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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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魂记-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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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就是人皮,“嘎布拉”在梵语中就是“骷髅”的译音,是大悲和空性的象征,也是驱鬼仪式中重要的法器。

  我不动声色地听着。看到皇上从好奇,到渐渐低头不语,宫女太监也都一片惊骇。怪不得第一次见到桑吉达喇嘛,就觉得异样,想必他的手珠也是人骨制成。

  其实我也明白,这些人骨法器纵然可怕,但对于密宗修行来说,象征着生命无常,是修行加持的重要器物。藏密祖师莲花生大师,就是在鬼气森森的坟地里修炼,最终成就神通的。即使是夏氏卜术,与鬼斗法争命,又怎能真正避免凶险与血腥。不同的宗教文化下,有着不同的生命价值,本无可厚非,只要是本着驱邪救难,珍重生命的意愿就好。虽这么想,但我还是希望元宸不要和他师父一样。偷眼朝元宸望去,他正持掌而立,烛光在他周身笼罩了一层祥和的光晕,他的手掌修长洁净,玉雕一般。

  “皇帝!别罗嗦这么多了,赶紧打鬼吧,看看都什么时辰了!”皇太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扯着沙哑的嗓子说。

  “皇太后!还要打鬼么?”我试探地问。

  皇太后对我的话感到吃惊,她气得半晌都没吭气,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是回来了,那我这慈宁宫呢?等哪天那鬼把我也掳了去吗?哼!”

  我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只委屈地看了看皇上,欲说还休。

  皇上并没有注意我的眼神,忙安抚着“皇额娘”,然后催桑吉达喇嘛快点作法。

  桑吉达喇嘛拿起人骨号角,示意一个喇嘛弟子吹奏,那恐怖尖利的声音立刻传遍了大殿每一个角落。很多宫女太监都承受不了,捂住了耳朵。

  元宸神情严峻,闭目凝神,口中默念奇怪的经文。

  另一个喇嘛则拍打起人皮鼓,那鼓点就象用小捶一下下敲打着心脏。

  这时我看到莲生显现在房梁上,他的身体就象一张被揉搓的纸片,柔软无骨,迅速抖动,似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附到这边来。他看见我了,张张嘴却没有出声,对我伸出一对空空荡荡的袖子,表情痛苦而无助。

  “莲生!”我心急如焚。

  突然,我看到桑吉达喇嘛转过身,面对着莲生的方向,露出一丝阴冷的笑,他从宽大的袈裟里,拿出了一件金光灿灿的法器——正是我和奶奶对付灵童鬼的那宗“金刚橛”!

  金刚橛?!他要下杀手!

  我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怎么办?千钧一发之际,皇太后突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皇帝,明儿别再告诉我鬼还没抓住!我先回寝宫了。”不知道是因为那人骨法器发出的声音太刺耳,还是因为困意袭来无法忍受,皇太后示意法事继续,然后带着宫女先走了。

  眼见皇太后的背影刚刚消失,我扑通一声跪在皇上面前:“皇上!您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情么?”

  密宗的法力在撕扯着莲生的身体……皇上一头雾水地看着面前的我。

  “皇上!”我跪得更近了些:“您说过,大清卜筮官的官位给荧儿留着!”

  皇上盯着我看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笑声让那刺耳的号声鼓声嘎然而止。所有的人都不明就里地看着我们。

  “夏荧儿,朕一直以为你清新脱俗,想不到你也是喜功好大之人,好,朕说过的话是算数的,可你现在要官做意欲何为?”

  我并不理会皇上的奚落,直视着他的眼睛,大声地说:

  “不在其位,不谋其职,既然夏荧儿做了大清国的卜筮官,这个案子自然由夏荧儿来办!”

  “可是达喇嘛……”

  “皇上,据我所知,中正殿是宫中专门进行藏传佛教艺术创作的地方,桑吉师父的官职是达喇嘛,掌管着念经处和画佛处的日常事务,因精通密宗法术,才来替夏荧儿驱鬼,现在荧儿已受命于皇上,怎好再烦劳达喇嘛?”我丝毫不给皇上反驳的机会。

  皇上喝了一口茶,匝吧匝吧嘴,然后转向桑吉达喇嘛:

  “达喇嘛,恩,这个,朕确实册封过她这个官职,你看……”

  达喇嘛会意,尽管懊恼,也没有办法。他把金刚橛放回衣袖,语气倒还平稳:

  “皇上英明!中原卜术,源远流长,就让夏卜官历练一下吧,我等也好讨教一二!”

  皇上很高兴,感激地点点头,然后满怀期待地望向我。

  “皇上”我低下头,脚尖蹭着地,小声地:“人家,人家是白天捉鬼,而且不能旁人看。”

  皇上听了好不懊恼,脸一阵红一阵白,甩袖而去。

  桑吉达喇嘛一行人暗暗摇摇头,也准备打道回府,除了达喇嘛意味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元宸自始至终都微微低头,似乎这一番周折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我心情落寞地目送他远去,心头一阵冷。

  突然想起什么,我追出大殿,在皇上起轿前再次叮嘱他:

  “皇上,说话要算数啊,慈宁宫这个鬼归我抓了!”

  皇上瞪我一眼:“以后宫里的鬼都是你抓!好歹也是朕的四品官了,要自称‘微臣’!什么都不懂,回去问问你爹!回宫!”

  尽管皇上一脸怨气,但我心里知道他是信任我、宠爱我的。能够救下莲生,我已经很快乐,即使接任这个卜筮官,是多么无奈。

  但以后我该怎么办呢?特别是提到爹爹,心又沉了下来。

夏卜筮鬼运亨通(51)
寻思来寻思去,又不敢半夜回家,于是溜达到宫中御膳房,趁守夜的老厨娘打瞌睡,钻进旁边的一间柴房,睡在松软的干草上。想了一会心事,便沉沉地睡着了。

  半夜,凄厉的北风吹得窗户“咣咣”直响,身上异常寒冷,肚子也饿得直叫,醒来便难以入睡,索性爬起来去御膳房找吃的。

  正是严寒季节,御膳房里还亮着灯,一字排开的大铁炉上,正小火慢炖着几大锅荤肉,,丝丝袅袅的热气,异香扑鼻。我咽了口唾沫,直直地走过去,正要下手,又吓了一跳,因为突然发现身边竟然还站了一人——是个一身白绫的女人,想必是半夜起来偷食的宫女,长发披肩,遮住了面孔,只听得见吧唧吧唧的咂嘴声。想到自己也是偷食之人,还是不要互相打扰了,快快地用铁勺捞起一块宫廷秘制的卤肉,美美地吃起来。

  真是人间美味,再来一块!长这么大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炖肉,怪不得都想进宫呢,如果一辈子都吃这样的美食,管饱管够,也是一种幸福啊,这是老百姓所期盼的福气吧。边吃边胡乱想着,我的眼睛突然盯住那白衣女人伸向锅里的手——这是一双怎样的手啊,十指嶙峋,皴裂的皮肤干涩多皱,指甲又长又脏,不知藏着多少泥垢,她,她居然就这样伸向咕嘟咕嘟滚开的锅里,似乎丝毫感觉不出烫,拿出一块肉便啃。

  我慢慢地移动步子,离开一步。

  咝咝燃烧的灶炉发出幽蓝的火苗,正是这阳火冲散了她的阴气,我一时大意,竟然没有发现,我身边这个女子并非人类。但她仅仅是在吃肉,摸不清她的善恶,我也不便动作。就在这时,门口打盹的两个厨娘突然醒了,她们撩起大红的绣裙,大步地闯进来,喊着捉贼一边一个扭住了我。对那女鬼竟然视而不见。

  再看那白衣女鬼,毫不慌张地闪躲一边,慢慢地抬起了脸。

  我倒吸一口冷气。

  ——她正是镶嵌在长春宫西配殿壁画中的饿鬼。

  此时她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和两个胖厨娘纠缠,伸出血红的舌头,舔食着手指上的汁水,大摇大摆地飘出门去。

  “快放开我!”我急着追她,可是两个厨娘的力气好大,我丝毫动弹不得。

  “今儿可抓住你了,天天夜里来偷吃的,你好大的瘾!”

  “快快通报姓名!要不交到刑部大人那里,有你好受!”

  两个厨娘你一言我一句地威吓着,我心想这下糟了,想来是那饿鬼偷食的帐都算我头上了,如果传出去不但爹爹的脸丢尽了,就是皇上也面上无光啊。我得跑。

  “鬼呀!”我突然指着墙角,大叫一声!然后抱住脑袋发抖。深更半夜,寒风凄厉,我一声尖叫把两个胖大婶吓了一跳,她们松了我,战战兢兢地朝墙角试探过去。

  还等什么,我撒腿就跑。

  也顾不得找那女鬼了,我恨不得一直跑出宫门才歇口气,再看天色,已经微亮了。

  走在路上,才想到一件事情,就是我现在不用“断涤”现形口诀,就可以看见鬼魂,这应该是练成“当阳术”后开了天眼的缘故。想到今后眼中人鬼同见,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回到夏府,上上下下少不了一番追问。我一概沉默应对。爹爹夏远似乎对我已经失望,并不正眼瞧我,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便回房更衣准备上朝。倒是奶奶和娘亲,不停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殷勤地招呼丫鬟妈子为我准备这那。全家人也不再提我逃婚的事情,但满园子出来迎接我的人里,却没有师兄。表妹阿恬穿着艳丽的衣裙,千娇百媚的地站在那里,满脸喜庆,她趴在我耳边悄悄说:“表姐,我也要进宫了!”我心里一惊,正要问个究竟,却听见外面鞭炮锣鼓齐鸣,“圣旨到——”,张喜禄张公公眉开眼笑地走了进来。

  爹爹夏远忙出来接旨,神色忐忑!

  但张公公却笑着转向我:“夏荧儿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宫中岁末欠安,怪异横生,特任命夏远之女夏荧儿为正四品皇宫卜筮官,卜筮祥瑞、驱魔避邪,务必保大清内宫安详、皇室太平,夏荧儿接旨之日即刻上任,为鼓励新任,特赐祖宅东侧100亩荫地建府,另赏白银用度10万两。钦此!”

  我还好,爹爹和夏府上下都惊住了。半晌,爹爹才提醒我:快接旨,谢主隆恩啊!

  我照爹爹说的做了,怯怯地看着他的脸色。

  张公公此时不识趣地和爹爹寒暄,说了很多恭喜的话。又告诉我,皇帝口谕,准我上朝不着官服,出入随意。这点倒真是说到我心坎里,我可不想天天跟着爹爹去上朝。

  爹爹和娘亲木然地站在那里,神色中多了很多忧虑,而全家上上下下都欢天喜地,老奶奶更是夸赞我有出息,巾帼不让须眉,给夏家争了光。

  我心里有事,忙把张公公拉到一旁,小声问他,与莲生并列埋在一起的那个太监是谁?

  “夏姑娘,哦不,夏卜筮问的可是那名唤刁易的太监?”张公公颇感惊奇。

  “可能是吧,就是朝东的那座坟。”

  张公公沉吟一下:“正是刁易。他本是侍侯舒妃的太监,曾因偷看《春宫图》挨过板子,想来是净身没做干净,春心不改,又和舒主子最亲信的宫女偷情。被撞见后受到责罚,那宫女羞愧,投水死了,舒主子迁怒于刁易,才令他自缢。夏卜筮怎么问起他?难道大人去过小树林那里?”

  “张公公不必多问,快去把那刁易的命根买来给我!”话一出口,只觉得脸上发烧,又跟上一句:“慈宁宫的鬼案,必然要用到的。”

  张公公点点头,也不多问:“奴才照办就是。事成后来此复命。”

  “张公公,今后只管将我当作男儿看待,另外,”我看着满头白发的老太监:“公公年高,荧儿应尊老,所以公公不必多礼。”

  张公公愣了一下,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睛竟有些湿润,但他立刻又低下头,还是用极其谦卑的声音说:“大人心地淳厚,奴才感激不尽,但尊卑有序,奴才不敢造次!”

  我叹口气,让他去了。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一切都安静下来后,父亲甩了一句:“这就是你要的荣华富贵?”,然后备车辇上朝去了。

  奶奶欢喜得很,忙着去祠堂里向列租列宗祷告一番。

  母亲则轻轻走过来,并无多言,只拿温柔如水的眼神望着我说:“荧儿,快去看看你师兄吧,他又喝醉了。”

奇缘遇摸骨师父(52)
阿恬和丫鬟衣儿陪同一边,边向师兄卧房走去,边听她们絮叨我逃婚离家后的事情。

  除了父亲气得病卧二日没有下床,就是师兄的状况最糟了,整日里去喝酒,回来吐得到处都是。老爷和夫人骂也不是,劝也不是,只好叫衣儿日日去那小酒馆外侯着公子,等他喝饱了,搀他回来,好生伺候着,就怕他着了风寒。

  只有阿恬最开心,衣儿说,几日前,二小姐已经是“恬贵人”了。原来阿恬背着我爹爹娘亲去参加选秀,竟被皇上一眼看中!皇上选秀女,一般从满、蒙八旗中遴眩年龄在十三至十六岁的少女,阿恬是汉人,本不符合规定,可她硬是混入选秀的队伍里,仗着自己艳压群芳,被封了“贵人”,就等择吉日入宫了。

  听了这个消息,我惊得睁大眼睛:“阿恬你疯了,你知道皇上有多少个老婆吗?你知道后宫有多少女人争宠吗?皇宫是个金丝笼,你会闷死的!”

  “表姐,我终于见到皇上了!和我心里想的一个样!他是那么威严、强大!他看我的时候那么温柔多情!表姐我是秀女里最漂亮的女子,皇上一定会宠爱我的!”阿恬沉浸在幸福之中,根本没听进我的话。

  “你以为弥姐姐过的好吗?”我想到弥妃院子里清冷的槐花,想到她望着皇帝背影时的那种落寞。

  阿恬理直气壮地说:“是啊!弥姐姐做了皇妃,家人都受到了皇上的恩泽,表姐也做了皇上的卜官,又赏宅子又封地,阿恬也要象你们一样出人头地,做皇上身边的女人!”

  我无从辩解,气得说不出话来。姨妈姨夫早逝,阿恬5岁就来到夏府生活,全家上下心疼她身世,把她当小孩子宠着,却想不到她生成如此秉性。又是一个一心想入宫的孩子,爹爹和娘亲还不知道多伤心。

  说着已经来到师兄门前,以为推开门,见到的会是一片狼籍,想不到师兄衣着整齐地坐在窗前,手里捧了一本兵书在看。多日不见,师兄原本一个清清爽爽美少年,现在却目光呆滞,面色灰暗,仿佛老了好几岁。空气中残留的酒气,更增加了他的落魄。

  “师兄!”我叫了一声,师兄却好象没有听见一样,背转了身子。

  “林公子!大小姐回来了!还封了官呢!”衣儿凑上去说。

  “是呀焕哥哥,皇上赐给表姐10万两银子,还有100亩地让建……”

  “够了!”师兄突然打断了阿恬,一脸烦躁,呼地站起来,兵书掉在地上。

  衣儿和阿恬吐吐舌头,冲我使个眼色,识趣地退出去了。

  “师兄你听我说,不是我要做那个官的,是为了救莲生,迫不得已!”我过去拣起兵书,委屈地说,我想如果是卢小焕,一定会相信我的。

  师兄接过书,神情渐渐平静,但眼中却充满忧郁:“师妹,一早就听见传旨了。早知道你会有出息,就是放心不下你进宫……”

  “师兄放心,我会当心的,其实那些鬼怪没有多么可怕。”

  “不是,我是,我是担心皇上……”师兄低下头。

  “皇上?皇上怎么了?”

  “没什么,你只要记住,伴君如伴虎!”师兄沉沉地说。

  我只觉得他的神情怪怪的,不知道怎么劝慰,他突然抓住我的肩头:

  “师妹,你逃婚的事情,恩师和师娘都怪罪我了,我,我说等你长大些,等你想嫁的时候,你说,我说的对吗?”师兄期待地望着我。

  我呆呆地看着师兄,难道师兄还等着和我成婚吗?我怎么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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