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仍然在微笑,看着那老人微笑。那老人似乎被林浩看得有些不自在,大声朝林浩嚷嚷:“你想怎样?”
林浩笑道:“我想给你三十块,因为你的演技真的很不错,比摩根·弗里曼还要专业,我都看到了你眼角的泪花,这三十块钱我当作是买了一张电影票。”
老者不说话了,小三也不说话了,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后,小三转身奔到门口大喊了一声,随即便听到院子里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跑了过来,五条大汉鱼贯而入,站在屋子里,围住了林浩。大汉们手里都拎着各式各样的家伙,
一个看上去像是领头的大汉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浩几眼后,扬了扬手里将近二尺多长的活口铁扳手,说道:“这位朋友,事情既然如此,你也是明白人,今儿……”
话音没落,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子领着十几个手持砍刀的人跑了进来,把刀架在了小三、老汉和那五条大汉的脖子上。
中年男子凑到林浩身前,笑呵呵地说:“真是麻烦你了,还让你担惊受怕。”
“没事儿,举手之劳,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还有点儿事儿要去办。”
林浩指了指桌上的五十元钞票,对吓得脸色发白的小三和老汉说:“找我二十块,我不是开玩笑。”
小三脸色煞白,伸手在兜里掏摸了一阵,摸出几张有零有整的钞票,绕着屋子中间走近桌子,把钱放在了桌子上。
林浩微笑着走过去抽出两张十元,朝小三晃了晃说:“你看好了,我只拿了你二十。”说完,把钞票揣回了兜里,手握罐子口沿提了起来朝屋外走去,却没拿罐盖。快出屋门时,林浩手中的罐子朝后抛出,贴着昏黄的灯泡划出了条弧线,落在了桌子上,恰好砸中摆在桌上的罐盖,哗啦啦的响声过后,罐子罐盖变成了一堆碎瓷片。
“再见,什么时候有新戏上映记得通知我一声。”林浩在院子里留下一句话后,走出了这一进三院的老宅子,开着车离开了村子。
古玩这一行,能让你一夜之间富甲京城,也能让你一夜之间变成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
林浩帮朋友盯上这帮专门贩卖假古玩的人已经有半个月了。这帮人花不到一千元钱买个新仿瓷器,用糯米水煮泡几天,用破棉絮蘸药水擦拭几天,再花几百元到农村租一院老宅子,一帮人到城市里四处散风拉买家,骗局就这样上演了。老宅子是真的,昏暗的灯光是真的,那老人眼角的泪花说不准也是真的。可惜这瓷器是假的。那青花瓷罐林浩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假的,这样的罐子在假货里面也是下等货色,根本不需要拿在手中仔细地观看。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宋青花(6)
可惜还是有人上当,上当的人还不少。若要把这瓷罐子摆在琉璃厂,上当受骗的人当中,绝大多数人的眼力能够分辨出这瓷器的真伪,可这瓷罐子挪了挪地方,大家就被蒙住了。
原因还是一个贪字。
这瓷罐若是真的,价值几百万。若不是奔着这几百万的价值,上当的人也不会被骗三十万。
刚才领着十几个拎砍刀的人的中年男子就被这帮人骗了二十多万,心里实在是憋屈,却又找不到这帮骗子的踪迹,这才托林浩帮着寻找这些骗子。
可谁又不贪呢?就连林浩也曾经贪过。
林浩开着车出了村子,原路返回,他还要赶着去见几位朋友,刚才开车来这个村子时曾经经过了这几位朋友那里,却没停下。林浩已掐好了时间,抄了这帮卖假货的老窝后再返回朋友那里,正好十二点左右,办完事儿返回城里时正好天亮。
林浩开车不疾不缓地行驶在路上,脑子里回忆起半年前的一段离奇经历。
林浩的师傅叫何其庸,林浩打小就跟着师傅学瓷器鉴定。大学毕业后,何其庸正式收林浩为徒。拜师那天来了很多人,全是古玩收藏界有名的人物,当然,这些人不是冲着林浩来的,而是冲着林浩的师傅何其庸的面子来的。何其庸并不想大张声势惊动其他人,除了几个最要好的朋友,没有再请其他人。
可这些人都慕名而来了。这些人都知道,何其庸的古董从来不抬价,从来不卖假货,从他的手里买到一件古玩,那就等着升值吧。交上何其庸这样的朋友,就等于交了一位活财神爷。当然,这些人当中也有真正痴迷于收藏的人士,并不想倒腾古董赚钱,只想收藏自己梦寐以求的珍品。
这些人都早早地等在何其庸的私人会所门前,何其庸也不能将人拒于门外,只能让大家都进来喝酒。原本只备了一桌酒席,这些人来了后,何其庸派人到旁边的酒店定了二十桌酒席,连菜肴酒水带桌椅板凳全都搬了进来,屋子里院子里坐满了人。何其庸端着酒杯一桌挨着一桌地赔礼说些太挤了招待不周的话,每桌他都要喝上一小杯酒,二十桌下来后,何其庸已是面如桃花,醉眼微惺。
何其庸站在门口中间,朝屋里的人和院子里的人大声说,今天不但要收林浩这孩子为徒,还要把自己的生意交给林浩来打理,日后还请大家替我多多教导小徒。
林浩以为师傅喝醉了,在说醉话。可谁曾想拜师后的第二天,师傅便让他管理私人会所的一切事务,包括买进卖出古玩的生意。林浩急忙推说做不来,何其庸笑笑说,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问我,问乌战名,也可以问我的那帮老朋友,大家都会给你出主意。
乌战名四十多岁,林浩没拜师前就一直帮着何其庸打理私人会所的生意。他也在旁边附和着何其庸劝说林浩接手生意,并说会竭力帮忙。
林浩还要推脱,何其庸就生气了。
林浩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林浩天资聪慧,又肯求学钻研,再加上有乌战名的帮助,一年下来,这古玩生意做得倒也有声有色,丝毫没出什么纰漏。
一天,林浩和聚宝阁的刘云飞去了趟郊外,刘云飞想入手一个龙泉窑梅子青釉的三足炉,可却看那炉上的出筋有点儿不对,本想让那三足炉的主人抱过来让林浩看一眼,可那人不肯带着三足炉出来走动,无奈,刘云飞只好硬着头皮请林浩和自己走一趟。林浩二话没说,跟着刘云飞去了郊外。二人回来时已是夜幕降临,刘云飞坚持要请林浩吃晚饭,林浩推脱不过,便和刘云飞找了家饭店坐了进去。席间,刘云飞先是不住地夸赞佩服林浩的眼力,后又掏出一沓钱来放在林浩面前,说是多亏了林浩掌眼他才能入手这个三足炉,一点茶水费不成敬意。原来这行内有规矩,平日里大家闲聚时若拿出个物件来让人掌眼,那是交情,没话说。若是你入货的时候吃不准,请人来掌眼,事后就必须跟人家有所交代,交情薄的就给人家点钱财,那叫茶水费。交情厚的就给人家个小物件,那叫闲时玩。刘云飞本想着回头给林浩块古玉把玩,又一想自己跟林浩的交情不是太近,林浩虽然帮自己出城去鉴定,那是人家热情,行里好多人求林浩掌眼,林浩都满口答应,绝不推脱。考虑了半天,刘云飞还是抽出一沓钱来给林浩。可林浩怎么也不肯收,说这点小事不过举手之劳何须言谢,林浩坚持着不肯收,刘云飞也没办法,心里盘算着过两天给林浩一块古玉作为酬谢,他若再推脱不要就有点瞧不起自己的意思了。刘云飞打定了主意,连称林浩仗义,不住地斟酒敬酒。饭还没吃,刘云飞倒喝醉了。林浩结了账,扶着刘云飞出了饭店,开车把他送回了家后,自己打车返回。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宋青花(7)
林浩白天晚上都住在何其庸的私人会所里,会所名叫斗彩斋。林浩打车回来时,已是午夜时分。林浩下了车朝会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便停住了脚步。
林浩看到斗彩斋朱红大门的暗处闪出一个人影来,那人影走到了门前的台阶上,停住了脚步,面朝着林浩,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林浩。
林浩觉得不对劲。
果然,林浩朝左右查看了两眼,看到了左右两侧各走来一人,停在自己不远处,三个人,像个三角形把林浩包围在了中间。
林浩没动。站在门口台阶上的那人也没动。
左右两边的两个人的脚动了,朝林浩走了过来,几步便走到了林浩身边,停下,盘起双臂冷冷地看着林浩。
林浩打量了二人一眼,其中一个是身材高大健壮的黑人,咧着嘴露着白乎乎的牙。另一人身材消瘦短小,还有着标准的东南亚一带肤色。
台阶上的那人慢慢地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近林浩,伸手指着林浩的额头。
那人的手里握着一柄手枪。黑黢黢的枪口,对着林浩的双眉之间。
他看着林浩,看了许久,像是在等林浩求饶。可惜林浩没有求饶,不但没有求饶,反而也看着他,直直地注视着他的双眼。
看上去林浩很镇定,其实他的心偷偷地狂跳不止。
最终,还是那人先开口了,他笑了笑说道:“我的老板让我给你带件东西过来。”
说完,他慢慢把枪收了回去,放进怀里,又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匕首,手握着匕首刃,匕首柄朝着林浩递了过去。
林浩抬手将匕首接了过来。那人说完,从林浩身边走过,肩膀似乎还无意地擦了林浩的肩膀一下。
三人离去了。
林浩不知道这三人是什么来头,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回到了屋子,打开灯,仔细地看这把匕首。
准确地说,这不是匕首,这是一柄戈,一尺左右长,戈身前部(即戈援,林浩年少时习惯统称戈援戈内为戈身,长大后竟难以改口)为玉质,呈半透明的琥珀棕黄色,脊上下有刃,并且极其锋利,戈锋也是锐利异常,戈身上刻有两个字“大蛟”。戈后半部为青铜制,上刻饰一个张口露獠牙的兽面纹,尾部呈鱼尾状,上饰有云雷纹。
戈身上绑着一个牛皮信封。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张支票,一张拍卖会的邀请函。信笺只有寥寥几行字,大意是说,拿着邀请函和支票,照着地址去伦敦的那家拍卖公司拍下第37号拍品,这把戈算是见面礼,略表敬意。
支票上填着三百万美元,那时候美元的汇率还是八元左右,折合人民币两千多万元。
那这把戈值多少钱?单纯论价钱,这把戈绝对上不了六十万,但是这把戈对于林浩来说,却值六百万、六千万,甚至更多。林浩虽然精于鉴定瓷器,但他却喜欢收藏青铜兵器,特别是做工精美古朴庄重的商周时期的青铜兵刃。这把戈就是典型的商朝时期的兵刃。这把戈不是用来上阵挥砍杀敌的兵刃,而是礼仪兵刃,是用来祭祀用的。所以戈的前身为玉质,镶嵌进了青铜戈内。
林浩的保险柜里已经有两把这样的戈,戈前端均与这把相同,唯独尾端和铭文不一样,一把戈身铭刻“长尾”,玉质为幽暗碧绿色,戈尾端呈虎头状。另一把戈身铭刻“飞钩”,玉质为青色,戈尾端呈鹰嘴状。这两柄戈是林浩的父母留下来的。林浩五岁时,父母出了车祸撒手人寰,留下了林浩和比他小一岁的妹妹,孤苦伶仃,没有亲人。林浩和妹妹被送进了孤儿院,有人把妹妹领养走一个月后,父亲生前的好友何其庸找到了孤儿院,领走了林浩。何其庸又托关系从孤儿院里得到领养走林浩妹妹那人的地址,一路奔波赶去时,那人却不见了踪迹。林浩跟着何其庸四处托人寻找妹妹,却始终没有妹妹的消息。父母在梦里微笑,妹妹在梦里哭泣,林浩被噩梦惊醒,拿出两柄戈抱在怀里,只有抱着这两柄戈林浩才能入眠,才能看到妹妹在梦中和自己嬉戏玩耍。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宋青花(8)
长大后,林浩得知这样的戈一共有五柄,戈身铭文却无记载。林浩想找到妹妹,想收齐这五把戈。
林浩拿出另外两把跟这把戈一起摆放在桌子上,打开台灯,看着朦胧透明的戈身,抚摸着戈身上纵横交错的沁丝,抚摸着戈柄上栩栩如生的兽面纹饰,青绿透蓝的坚硬铜锈,热血沸腾,许久不语。
林浩又把那封信摆在了三把戈旁,犹豫不决。
林浩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一晚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二天一大早,林浩就去敲师傅的门,敲了大半天却无人应答,这才想起几天前师傅就动身去了陕西拜见一位老友,连忙掏出手机拨师傅的电话,却不通。只要师傅出远门,师傅的电话就经常不通,因为师傅去的地方大都是山区,信号时有时无,林浩又打电话给乌战名,说你赶紧来,有急事。
乌战名来后,林浩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让乌战名分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乌战名听后,皱着眉头说:“这很像是古玩行里的托身。一个藏家看上了一件古玩,想买,却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古玩被自己买去,就托朋友或亲信以他们的名义买下来,这就叫托身。需要托身买古玩的人有三种,第一种是些公众人物,即便是他们的钱财来得光明正大,也不想让别人说闲话。第二种是听说哪里有了自己心仪已久的古玩,但自己却有事缠身无法亲临现场购买古玩,故托人买下古玩。第三种情况是,有人买古玩不是为了收藏,也不是为了倒腾着等着增值后赚钱,而是为了洗钱。需要买古玩来洗钱的人自然是不会亲自出面了。但我从未听说过以这种方式来强行托身。”
乌战名顿了顿又说:“错不了,应该是托身。他们有枪,若是成心想伤害你,那就不用跟你费口舌兜圈子了,并且,他们还提前给了你一把戈作为酬谢。他们这是向你软硬兼施,同时也向你展露他们的实力,轻描淡写地就把两千多万的支票交给一个陌生人,那说明他们不仅有钱,还摸清了你的底细,不怕你揣着这笔钱偷偷地溜走。”
林浩说道:“你觉得他们什么来头?”
乌战名道:“我觉着像是黑社会。”
“黑社会?为什么偏偏找我替他们买货?”
“你忘记你自己是干吗的了?你是鉴定瓷器的行家,这个圈里的人谁不知道。估计他们也是怕看走了眼,想请你去帮忙鉴定,又怕你不肯帮他们的忙,才使出了这软硬兼施的招数。”
“那……我是该去呢还是不该去?”林浩琢磨了一阵,问道。
“这个就要由你自己拿主意了,我倒觉得没什么,古玩这一行,自古就与黑社会沾边,只要你不惹他们,他们做事倒还仁义。”
林浩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伦敦,帮他们把那件拍品拍下来。
因为林浩实在是舍不得这把戈。
几天后,林浩出现在了伦敦的一家拍卖公司里。这家拍卖公司规模不大,也不出名,虽然看上去座位都坐满了,可那是因为这家拍卖公司场地小的缘故。
拍品大概有六七十件,拍品很杂,有拜占庭贵族的盔甲,不知名画家的科隆大教堂的写生画,詹姆斯·库克船长的船员写的发现新西兰日记,看上去像是阿里斯托芬的石质头像,一套玛雅人的贝壳项链和面具组合,不知什么时期抄写的《本尼迪克会规》……
显然这些拍品连拍卖公司里的鉴定师也说不准真伪。拍卖会引人注目的是一块彼得大帝佩戴过的镶钻金怀表。大部分人是冲着这块怀表来的。
第一章 宋青花(9)
第37号拍品是一个青花盘子。因为这个盘子看上去有些粗糙,所以起价只有十英镑。
这个青花盘就是林浩今天要拍下来的物件。
刚到这里时,林浩在盘子前站了足足两个小时。由于这个盘子标价很低,盘子前甚至没有关于这个青花盘的文字说明,只简单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