:“打!打那狗日的。”本就强压怒火的阿斯哈尔,刹那间,就觉得全身的骨节都在咯巴咯巴地响,要是搁在从前,肉头怕早就成肉饼了。 

  令囚犯们大为失望的是,256号捡起满是灰土草屑的窝头,在衣襟上擦几下,埋头大嚼大咽起来。 

  走出去一截的肉头,回头瞥一眼正狼吞虎咽的256号,心里有了准主意。 

  大小姐可找到了出气的机会,他走过来说:“看你身高马大的,原来也是一头骟驴,没用的东西。”说完“呸!”地一口唾沫,啐到了阿斯哈尔脸上。 

  犯人们回了监舍,四周没了动静,阿斯哈尔这才用衣袖拭去脸上的唾沫,猫腰躲到榆树丛后面,翻肠倒肚地干呕起来。屈辱的泪也随即夺眶而出。 

  第二天,天还没亮,肉头就被咩咩的羊叫声吵醒了,他烦乱的披上衣服来到监舍,还没进门就气急败坏地喊:“256号,出来!” 

  “是!”阿斯哈尔答应一声,一溜小跑出现在肉头跟前,心中却是七上八下的。 

  “把那群祖宗赶紧给我赶出去。” 

  “所长;你说什么?”阿斯哈尔没听明白。 

  “你以后就给我放羊,这一回听明白了吗?” 

  “是!”阿斯哈尔心中一阵狂喜,他这才意识到,肉头昨晚那场苦肉计的真实目的。 

  肉头指着羊群说:“你给我记好了,这里一共是213只,少一只我给你加一年刑。” 阿斯哈尔点头称是,心里却忿忿地想,加吧!操你先人的,加它七七四十九年也没有关系,叫你哭天抹泪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你给我听好了,你只能在铁丝网以内活动,若要是你敢走出这条山沟,哨兵就可以开枪,“砰”地一枪撂倒你。”肉头对准阿斯哈尔,做个扣动扳机的动作。 

  “是是是!” 

  “都记住了?” 

  “256号记住了。” 

  “赶紧,赶紧。”肉头烦躁地挥挥手。看见256号唯唯喏喏的样子,肉头满意地点点头,倒背双手满意而去。 

  阿斯哈尔赶着羊群,走出了那扇阴森森的牢门,刚一到草场,羊群呼啦一下就散开了。如同见了久违的亲人似的,阿斯哈尔忘乎所以地跪在了挂满露水的草地上,举目凝视天边漂浮着的几团白云,缓缓向北移去,再往北就是到家乡了,霍牧该是水草肥美的黄金季节,塔贴一定手搭在额头上,坐在毡房前张望着山口。 

  两只细腰子蜂,嗡嗡嘤嘤地萦绕在草丛中,晨晖中一对薄翼闪闪发亮,就像古努尔的披肩丝巾。清泉从岩缝里溢出来,沿着长满青苔的岩壁滚落下来,叮咚作响。当与哨兵的目光不期而遇时,阿斯哈尔方才从迷幻中回过神来,他痛楚地闭上了双眼。 

  每天清晨,阿斯哈尔带着干粮和水,把羊群赶出去,直到太阳落山才能回来,日子虽说清苦而寂寞,但能与羊群呆在一起,他心里多少感到一些慰籍。每当走出那扇令人压抑的大门,他的心就像插了翅膀的鸟儿一样,翱翔在家乡的山山水水之间。

第四章(11)
看守所里有一群羊,放羊的老头前天晚上突然死了。这可愁坏了所长韩家仓,这百十来号犯人里,竟没有一个人会伺候这群畜牲。还没出三天,羔子就死了好几只。这群羊可是军分区杨司令的宝贝,万一有个啥闪失,那可就不好交代了。 

  犯人们正在院子里吃饭,韩家仓的眼睛忽然盯在了256号身上,这个人不是自称是牧民嘛,让他去放羊应该不成问题,只是这个人看上去傻大黑粗的,眉脸间却有一股虎狼之气。要知道放羊是可以走出狱门的,这也正是韩家仓的顾虑所在,这放羊的人要是不牢靠,万一跑他娘的了,那狗拉的屎也是你拉的了。思前想后,韩家仓诡谲地一笑,走出了办公室。 

  韩家仓也算是个老兵了,自打到了部队,他就一头扎进猪圈,饲养员一干就是八年,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与军分区杨司令拉扯上了老乡,靠着这层关系,他当上了连司务长,后来又摇身一变成了看守所所长,因长着一脖子的赘肉,犯人们送他一个“肉头”的诨号。 

  稀溜稀溜喝玉米面粥的声音响成一片,犯人们见肉头过来都纷纷散去。阿斯哈尔打上饭刚一转身,差一点与贴上来的肉头撞个满怀,手里拿着的热乎乎的窝头,叽里咕噜滚了一地。 

  犯人们全都抻长脖子,等着看一场好戏,他们巴不得有人站出来,揍肉头一顿,一解他们心头之恨。 

  在众目睽睽之下,身高马大的256号,一边连连赔不是,一边弯腰去拣窝头,当他的手就要够到窝头的时候 ,一只厚重的军用皮鞋,不偏不倚踩在了窝头上,圆鼓鼓的窝头立马成了面饼,犯人们见状顿时唏嘘不已,更有胆大的压低声音在喊:“打!打那狗日的。”本就强压怒火的阿斯哈尔,刹那间,就觉得全身的骨节都在咯巴咯巴地响,要是搁在从前,肉头怕早就成肉饼了。 

  令囚犯们大为失望的是,256号捡起满是灰土草屑的窝头,在衣襟上擦几下,埋头大嚼大咽起来。 

  走出去一截的肉头,回头瞥一眼正狼吞虎咽的256号,心里有了准主意。 

  大小姐可找到了出气的机会,他走过来说:“看你身高马大的,原来也是一头骟驴,没用的东西。”说完“呸!”地一口唾沫,啐到了阿斯哈尔脸上。 

  犯人们回了监舍,四周没了动静,阿斯哈尔这才用衣袖拭去脸上的唾沫,猫腰躲到榆树丛后面,翻肠倒肚地干呕起来。屈辱的泪也随即夺眶而出。 

  第二天,天还没亮,肉头就被咩咩的羊叫声吵醒了,他烦乱的披上衣服来到监舍,还没进门就气急败坏地喊:“256号,出来!” 

  “是!”阿斯哈尔答应一声,一溜小跑出现在肉头跟前,心中是七上八下的。 

  “把那群祖宗赶紧给我赶出去。” 

  “你说什么?”阿斯哈尔没听明白。 

  “你以后就给我放羊,听明白了吗?” 

  “是!”阿斯哈尔心中一阵狂喜,他这才意识到,肉头昨晚那场苦肉计的真实目的。 

  肉头指着羊群说:“你给我记好了,这里一共是213只,少一只我给你加一年刑。” 阿斯哈尔点头称是,心里却忿忿地想,加吧!操你先人的,加它七七四十九年也没有关系,叫你哭天抹泪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你给我听好了,你只能在铁丝网以内活动,若要是你敢走出这条山沟,哨兵就可以开枪,“砰”地一枪撂倒你。”肉头对准阿斯哈尔,做个扣动扳机的动作。 

  “是是是!” 

  “都记住了?” 

  “256号记住了。” 

  “赶紧,赶紧。”肉头烦躁地挥挥手。看见256号唯唯喏喏的样子,肉头满意地点点头,倒背双手满意而去。 

  阿斯哈尔赶着羊群,走出了那扇阴森森的牢门,刚一到草场,羊群呼啦一下就散开了。如同见了久违的亲人似的,阿斯哈尔忘乎所以地跪在了挂满露水的草地上,举目凝视天边漂浮着的几团白云,缓缓向北移去,再往北就是到家乡了,霍牧该是水草肥美的黄金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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