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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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魂记-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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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之桓的情绪还算平静,他觉得情况可能不象表面这样。因为私下里他也听到知青的很多牢骚。一个男知青说,农场都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从总场出来,来接他们的破旧汽车在简易山道上颠了一整天,才在几间茅草棚前停下,说到了,这就是分场。大家傻眼了,都不肯下车,抓起汽车摇手柄,逼着司机开回去,司机说你们这是怕吃苦受累,不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响应国家号召党的指示。没办法,知青们只好下车,这就算加入了兵团。

  然后每天天蒙蒙亮就要去深山老林里割胶,每人负责一个林段,橡胶叶密密麻麻,什么都看不清,危险四伏,一次一野猪一拱嘴就把一个男知青的大腿咬下去半边肉。

  更忍受不了的,是没吃的。深山老林里,有时一个月都吃不上蔬菜,只好拿盐水泡饭,至于什么亚热带水果随便吃,菠萝香蕉满地滚,那是梦里才见到的景象。

  这些言论大大地打击了夏之桓和李解放的宏伟斗志,练革命红心固然重要,但也要吃饱肚子啊。他们不敢说丽香每天都把香喷喷的竹筒饭端到跟前,还时不时吃到香茅草鱼,让农场知青取笑小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倒是其次,估计会引起妒忌和群攻。

  知青聚会,说是汇报思想,交流下乡心得,不如说是远离亲人的知青的思乡会。思乡必然诉苦,尽管也要应景地学习一下吴运泽同志的《把一切献给党》,陶铸同志的《青年的抱负理想和情操》等革命书籍,但农场知青生活的艰苦,还是越来越多地以一种愁苦的表情体现在知青脸上。李解放也不再提“去最艰苦的地方扎根”的宣言,开始随遇而安,只是知青点的聚会还是每每参加,权当排解寂寞的联谊会了。

  夏之桓渐渐注意到了一个女孩子。她每次都默默坐在墙角,闪动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专心听别人说话。她总是轻轻咬着下唇的样子又单纯又倔强,那神情一下子就吸引了夏之桓。酝酿了好久,他都没有勇气去认识她。直到有一天,知青们一起唱起《南京知青之歌》,他才走过去搭讪:你怎么不跟着唱这支歌?

  这名上海的女知青名叫尹小珠,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已经被“打倒”关进牛棚,她是被点名下乡的知青,所以她的身上没有通常知青的那种斗志激昂,只有因屡屡遭到非难而萌生出的一种倔强,还有她的安静沉稳,都与那些咋咋呼呼的女知青不同。夏之桓一看到她,便感到似曾相识,仿佛心意相通,他突然有一种保护她的欲望。可是尹小珠并没有轻易表露内心,她习惯性地躲闪着,只简单认识了一下,便匆匆离去了。

  回到勐曼寨后,闲暇时间里,夏之桓开始给尹小珠写信,但写了很多封都没有回音。李解放看出他的反常,取笑他:“放在手边的不要,偏偏去想那天上的。那个漂亮的上海姑娘有好几个人追呢,你又离得那么远,趁早死心吧!”

  正说着,丽香进来了。手里端了一个带盖的彩色小碗,羞涩地看着两个人,叫了一声“阿哥”。李解放嗬嗬一笑,问你是叫“李阿哥”还是“夏阿哥”?你手里端的可是好吃的?又是给哪个阿哥的?

  丽香脸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夏阿哥前两天中了湿热,我给他补点营养。”

  李解放眼睛里闪过一丝醋意,索性伸手把那小碗给抄走了,然后打开小盖,一股香气立即弥漫开来。“丽香啊丽香,真是偏心呐,从来没给李阿哥炒过鸡蛋。”

  “李阿哥,快还给我!不是给你吃的!”丽香又急又惊,小脸由红转白。伸手来抢,可是李解放人高马大,她怎么也够不到。

  且说李解放听丽香说不是给他吃的,心里有点憋气,这傣族小美女对夏之桓处处体贴、殷勤备至,他早看在眼里,除了羡慕同伴好福气,也有一点点失落。现在,不过为了一碗炒鸡蛋,她就急成那样,可见自己在她心里是多么没地位。负气般的,他直接下手把食物放进嘴里大嚼。与鸡蛋同炒的还有一种洁白晶亮的小米粒,芳香可口,这就是有名的蚂蚁蛋,很不好弄,美食啊,他一边吃一边对夏之桓说:“好吃,让丽香阿妹再给你炒一碗。”

  夏之桓不以为意地笑笑。他心里自然清楚丽香的一番心意,可是不说现在他只喜欢尹小珠,就是以前,也只把她当妹妹看。而且他对丽香总是有一种疑虑。这里家家户户晾晒中草药,岩沙老爹家也不例外,但他发现丽香总是采摘一些毒性大的种类偷偷存放,也从不卖给供销社。除非是在制作毒药,否则他实在想不出其他解释。听说从前岩沙老爹是寨子里的巫师,能唤魂召灵,难道这些草药和他的巫术有关?可是就象母亲为此受到的冲击一样,尽管这里是偏远的山区,文化革命的风暴也无所不在,岩沙老爹恐怕再也做不了巫师了。那么丽香采毒草干什么?因这些疑问,夏之桓看到丽香含情脉脉的目光,也总是躲闪着。他觉得那目光背后的东西难以捉摸。

  看到李解放三口两口,把一碗炒鸡蛋都吃了下去,丽香惊住了,一言不发,脸上是木然的表情,她幽幽地看了一眼夏之桓,目光全然没了平时的灵秀生动,呆滞中似乎有几分怨尤,一阵风一样地飘走了。

  夏之桓和李解放面面相觑:坏了,小姑娘真的生气了。

  但是两个大男人并没有多想,特别是夏之桓,他现在沉浸在对尹小珠的相思之苦里,并不会为一晚炒鸡蛋劳神。可是第二天,李解放高烧不退,腹中如有虫蚁蠕动,并且两眼发直地说“我要娶丽香——我要娶丽香——”。夏之桓给他吃了两片自带的阿司匹林,但根本不起作用。从寨子去乡卫生所要走40里山路,平时村民生病,都是自己吃点草药对付过去,再不成就找岩沙老爹给贴个符。夏之桓不相信那些,只好找来寨子里的另外三个知青,准备用担架抬把李解放抬到乡卫生院。正忙活着绑担架,就听见站在门边的岩沙老爹沮丧地说:“别去了,没用的。”

  知青们住了手,一齐看着夏之桓。他冲过去问岩沙老爹:“他这是什么病?为什么说没用?”岩沙老爹没有说话,眼神里都是无奈,还有愧疚。夏之桓猛然醒悟,他突然想起昨天丽香最后那个眼神,丽香!

  他冲到丽香的屋子里,丽香正站在窗边愣神,看到夏之桓横冲直闯地进来,吃惊地捂住了嘴,他看到她的脸上还有泪滴。

  “丽香,解放的病是不是和你有关?!”夏之桓压着火气问。

  丽香没有答话,眼泪又涌出来,转头去求助跟在后面的阿爹。

  “你莫再吓她了,她自己也慌了呢。”岩沙老爹的声音象是霜打的茄子。

  夏之桓脑子嗡嗡做响,想起了丽香的那些草药,他走过去逼视着缩成一团的丽香:“你为什么给他下毒?不,你为什么要给我下毒?”——那碗炒鸡蛋本来是给他的。

  丽香哭出声来,肩头不住地颤动,整齐的发髻也凌乱了。这样一个美丽忧伤的少女让人怜爱都来不及,怎么会想到用毒害人?夏之桓如何都想不明白。

  岩沙老爹叹口气,蹲在地上抱住头。他沙哑的猫头鹰般的声音让人有一种恐怖感:

  “她没有下毒,她下的是蛊。”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与蛊女共结连理(67)
十几年前,人人都知道帕沙花腰傣有个法术高超的岩沙“摩古拉”(巫师),不但能布坛施巫、求福驱鬼,还能医治疾病。

  傣族信奉佛教。按照傣族习俗,傣家的男孩子到了七八岁时都要被送到佛寺里去过一段和尚生活,至少三五年,岩沙巫师的法术就是跟寺院里云游的僧人学得,俗话说十巫九医,他那时勤奋上进,聪慧机敏,还潜心钻研云南的草药经,又专门拜了一个南疆苗医为师,渐渐的,名气便大了。

  岩沙并不知道这医术高超的苗医师父为什么离开家乡到帕沙来,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讨了一个会下蛊的苗女做老婆,被族人歧视。自然的,他当年也是中了那苗女的“情蛊”,不顾反对地娶了她,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苗蛊只传女嗣,苗医劝岩沙,如果女儿看上他索性就依从了,反正横竖都逃不了。不要去受“情蛊”,一辈子身子都不利落。岩沙对“蛊”并不陌生,还医治过几例,他不信没有解药,自己偷偷钻研了几年,一直没有答应那苗医女儿的求爱。

  可是正如苗医师父所说,这苗女独门的“情蛊”竟然没有解法。与其他的“蛊”不同,“情蛊”是用十八种至毒至邪的毒物(九虫九草)磨砚调配,然后日日递增地喂养一只黄蝎子,等那黄蝎子被巨毒养得油光黑亮,再放到此女子的衣襟里,在乳房里捂九九八十一天。当然,之前要施咒,那蝎子便不会伤到女子,只汲取女子的青春精气。等日子一到,拿出毒蝎子,竟然养得白亮晶莹,那色泽真的和少女洁白的乳房一样。然后在黎明时分,把自己意中人的名字说出来,对蝎子念“情毒咒”,大意就是如果你不对我一心一意,就叫你毒发穿肠。之后跪拜毒蝎子,要为它“哭忠义”,感谢它舍身成全自己的姻缘。一切仪式做毕,此女子手起刀落,将毒蝎子的尾部剁下,切碎了下在食物中。

  吃了“情蛊”的男子,心里会突然萌生对下蛊女子的爱恋,神魂颠倒,不能自己。通常那下蛊女子早等候在一边,忙上去问,你可会爱我一生一世?你铁定娶我为妻?那男子一应诺,情毒便隐藏了,两人情意绵绵,无限快意。除非日后男子变心,情毒都不会再犯。但如果那下蛊的女子没有上去问话,或改变了主意,那男子即刻毒发,不消3个时辰便会穿肠而死。而下蛊的女子也会因不守信用辜负白蝎子遭到报应,再嫁的男子永不会爱她。

  所以说,情毒唯一的解药便是下蛊的女子与之成婚。每个苗女一生只能下一次“情蛊”,十八种毒物好解,女儿家纯洁炽热的爱恋如何解?苗医没有办法,岩沙也没有办法。所以他们都娶了苗女。

  讲到这里,岩沙老爹深深吸了一口旱烟。烟雾中他的脸看不清了:

  “可能这就是丽香的命数。她告诉白蝎子爱上了阿哥,却粗心没说清你的名字。谁能想到你那个莽撞的朋友会抢吃?这才阴差阳错地把蛊下给了他。现在,她也难受哩,横竖都没好结果。”

  这时丽香的哭声更大了:“阿哥,我不要嫁给他。”

  夏之桓一阵晕眩。他曾经为自己出身于一个卜术家族感到忿忿不平,想不到离家千万里还是逃脱不开。毛主席教导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是一个成长于新社会的青年,不该相信这些妖术,可是李解放的奇怪样子如何解释?如果真如岩沙老爹所说,毒发三个时辰便可毙命,这时间内肯定是送不到乡卫生所的。

  “老爹,那你说怎么办?”夏之桓强迫自己冷静,这是同伴命悬一线的时刻。

  岩沙老爹默不作声,良久,他才从呛人的烟雾中抬起头,乞求地望着女儿:

  “丽香,你下的蛊你来收,索性就嫁给李知青好么?那小伙也好哩。”

  “不——阿爹,我想嫁的是夏阿哥,旁人我不要跟,不要——”丽香大感悲恸,哭得如雨打梨花,花枝乱颤。

  “听阿爹说,他们都是北京城来的知青,是政府派来的,政府的人咱敢得罪?那年破四旧,阿爹因为做巫师被抓去痛打,差点丢了老命,你忘了?如果那李知青死在咱家,事情可就闹大了,咱们还有活路吗?阿爹不打紧,你有个好歹,我怎么去见你天上的阿妈?”岩沙老爹说着,也是老泪纵横。

  丽香抬起泪眼,看看伤心的阿爹,又看看心上人,那夏阿哥的眼神里除了焦虑,竟看不出半点情意,她心彻底冷了,一咬牙,蹦出一句“我嫁”。一句话又催下磅礴泪水、无尽的委屈。

  等三个人回到李解放的屋子里,那几个知青早就绑好担架等着,急得直骂娘:

  “夏之桓,你他妈的有没有轻重,李解放都翻白眼了,快不行了。”

  夏之桓低下头,没有说话。只见两眼红肿如蜜桃一般的丽香慢慢走上前去,趴在痛得痉挛的李解放身边,轻声问:“你可会一生一世爱我?”

  令人吃惊的是,已经神志不清的李解放听了这句话,竟然回过神来,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丽香,浑浊的眼睛竟然有了光彩:“我会啊丽香,我会爱你一辈子。”

  丽香的泪滴了下来,她哽咽着,停顿了一刻,接着问:“你可铁定了娶我?”

  “当然!丽香,嫁给我好么!”李解放就象一个垂死的人突然注入了兴奋剂,他甚至大胆地握住了丽香的小手。神采奕奕与刚才病入膏肓的样子简直有天壤之别。夏之桓上去摸摸他的额头,都是汗,但似乎退烧了,不用问,那舒展的身子也说明不腹痛了。

  除了丽香神情黯淡,泪眼婆娑,其他人都释然。知青们上来捶李解放的胸膛:“你小子,犯的原来是相思病,咋那么吓人呢?以为你要找阎王爷报到了。”

  “李解放,你真要和贫下中农结合了?扎根够彻底的啊!”

  也有人提出异议:“现在报纸广播都在倡议下乡青年‘带头移风易俗,为革命坚持晚婚’,你小子插队才1年不到,就建立自己的小家庭,这是关系到能不能更好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彻底改造世界观的大问题。”

  李解放呵呵笑着说:“同志们,和劳动人民结合更表明了我接受教育的决心,我是让爱情成为革命的催化剂,把对毛主席的忠诚,融化在血液中,铭刻在脑海里,落实在行动上,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我要让伟大北京的革命精神在版纳扎根落户!”

  李解放的话铿锵有力,几名知青楞了一下,突然爆发了热烈的鼓掌。站在后面的夏之桓,看着这一场面,感到无法忍受,夺门而出。他闻着空气中芭蕉叶的清香,心情才稍稍舒展一些。他突然对自己来到这片红土地的初衷感到了迷惑。他们并不属于这里,又怎么能获得家乡般的归属感。同样,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岩沙老爹的族人们,又期望着一个怎样的新世界?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片槟榔,嚼了起来。麻而涩的味道,就象他失去同伴的心情。李解放已经被“蛊惑”了,可是能恨丽香吗?那也是一个可怜的女子,她动用家族里神秘的蛊术来获取爱情,自己也反受其害。看来真正害人的不是“蛊”,是内心贪婪的欲望。

  其后的一段日子,李解放和丽香的婚事成了寨子里的头等大事,尽管当时对下乡插队知青的婚姻政策还是提倡晚婚,但还是能找到一些“左”的宣传点做做文章,于是来了一些报社记者采访。不过知青们都觉得李解放的行为有些过激和造作,知青群体和他渐渐疏远。

  好在勐曼寨淳朴的村民给了知青女婿很多安慰,丽香更是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对夫君渐渐温情起来。李解放曾经的雄心壮志都变做了对丽香的款款情深,从前打死他都不相信自己会18岁结婚,父亲甚至在书信中提到“家门不幸”。但吃了那碗炒鸡蛋后他就发疯地爱上了丽香,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实。那次病重险些丧命,他一直认为挽救自己的灵丹妙药就是丽香的爱——这更证明了爱情的力量。所以,一切也便顺理成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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