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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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跪不起-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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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婴儿的啼哭声,走廊里立刻爆发出一片惊喜的叫喊声。阿斯哈尔嚯地站起来,刚才的惶恐和不安一扫而光,他慌忙跪在墙角,将右手伏在胸前,虔诚地祷告起来。 

  闻讯赶来输血的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把不大的医院围了个严实。初为人父的阿斯哈尔,两眼发红、悲喜交加,他拉着人们的手,频频点头致谢。一抬头瞧见郭明达从病房出来,他急忙挤过来,一把抱住郭明达,悄悄抹起了眼泪。 

  “没事了,母子平安,嫂子给您生了个放羊的。”郭明达拍拍阿斯哈尔的后背。 

  “还有脸哭呀你,要不是郭大夫,你还想要儿子?哼!怕是连老婆都没了。嫂子身上流的可是人家郭大夫的血。你啥也别说了,赶紧回去赶几只肥羊过来,给郭大夫好好补一补。”阿丽亚毫不客气地说。 

  闻听此言,阿斯哈尔竟一撸袖子说:“为啥抽郭大夫的血,我也有血嘛,怎么不抽我的?” 

  “你知道你是什么血型吗?傻瓜,还不快去看看儿子。”阿丽亚说。 

  “噢!噢!”阿斯哈尔一拍脑袋,一头扎进了病房。 

  惊魂甫定的古努尔,冲丈夫淡然一笑,泪水顺着眼角刷刷地涌下来。 

  阿斯哈尔心里猫抓似的难受,他抓住妻子冰凉的手,单腿跪在床边上:“让你受罪了,老婆,快看看我们的儿子。” 

  一见襁褓中的孩子,倍受煎熬的古努尔再也控制不住了,她反复念叨着:“小祖宗,你差一点要了妈妈的命哪!小祖宗……” 

  阿斯哈尔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他咧着嘴一个劲傻笑:“我的儿子,这是我的儿子……” 

  “傻瓜,那还能是别人的儿子呀,嘻嘻……”一个姑娘家,哪能体会得到阿斯哈尔此刻的心情。 

  帕丽达提着一壶滚热的奶茶,喜气洋洋地走进医院,她把一个鼓鼓囊囊布包袱放在就诊桌上摊开来,里头琳琅满目尽是些馕、奶疙瘩、包尔沙克、熟肉、水果糖之类的食物,妇人就跟自己家遇上了喜事一样,她抓起糖果高高抛撒出去,人们大呼小叫,你争我夺。刚才还笼罩在悲哀之中的医院,立时欢腾一片。 

  折腾了一夜的人们,这会儿才觉出饿了,大家或蹲或站或坐,哧溜哧溜地喝茶吃馕,就像一大家子人在用早餐。 

  “郭大夫,茶的味道怎么样?”一直耿耿于怀的帕丽达,扭着肥胖的身躯,走到郭明达跟前。 

  前脚刚跨进门坎的桑斯拜,听媳妇这么说,在一旁撇撇嘴,脚底板抹油拔腿就溜,他的滑稽举动,惹得大家又是一阵前仰后合。 

  “哦,有进步,有进步。”郭明达端起茶碗,煞有介事地吧嗒两下嘴唇。不料,忽然间天旋地转,他手里的瓷碗“哐当”一声就跌落在地。 。 想看书来

第一章(16)
霍牧湖上的微波,一层连着一层,一层推着一层,轻轻拍打着绿茵茵的岸,很有节奏地发出一阵阵哗哗地声响。阳光折射到清澈透亮的水里,水底的石头,水草,甚至五道黑身上的的鳞片都清晰可辨,灰白色的水鹞子嘎嘎地欢叫着,翅膀拍打着水面,箭簇一般疾飞。 

  霍牧湖属高山湖泊,湖水顺山势而下,形成大大小小几十个湖泊,站在高处远远望去,如同一串海蓝色的珍珠。 

  郭明达将洗好的衣服,一件件铺在草滩上,又把浑身汗渍的青马拉过来,用毛刷仔仔细细地刷了个遍,青马闭上眼睛、伸长脖子、一动不动地站在水里,它心里或许在想,我天天驮着你东跑西颠,今天你也该伺候伺候我了。 

  今天是难得的一个大礼拜,一早巡诊回来,累得跟散了架似的,郭明达本想美美睡上一觉,可浑身上下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唏唏嗦嗦地爬,他脱下衬衣,只见衣缝里爬满了圆滚滚的虱子和虮子,他打个激灵,连忙脱去所有衣服,索性光着脊梁,牵上青马向湖边走去。 

  仰面躺在沙滩上,郭明达静静地享受着日光的爱抚,不知不觉之间,绵长的思绪又一回把他带到了伏尔加河畔,带到了导师巴甫罗夫。瓦西里的身边…… 

  那是一个在苏联医学界属于大腕级的外科教授,看似清癯而略显单薄的身体,却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一台几个小时的手术下来,照样登台授课,连年轻力壮的学生们都自叹弗如。别看他和学生们在一起没大没小的,可一走进教室,立马就变成了一尊凶神。老头有一个叫莉莉娅的姑娘,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宛如两颗灵动的水葡萄,能把人的魂都勾走。只要一想起那双眼睛,郭明达就有些魂不守舍。 

  那是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日子。由于过于兴奋,郭明达周身的血液在奔涌,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当带上博士帽的那一刻,面对无数目光和掌声、欢呼声的时候,他竟忘乎所以地脱口而出:“我要做中国最好的医生。” 

  当他对未来充满憧憬之时,连做梦都不会想到的是,一个浪头打来,就将他无情地抛到了这个边远的角落。 

  ………… 

  一弯残月淡淡施了一层胭脂,活像少女楚楚动人的脸蛋。蔷薇的幽香随着甜丝丝的风沁入心脾,让人喝了蜂蜜一样舒畅。 

  巴甫罗夫躺在郭明达为他打制的中式躺椅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泛着红光,在刚才的结业晚宴上,老头喝了不少伏特加,此刻他仍意犹未尽,有节奏地挥动着手臂,情绪激昂地哼着一首曲调悠长的俄罗斯民歌。 

  郭明达和莉莉娅倚偎在葡萄架下的木椅上,正亲亲热热地说着什么,姑娘不时低头窃笑,她身上缺少一点俄罗斯人的辣热和奔放,举手投足之间,更像一个端庄贤淑的东方女性。姑娘深爱着这个少言寡语,却又争强好胜的中国小伙子。离别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可他们谁都不愿触碰这个令人神伤的话题。 

  稍顷,老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打个口哨,说:“郭、我的孩子,请过来一下。” 

  听见老人的招呼,一对恋人手牵着手围拢过去。老头深深吸一口烟,语重心长地说:“郭,我的孩子,你就要回国了,于公于私,我都很想把你留在身边,可我万万不能那么做,不能那么做呀!”老头顿了一下,“我知道现在就是八匹马也拉不回你的,你是个有志向的孩子,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你的祖国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别的就不用我多交代了,回去以后,甩开膀子去干它一场吧。小伙子,别给我老头子丢人就行。”巴甫罗夫的目光异常地坚毅。 

  “我记住了,老师。”郭明达心里很是难过,身边的莉莉娅,早已唏唏嘘嘘地成了泪人。 

  老头儿突然坐起来,像个小孩子似的,双手做个扫射的动作,嘴里不停地哒哒着说:“我也是参加过卫国战争的老兵了,当年,我们攻克柏林,踩着希特勒的纳粹旗跳踢踏舞的时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两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搭话。 

  “我就是想家呀,想我的老婆子,想得我是茶不思饭不想呀,哈哈哈……” 

  莉莉娅踅转过身,低头嗔怪一声:“爸爸。” 

  烟斗里的亮光接连闪了好几下:“什么家呀、祖国呀,在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是无比神圣的,而只有身处异境,你才能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不是这样嘛,你们中国有句话,叫什么皮什么毛……哎呀,记不住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郭明达回答。 

  “对对对,多么形象,多么生动呀。当年希特勒那狗娘养的,上百万的军队把莫斯科围得跟个铁桶似的,为了祖国的荣誉和尊严,我们每一个人,包括流浪汉、怀孕的娘们儿、小孩子,统统参加到保家卫国的战斗中,那时侯谁在乎过自己的家,谁在乎过自己的性命呢!”老人忽然立起身来,激动地来回踱步。 

  良久,他才动情地说:“不要难过,孩子们,没有国就没有家,你们都长大成人了,这个道理想必不用我老头子多说什么了吧。将来你们也会有个家的。可眼下你们还得暂时分开一段时间。郭,等莉莉娅毕业了,我会把她给你送去,去坐你的大花轿,你说这样好吗?” 

  “您快别说了,爸爸。” 莉莉娅扑进郭明达的怀里,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前。 

  夜深了。郭明达噙着泪告别了导师一家,沿着林荫小道一直往前走,一想起莉莉娅迷离的泪眼,他的周身就热得发烫,嗓子几乎都要冒烟了。 

  对岸的白桦林里篝火正旺,手风琴声、欢叫声、口哨声、笑声响成一片,青年男女们围着篝火手舞足蹈,。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一章(17)
在郭明达的记忆中,似乎就不曾有过快乐,看着别的孩子都有爸爸妈妈,年少无知的他就好奇地问大姨:“我怎么没有爸爸妈妈呢?”大姨望着这个可怜的孩子,只是默默的流泪。

  小伙伴们见他总也不笑,都管他叫“石头”。其实他不是不会笑,可实在是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开心。 

  他三岁那年,父亲下井挖煤遇上了塌方,狠心的矿主见出了事故,带着一家老小,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母亲救人心切,与几个妇女一商量,带着干粮和水就下了井,结果,不但没救出人,反而连自己的性命也搭了进去。同样失去丈夫的大姨,只得含泪把这个没娘娃领回了家。

  父母没有留下照片,郭明达至今也不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每年的清明节,他都会随着大姨去扫墓,坟堆就对着夺取他父母性命的那个可怕的黑洞,长大以后,他才知道,那个土堆实际上只是父母的衣冠冢。

  大姨是个粗粗喇喇的人,整日拖着病身子忙里忙外,所以她能够给予孩子们的爱,也就少得可怜了。当生存受到威胁之时,人们的想法往往很简单,能让孩子们一日三餐吃饱肚子,便是大姨最大的心愿。日子虽说过得苦不堪言,但大姨还是咬着牙把石头送进了私塾。 

  也许是父母早亡的缘故,郭明达从小就少言寡语,倔犟的像头驴,在外面受了欺负,也从不流泪或是告饶。新中国成立的那一年,他有幸踏入矿山子弟学校。他的那点功课底子,与其说是天资聪颖,不如说是一遍遍替人抄作业打下的。 

  说到这些,他还得感谢窝头,窝头是矿长的独生子,这小子调皮捣蛋出了名,功课却一门不灵。为了应付老师,他就逼郭明达替他写作业,起初郭明达是死活不依。有一天,窝头拉着一条德国黑背,半路上拦住丫丫,说:“回去告诉你哥,明天再不给我做作业,我就放狗咬死你。”丫丫吓得尿湿了棉裤,晚上又是发烧又是说胡话,害得大姨整宿没合眼。石头怕再给家里添乱,只得依从了窝头。 

  为了补贴家用,学校只要一放假,小小年纪的郭明达,就去帮人拉煤,给木匠打下手,到饭馆扫地洗碗,但凡挣上块儿八毛,他也从不乱花一分,全都如数交给大姨。每当接过石头挣来的辛苦钱,大姨总是泪水涟连的,她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姐姐,可实在又想不出别的什么法子。郭明达知道大姨心里苦,总是安慰她说:“大姨,等长大了,我给你挣好多好多钱,让你也穿窝头他妈那样漂亮的衣服。” 

  大姨摸着他的头说:“你长大了不怪罪大姨,大姨就心满意足了。” 

  在艰难困苦中,郭明达悄悄地长大了,虽没那么高大伟岸,却也仪表堂堂,坚强而沉默的像一座大山……后来他以优异的大学成绩,并以根红苗正为由,被选送到苏联莫斯科医学院进修。 

  ………… 

  青马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跟前,它用柔软的嘴唇碰一碰主人的脸颊,把主人从沉思当中唤醒。难解心头愁怨的郭明达,猛地一下就抱住了青马的脑袋。 

  就像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一样,在经历了最初的磨合之后,如今青马成了郭明达朝夕相处的朋友,你说怪不怪,他现在觉得马身上的汗,都有一股独特的气味。闲来无事的时候,他会爬在料槽边上,看着青马“喀嘣喀嘣”地嚼苞谷粒,如同陶醉在一首美妙的小夜曲里。

第一章(18)
太阳还没有出来,草甸子上雾气沼沼的,高低起伏的群山,形成一条条若隐若现的曲线,就像一幅水墨画。几只受了惊吓的山雀,扑楞楞地从草窠子里飞起来。 

  大青马远远地看到主人,就咴咴地打起响鼻,上下摆动着脑袋,向主人点头致意。青马今年整四岁,正值年轻力壮的好时候,它性情温顺,通体铁青,唯在额头正中有一绺儿菱型的白毛,如同一颗流星。它不擅奔跑,但走起路来却又快又稳当,嗒嗒嗒地一溜风似的,就像坐在小车里一样舒坦。 

  牧场的叶场长来过医院好几趟,他围着马厩转来绕去,可碍于桑斯拜的面子,他始终没好意思开口。好歹也是一场之长,万一被这矬子一口回绝了,那该是多没面子的一件事呀。郭明达看得出来,瞅着青马的时侯,叶场长的眼神贼亮贼亮的 。他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就悄悄对桑斯拜说:“不就是一匹马么,让叶场长骑得了。” 

  “什么得了得了的,你在说什么?”桑斯拜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可没郭明达那么大方。 

  郭明达在马背上抚几下,俯下身解开马绊,套上笼头,轻轻地说:“伙计,吃饱了吗?今天可要走远路呀。”马儿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蠕动着柔软的嘴唇,在主人的身上亲昵的蹭几下。 

  太阳刚爬上山坡,郭明达就和阿丽亚就上了路。柔和的阳光洒在身上暖哄哄的。绿草茵茵的地面上,蒸腾着七彩的雾蔼。 

  有日子没出远门了,青马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撒了欢儿似的飞奔,长长的鬃毛在风中飘逸,煞是威风。 

  阿丽亚骑着自家的白马,或许是年岁大了,老马总也跟不上青马的步点,所以,郭明达不得不时不时地勒一下马缰,以便于阿丽亚并而行。姑娘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上身穿了件淡篮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了条镶着金线的披肩,齐膝的皮靴擦得铮亮铮亮,她属于那种耐看的女人,乍一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可看得时间长了,越瞅你心里就越觉得喜兴,尤其是那一对浅浅的酒窝,一笑起来让人心醉。 

  在经历了那次深夜接生后,阿丽亚彻底改变了看法,她认为这个姓郭的,既然能在危急关头献血救母子,足见其是个值得信赖之人。 

  日子长了,两人渐渐熟络起来,姑娘整天师傅长师傅短地跟在后面,屁颠屁颠地满世界跑,快乐的像一只云雀。 

  每回外出巡诊,都得住在牧民的帐篷里,牧民们没那么多讲究,再说想将就你也没那个条件,要有个前后跨院,或者别墅什么的,来了客人不就好说了不是。 

  夜深人静,并肩而卧,郭明达能清晰地听见阿丽亚匀匀的鼻息,嗅到她身上那股特有的体香,每到此时,郭明达就眯眯登登一夜睡不踏实,有好几回,他就觉得浑身燥热难当,梦醒时分,就发觉粘乎乎地尿了一裆。 

  阿斯哈尔捎几回信来,邀郭明达去家里做客。这阵子,忙里忙外一直不得空闲,今天趁着巡诊,他想顺便去看望一下古努尔和孩子。 

  一架装满杂货的旱爬犁,从远处吱吱扭扭地滑过来,拉爬犁的老牛喘着粗气,一步三晃地倒着步子,爬犁上躺着的人显然是多喝了几口,他扯着破锣嗓子干嚎着: 

  美丽的姑娘千千万呀 

  只有你最操蛋 

  你是天上飞得黑老鸹呀 

  你是地下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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