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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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跪不起- 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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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姨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爹呀,妈呀,这回你们该高兴了吧,石头回来了,来给二老上香来了,你们就踏踏实实的吧,石头现在出息了,人家如今当上了医院的大院长,总算有了出头之日。现如今改革开放,我们的日子也一天天地好起来了,二老如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全家无病无灾……” 

  丫丫跪在一旁,将三根冒着青烟的檀香,高高举过头顶拜了三拜,而后双手插进盛满白米的碗里。 

  眼前这一切,对于敖登完全是陌生的,但他也学着郭明达的样子,把刻有元宝图样的烧纸一张张点燃。一阵山风突起,黑色的纸灰与浮尘随风盘旋起来,大姨高兴地说:“石头,你看,风神爷爷把钱送到你奶奶手里去了。快给你爸妈也念叨几句。” 

  “嗯!”郭明达答应一声,嘴里默默念叨起来。父母当年都被埋在了深深的地层下面,这里的坟堆只是他们的衣冠冢。 

  光秃秃的山脚下,几个坟包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不远处就是一个百孔千疮的采石场,郭明达心里酸楚地说:“姨呀,咱给爷爷奶奶挪个地方吧。” 

  大姨抹一把泪,说:“说的是呀,早就该换个地方了,姨现在成天抱个药罐子,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了,不过,这回不用咱操心了,上个星期民政局刘局长来家说,县里正在建烈士陵园,到时候一准儿将你爷爷奶奶的坟迁进去,还说他们都是功臣,党和政府是忘不了他们的。” 

  郭明达跪在那里默默无语,心里有了一丝慰籍。时光如梭,眨眼间伤别故土已十几年了,人生苦短,掐头去尾,人这一辈子不就那么几个十年嘛,苦也罢涩也罢,郭明达都无心去回味了。时不我待,太多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完成。 

  接任医院院长之前,作为一个公职人员,郭明达第一次享受了探亲假,敖登死缠活磨地也要跟着来。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还真有些让人不放心,于是,两人收拾行囊,搭上运货的便车,到了乌鲁木齐以后,又改乘火车,前后辗转七天,回到了家乡—门头沟。 

  祭拜完毕,郭明达搀着大姨走上山冈,他又一次回过头来,心里却充满了凄凉,此一去大漠戈壁,天各一方,还指不定何时再能回来给老人上一柱香呢,奶奶准会习惯性地乜斜着眼睛,责怪自己是个不孝子孙了呢。 

  “走吧,石头,锅里还炖着排骨呢,你奶奶收到钱,一准先去给你爷打酒去了。”大姨拿话宽慰着郭明达,自个儿却侧过脸去,偷偷擦拭眼角。 

  昨夜下了一场雨,此刻雨虽然停了,但屋里却仍在沥沥啦啦地滴答,雨点敲击着放置在地下的盆盆罐罐里,叮叮咚咚好不热闹。与十年前相比,这个小小的四合院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奶奶当年种下的那棵枣树,这会儿已然比屋脊还高出一大截了,那枝繁叶茂的树冠,在院里遮出一大片荫凉来。 

  大姨的两个儿子,大宝到青藏高原当了铁道兵,听说还当了个班长,二宝跟家里闹别扭,随着哥们去了深圳闯世界。不管咋说,总算都找着了糊口的营生,二宝还能时不时地寄几个子儿回来,家里如今就剩下还在念初一的丫丫了。大姨整日病病歪歪的,人也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但精神头儿还是蛮好。家里的日子虽好过从前,但却仍处处显出窘迫。 

  郭明达坐在先前奶奶常坐的藤椅上,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一个七尺汉子,居然没有力量让家人过得宽余一些,说起来真是让人无地自容。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进里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悄悄塞进大姨的针线笸箩里。 

  只听窄小的厨房里,叮呤哐啷地一阵乱响,功夫不大,丫丫就端来几盘菜,喜滋滋地说:“石头哥,我妈说你最爱吃香椿炒鸡蛋,你尝尝,看看本大厨的手艺如何?” 

  郭明达笑而不语,夹一筷子送入口中,不知是丫丫的厨艺尚欠火候,还是早已对以肉为食的生活习以为常了,他似乎并没有尝出记忆中的那股味道,但嘴上却附和着说:“行呀,我们丫丫现在都能整出一桌菜来了,不错,不错。” 

  “嗯!跟嚼青草一样,一点都不好吃。”敖登嚼着一嘴的香椿就是不肯咽下去。 

  刚跨进门槛的大姨,听见了敖登的话,忙问:“吃不惯了吧,你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去。” 

  郭明达瞪敖登一眼,岔开话说:“姨呀,还没给您说呢,敖登可是个国宝,他是图瓦族,您听说过吗?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民族。” 

  “我看你跟他们也差不到哪里去,浑身上下一股膻味,大老远都能闻得见。” 

  “是嘛?我怎么没闻到。”郭明达故意拽起衣袖嗅一嗅。敖登见状也跟着嗅,爷儿俩的举动,惹得满屋子都是笑。 

  “这么大的姑娘了,那嘴就跟刀子似的,你这个当哥的说说,这可咋办哟。动筷子呀你们,别光顾着说话。”大姨瞪一眼老闺女,忙着给爷儿俩夹菜。 

  “哎,石头哥,你在那边想过我们吗?” 

  “废话,能不想嘛,这里可是我的家呀。” 

  “你就没说给我们带回一个嫂子呀?”丫丫的疑问是一个接着一个。 

  大姨接过话头说:“对了,一直想问你来着,那边就没一个中意的人?” 

  “嗨!不是不想找,我先前那个样子,自己都朝不保夕呢,哪还敢再把别人往火坑里拽呀,如今刚到医院上班,还顾不上这事呢。” 

  “转眼都奔五十的人了,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丫丫,大人说话你尽瞎插嘴,去,把小米粥端来。”大姨有意支开丫丫。 

  “就没有您不操的心,人家现在是大院长了,还愁找不着个媳妇,我看就是找个黄花闺女也不是啥难事,我说的没错吧?郭院长。”丫丫做个鬼脸,小辫一甩,一溜烟似的进了厨房。 。 想看书来

第五章(12)
吃罢晚饭,天就完全黑下来了,满天不见一颗星星,月亮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郭明达陪着大姨东拉西扯地唠嗑。或许是旅途劳累,或许是还没倒过时差,他坐在那里一个劲地直打呵欠,大姨噗哧一声乐了,就说:“瞧你,犯了大烟瘾似的,快去歇着吧。” 

  “那您也早点睡吧。” 郭明达起身回到屋里,见敖登早已进入梦乡,他也简单地洗漱洗漱,便钻进了被窝,可脑袋一挨枕头,他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了,往事就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幕一幕地闪现,令他时而激动时而沮丧。他干脆披上外衣,轻轻走出房门。 

  西屋的灯依然亮着,大姨鼻梁上低低地架着老花镜,坐在窗前正缝着什么,他心里不落忍,就轻叩几下玻璃窗,大姨闻声抬起头,郭明达猛然看见,大姨早已是泪眼模糊了。他推门进去,惊恐地问:“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大姨,您可别吓唬我。” 

  大姨抹一把泪,挤出一丝苦笑,说:“嗨!没事的,熬夜熬惯了,你说人家敖登第一次登门,就是再不济,大姨也得让他穿一身衣服不是。” 

  “那,那您也用不着深更半夜的赶哪,这都什么时候了。”郭明达急眼了。 

  大姨从笸箩里取出那个信封,往郭明达跟前一推,说:“这意思不是明摆着嘛,你急着要走呀?” 

  “这哪儿跟哪儿的事呀?大姨,我怎么也得给您过了六十大寿再走呀,我还想等忙完了手头的事,带您去天津卫吃狗不理包子去呢。本人现在是光棍一条,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急着去哪儿呀。” 

  “别耍贫嘴了,姨看得出来,你人是回来了,心却还留在那边。怎么着,姨没冤枉你吧。大姨不缺钱花,退休金虽说不多,可也够我们娘儿俩花消的了,这些钱你拿回去,将来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您跟我还客气个啥?这是给我补发的工资,留着修补修补房子吧,也让我孝敬您一回,以后我就可以月月给您寄了,新疆是高寒地区,工资比口内可要高出不少呢。” 

  “钱这东西多少是个够,有吃有喝不就成了。我说,你们在那边一日三餐都吃些啥呀?有酱油、醋啥什么的吗?我咋听说那边顿顿都吃生肉,还来不来就动刀子,听了怪吓人的。” 

  “哈哈哈……您看我是缺鼻子了,还是少眼睛了,哈哈……您这是听谁乱嚼舌头呢。那边啥也不缺,更甭提什么油盐酱醋了,霍牧那地方呀,山清水秀,仍然保持着一种原生状态,满山遍野都是珍贵的中草药,什么人参、灵芝、冬虫夏草、大庸、甘草,哎哟!多了去了,可不像现在的门头沟,你看那大青山都快让人给炸平了,多可惜呀,反正说了您也不信,这么着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您就跟我走一趟?” 

  “瞧瞧,一提起霍牧眼珠子都绿了,你还别说,叫你这么一白话,姨倒真想去看看,只是这身子骨不争气呀。”大姨用牙咬断线头,神色忧郁地说:“石头,有句话,姨一直想问你来着。” 

  “您说,我听着呢。” 

  “你……你就不能留下来吗?石头,那个自古以来发配犯人的地方,再好能好到哪里去,这么些年了,你难道还没呆够?还想把骨头也埋在那里不成。知道的夸你是去建设边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老婆子容不下你呢。唉!要是河南河北的倒还好说,你这可倒好,一蹦子就蹽到了几千里之外,姨是实在……实在不忍心呀。”郭明达这才意识到,大姨的眼泪是为自己而流的。一时间,他的心里猫抓了似的难受。 

  “姨……”郭明达刚想插嘴。 

  大姨一扬手拦住他的话头,说:“过去是天灾人祸咱躲不过去,现在呢,现在可是你自个儿上赶着要留下的,大姨就是不明白,你到底稀罕那里的啥?这世上买啥药的都有,可就是没有卖后悔药的,你想清楚了,这会儿反悔还来得及。石头,姨都这把子岁数了,还能图个啥,不就盼着你们平平安安,隔三差五地能见上你们一面嘛,你给姨说说,你究竟是咋想的?” 

  “姨,您别难过了,这么跟您说吧,在我落难的时候,草原的牧民们无私地接纳了我,十几年以来待我如同亲人,他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总在想,这辈子哪怕能为他们做一点点事情,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新疆现在是苦一点,是落后一点,但我敢说,不出十年,那里一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到时候,您还不得去抱抱大胖孙子呀。”郭明达一边攥住拳头给大姨捶背,一边搜肠刮肚拣些好听的话哄大姨开心。 

  大姨果然破涕为笑了,她把针尖在头发上篦几下,说:“还大胖孙子呢,媳妇还不知道在那里攒筋呢,你个犟眼子呀,姨就知道拦不住你。其实大道理姨也懂,国家这么大,哪儿不需要人去建设,可就是这心里总觉得对不起你死去的爹妈,……好了,马瘦毛长,人老话多,天不早了,明天还得进城呢,快去睡会儿吧。” 

  那一夜,只要一合上眼,大姨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就出现在眼前,郭明达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自私了。 。 想看书来

第五章(13)
“复兴门了,复兴门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没票的乘客请买票……”售票员嘴里呜噜呜噜的像是含了一块黏糕。 

  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公共车停了下来。郭明达随着人流涌下车来,心不禁砰砰直跳。 

  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长安街依旧笔管条直,只是好像窄了许多,路边的海棠树上,挂着几只鸟笼子,囚禁在笼中的画眉,竟也在无忧无虑地欢唱。满大街摩肩接踵的全是人,一个个行色匆匆,全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叫人看着头晕眼花。 

  一个门牙上满是烟垢的妇女挤上前来,眼珠子滴溜溜地捉摸着来人,压低嗓门说:“这位大哥,要外汇券吗?来一趟首都不容易,总得带几样稀罕物回去吧?我给您一个跳楼价。” 

  “外汇券?那是干什么用的?” 

  “嘁!是真不懂呀,还是拿大妹子打镲玩呀?”语气里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见此情形,郭明达连忙道歉:“对不住了,大姐,我有几年没回北京了,这一回来呀,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我真不是成心的。” 

  “老插吧?那咱可真是有缘哪,您瞧瞧这个。”妇女变戏法似的从领口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 

  “对不住,大姐,我先走一步了。” 郭明达心里有些发憷,一闪身融入了人海。 

  “哎!我说哥们儿,别走啊,操,老娘能吃了你不成。”妇女穷追几步,无奈地放弃了目标。 

  沿长安街往东走不出多远,就是古时候与前门大街齐名的闹市口了。眼下虽说没有了书中记载的车水马龙的盛况,却也招牌林立,人声鼎沸,只是显得有些杂乱,让行人都没有下脚的地方。沿街向南一拐,右边的第二条胡同就是文昌胡同,在那棵巨大的泡桐树下,有一个大杂院,吴老师就住在那个院子里。上学那阵子,这里几乎就成了郭明达的家。 

  临行前,在大姨的再三督促下,郭明达去理了发,又从里到外换了一身新衣服,丫丫嗤嗤地笑着说:“哟!这是谁家的新姑爷,其实吧……”话没说完,她捏住鼻子转身离去。郭明达憨笑两声,遂脱去新装,去了澡堂子,这个澡堂子先前叫御汤池,乍一听这名字,你准知道这里过去是王公贵胄们的享乐之地,据说西太后还在这里沐浴过呢。解放后,人民当了家作了主,御汤池就成了矿工们的澡堂子。澡堂子搓澡的董师傅,先前就住大姨家隔壁,他的儿子叫大头,与郭明达同岁,有了这个便利条件,每到生意冷清的时候,浴池就成了几个小伙伴嬉闹玩耍的天堂。郭明达擅长潜泳,一猛子扎下去,在十来米长得水池里,能游好几个来回,现在回想起来,那阵子还指不定喝进去多少矿工们身上搓下来的澡泥呢。 

  如今大头子承父业,成了澡堂名头最响的搓澡师。两个发小多年没见,偶一见面,自是欣喜异常,大头不但分文不取,还让他享受了一回贵宾待遇,又是推又是拿又是踩的,折腾的郭明达吱哇乱叫。 

  胡同口的那家杂货铺早已改换门庭,成了一家装潢精美的美容店。

  走近那扇漆皮剥落的大门,郭明达停住了脚步,脑海里不觉就闪现出老师的影子。 

  吴老是个不修边幅的人,全没有一点儿师长的作派,因而,他们师生之间自然就少了一份拘泥,或者说更像是一对无话不说的朋友。在导师的引领下,他从一个不喑时事的毛头小子,一头扎进博大精深的中医药之海,从此便一发而不可收了。 

  茂盛的大槐树底下,知了嗡嗡地鼓噪声不绝于耳,天气燥热难当,吴老光着脊梁盘腿坐在蒲团上,要么如数家珍地讲述每一味中药的功效,要么津津乐道于望闻切听的玄妙之处,每到这个时候,老师就着了魔似的,完全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他一只手摇着芭蕉扇,一只手自觉不自觉地就在身上乱搓,搓着搓着就搓出一个黑色泥卷,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将那泥卷像玻璃球一样弹射出去,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半扇,一个头上扎着两个鬏鬏的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头来问:“先生,你是来看吴爷爷的吗?” 

  “对,我是他的学生,他在家吗?” 

  “爷爷没在家,他去住院了。”小姑娘的脸上显出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忧郁。 

  “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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