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庸去琉璃厂确实像林浩说的那样,有些遭罪。但凡是在琉璃厂开店做生意的店主们,几乎全都认识何其庸,不认识的也早就听说过何其庸的名头,恨不能找个机会见他一面。那些店主们隔着店铺的玻璃窗看到何其庸,立马就会从店里冲出来围在何其庸的身边,一遍一遍往店里让,也不管跟何其庸熟不熟,有没有交情,一眨眼的工夫何其庸的身边就会聚满一堆店主。街道上的行人不知是咋回事,也不知道这位短花白头发,衣着朴素的人是谁,但也会驻足下来扎堆围在何其庸身边凑热闹。甭想在琉璃厂转悠,光是回应着打招呼握手签名合影就够何其庸手忙脚乱整整一天了。
事实上林浩进了琉璃厂也好不到哪儿去,大家都知道林浩鉴定瓷器的眼光最准,知道林浩是何其庸的徒弟,还知道林浩花了两千万在伦敦拍下一个宋朝青花盘,捡了个天大的漏。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个青花盘已经摔碎,摔碎瓷盘当天在场的几个人都没有把这消息传出去。即便这消息泄露了出去,也丝毫不会影响大家对林浩的热情。能跟林浩攀上关系,混个脸熟,那好处不言而喻,拿不准真假的瓷器可以找林浩鉴定,想脱手瓷器林浩能帮忙找到合适的买家,想投资买进的瓷器林浩能帮忙参考几年内的增值空间。林浩在他们眼中简直就是投资顾问,投资风向标,并且这一切全部免费,你给他报酬他不要,你再给,他还坚持不要,你要再坚持着给,他就急了,跟你瞪眼拍桌子。
所以,林浩平时想去琉璃厂只能趁着星期天去,星期天的琉璃厂街道两边全是摆摊的古玩小贩,街上人来人往,古玩店里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想不被人注意,最好是隐藏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越是忙乱的时候,人们就越会忽略身边的熟人。
今天却不是星期天。
林浩匆匆吃完了饭,把石桌上的碗筷收拾到了厨房,回屋换了件衣服,戴了顶棒球帽,帽檐下又架了一副太阳镜,从屋里出来,见师傅站在院子中间的青花大缸前,手里拿着鱼食朝缸内投喂。林浩过去朝师傅打招呼说:“师傅,我去琉璃厂了。”
何其庸转过身来,看着林浩,缓缓说道:“那件瓷器叫尸解瓷……”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琉璃厂(5)
说完,何其庸转过身去,继续捏揉着手里的鱼食,朝鱼缸里投喂。
林浩怔怔望着师傅,见师傅背对着自己,挥手逗着缸内的两尾锦鲤,仿佛刚才从未转身跟自己说过话似的。
从小到大,师傅从未这样背对着自己。林浩心里忽然莫名地慌乱烦躁,说不上来为何。
出了院子,正好见到乌战名开车从家赶来,把车停在了林浩的车旁,见到林浩出来,乌战名凑了过来,说些吃了吗早呀的闲话,林浩闷闷不乐地随口打了声招呼。乌战名见林浩像是有心事,也就不再说话,拍了拍林浩的肩膀说了声忙去吧。林浩答应了一声,开车朝琉璃厂赶去,到了琉璃厂外,林浩心内的烦躁仍未平息。
林浩坐在车里,从储物箱里摸出一个小药瓶来,倒出两粒药扔进口中,拧开了音响,车内响起了一首古筝曲。林浩强迫自己凝神聆听古筝曲,这样能放松自己。这是林浩的心理医生告诉他的。林浩小的时候,何其庸就四处托人寻访林浩的妹妹,等林浩长大后,林浩自己托人寻找自己的妹妹,一直杳无音信。林浩记挂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只要一想起失散远方下落不明的妹妹,心里就会难受,难受的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就变成了疾病,就必须看心理医生。吃了几年药,听了几年舒缓情绪的音乐,林浩才渐渐地有所好转,没想到今天师傅的几句话和背影一下子把旧疾给提了上来,心难受得要死。
过了好大一阵子,林浩的心情渐渐平缓,这才想起刚才师傅说的尸解瓷。
读初中的时候,林浩就在师傅的书房里看过一本线装《抱朴子内篇》,上面有关于尸解的解释。
那书中说:仙人分三等,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尸解者,言将登仙,假托为尸以解化了。尸解也称作解化也。凡尸解者,皆寄一物而后去,或刀或剑,或竹或杖,及水火兵刃之解。另有升化,羽化,隐化,示化,示卒,示终……名称有异,手法亦有多种。如以剑化为尸体,待后人开墓发棺而视时,假尸体已还原为一柄剑,沉于馆内,谓之尸解剑。另有壶公将废长房去,及道士李意期将两弟子皆在郫县。其家各发棺视之,三棺遂有竹杖一枚,以丹书符于杖,谓之尸解杖。
林浩当时看那《抱朴子内篇》纯粹是为了看书中的插图和幻异传说,当时觉得人分三六九等也就罢了,这仙人还分上中下三等,比较有趣,故记忆深刻,今日忽从师傅口中听到了尸解瓷三个字,不由得想起了古籍上的记载。
林浩正揣摩尸解瓷究竟是什么物件时,忽然看到了车窗外的一个人。
那人骑着辆摩托车驶进了琉璃厂,车后座上绑着个大箱子。林浩看到那人戴着顶渔夫帽,戴着一副太阳镜。
很眼熟。
林浩忽然想起昨天遇到的那个女孩,收破烂的女孩。
难道她也是专门走街串巷收古玩的货郎?
林浩下了车,走进了琉璃厂的东街,走了没多远,便看到了那个女孩。
摩托车停靠在墙根,后座上的大箱子被搬到了地上,那女孩正从箱子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拿着东西,摆放在铺着一块蓝碎花蜡染布的地面上。
等她把箱子里的物件全都摆了出来整理好,坐在小马扎上左顾右盼时,林浩朝她走了过去。
一眼,林浩只看了一眼,心里便犯了疑。
地上摆着几个粗碗,一摞大小不一的碟子,一个笔筒,一个小巧的号脉瓷枕,一个香薰和一对瓷塑小娃娃。
第二章 琉璃厂(6)
即使是林浩,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小贩。摆在地上的物件虽然不多,但全是真的,并且全都是磁州窑的瓷器。
通常街边小贩们的物件都很杂,一个稍大点的地摊上差不多就能浓缩中国的兴衰文化史,原始贝币,三足布铲币铜元袁大头,康雍乾时期的雕母铜钱,民国粉彩,二里头陶器,唐朝四喜罐,北魏铜佛像,宣德铜炉,西汉铜镜,东汉漆器,战国木简,裹脚布,红盖头,朝珠顶戴,大烟枪,鼻烟壶……几乎每个时期的物件你都能在地摊上看到一两件。即便是有少许专门兜售古籍之类的摊儿,那也是各个时期历朝历代的版本都有。
林浩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摆摊的女孩。
碎花蜡染布上的瓷器虽然不是很多,但全是开门货,都是真品,并且全都是磁州窑烧造,年代是宋代。
绝对错不了,林浩的双眼在一堆瓷器上反复扫来扫去的足足有十分钟。从来没有哪个小摊能让林浩驻足凝视十分钟。林浩不仅站着看了十分钟,还蹲在摊前摘下眼镜又仔细地端详揣摩了一阵子,最后林浩才确定自己的判断准确无误。
这是一种什么行为?这就相当于在电脑城或是地铁过道里专门贩卖盗版光碟小贩的一摞五元一张的光碟中间,夹着一张价值上千元的正版windows系统光盘。
不管是琉璃厂、潘家园还是成都古玩市场、广州古玩市场,不管是古玩店还是街边的小摊,绝对不会像这个女孩这样摆放的全都是真品。一个小摊或是一家古玩店里,能摆放三分之一的真品,那就算是很厚道很实在值得终身交往的古玩生意人。
大家来琉璃厂淘货,就是从一大堆假货赝品中淘出一件真正的老物件。
什么?您要书画?《清明上河图》您要不要?小贩说着就会从箱子底抽出两卷古画递给你,绝对正宗的《清明上河图》,北京故宫博物院和台北故宫博物院、沈阳故宫博物院里的都是假的,民间的几幅和国外的几幅也是假的,真正的《清明上河图》在这里,一幅是张择端原作,一幅是张择端的十八代玄孙张大千的临摹。单要其中一卷是二百元,两卷全要算你三百元,怎么样,爷孙俩珠联璧合穿越时空心有灵犀创作出来的两幅真品,三百元你还嫌多呀?站住,别走,二百元你拿走,支持国货,抵制毕加索……事实上,不管是街边摆摊的小贩还是装修古典的古玩店的店主,都不会这样向你推销古玩。真假掺杂的物件摆在你面前,是真是假全凭你自己判断,古玩店主和小摊的摊主不会开口干扰你的判断,不会向你承诺物件的真伪。你看中了一件底足有康熙年款的红釉梅瓶,却又吃不准真伪时,别去问店主和摊主,他们只会告诉你这件梅瓶昨天刚刚从乡下收上来。你犹豫不决,买吧,怕它是假的,不买吧,又怕它是真的,怕自己与这件官窑红釉梅瓶失之交臂,悔恨余生。最终你咬牙掏几万块钱将它买回家,托人请行家来鉴定,结果却是赝品,只能摆在阳台上用来插放送不出去的玫瑰花。
你还不能打电话找工商局投诉,或是抱着梅瓶去退货,因为没人向你许诺过这件梅瓶是真品,你怎么抱来的还怎么抱回去,你要看着窝火想要摔碎,对不起,别在这里摔,出门找个没人的角落去摔,你想让别人替你摔?再掏几百块劳务费。
你记住了,这就是交学费,你记住了,凡是卖古玩的地方都是假货比真货多,哪怕是博物馆里,都有数目可观的假货。你还要记住,现在的琉璃厂是1982年翻新重建的,这偌大的琉璃厂都是新的,在里面买到新货,你别叫冤。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章 琉璃厂(7)
林浩想起以前刚开始学瓷器鉴定时,乌战名领着自己来琉璃厂时说的一番话。
这么多年来,乌战名的这番话早就在林浩的脑子里扎下了根,不容动摇。今天冷不丁地见到一个小摊上摆放的古玩居然全都是真的,着实吓了林浩一大跳。更何况摆摊的还是个唇红齿白的女孩。
那女孩还戴着那副MORGAN牌子的太阳镜,身上的迷彩服和黄胶鞋换成了短袖运动服和透气跑步鞋。
她也注意到了林浩的眼镜跟她的一模一样。
她偷偷打量着林浩。
林浩伸手拿起地上的一对瓷娃娃,站起身来,背着阳光举在眼前查看。那对瓷娃娃约有三寸多高,品相完好无损,胎色灰白,釉下黑彩施面,面容发髻肚兜上能清晰看出刻、划、剔过的痕迹,线条干净利落,标准的磁州窑系特征,开门货。
这一对磁州窑的瓷娃娃虽然是宋朝时期的磁州窑真品,但也算比较常见,不是什么稀缺物件,论其价钱也就万元上下,比林浩自己收藏的瓷器差十万八千里都不止。林浩见过的绝美瓷器比这琉璃厂街上的行人还多,林浩亲手亲眼鉴定过的珍品瓷器比这琉璃厂的古玩店还多。
可林浩偏偏一眼便喜欢上了这对瓷娃娃,把玩一番后越发爱不释手。
收藏古玩讲究缘分,哪怕你的密室里堆满了国宝级的珍品,你还是会对一件普普通通的粗瓷笨砚感兴趣。
也许这粗瓷颠沛流离了千年,只为能得到你手指的抚摩。
林浩正欲开口向那女孩询问价钱,从旁边过来了一个胖女人,挤在林浩身边,弯腰从地上提起了一个号脉瓷枕,翻来覆去查看了几眼后,开口问道:“这玩意儿多少钱?”
“六万。”
“让让价吧,便宜点。”
“六万,不还价。”
“这琉璃厂哪有不还价的道理,六十元卖给我。”那胖女人叠了三层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小翡翠牌,开口还价时翡翠牌挤在肉里一颤一颤的。
“我说大姐,你有没有听清,我跟你讲的是六万,你给我出六十?”
“这也是遇上我这大大咧咧的含糊脾气,递给别人,给你五十都嫌多。”
那女孩不说话了,低头坐在马扎上摆弄着地上的几个瓷碗。
“喂,不说话就算是答应了……”胖女人等了一会儿,不见女孩说话,便作势掏钱。
女孩忽地站了起来,绕着铺在地上的蜡染布摊走了过来,擦着林浩的身子走到那胖女人面前,伸出双手从胖女人手里接过小号脉瓷枕,轻轻放回了原处,又擦着林浩身边返回马扎边坐了回去,冷冷地跟胖女人说道:“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青菜呢,这么不值钱?拜托你先仔细看看这瓷枕的年份和窑口,哼,六十,这瓷枕有一千多年了……”
胖女人愣住了,她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女孩这么大的脾气,说话冲,不兴还价,还不让自己看摸这瓷枕了,这哪是摆摊做生意的呀,这大小姐的脾气该是多大户的人家才能惯出来的。胖女人看了看身边的林浩,嘴里小声嘀咕了几句,转身离去。
林浩更纳闷了,琉璃厂卖物件向来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要价还钱里头学问大着呢,头几轮讨价还价那都是买卖双方相互试探,行家听两句讨价还价就知道这人的斤两,然后才看人下药的论价钱。譬如刚才的这个胖女人,开口还价六十元,行家一听就知道她压根不是在买古玩,她只是想买一个像古玩的摆件而已,所以狠劲地压价,权当作是在超市里买摆件。她若是出价六百元,行家就知道她心里其实对这瓷枕的真伪一点儿底都没有,只不过是想通过砍价来了解这瓷枕的真伪。她若是出价六千元,行家就知道,她对古玩有些了解,却又犹豫着不想买,嫌贵,想花少点儿钱买下来赚便宜。小贩们通常最喜欢这类人,假货通常就是卖给这些人,越是喜欢占便宜的人,到头来越吃亏。她若是出价到三万四万,行家一听就明白她不仅懂古玩,还知道这瓷枕现在的市场行情。。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章 琉璃厂(8)
而这女孩却说多少是多少,不让人还价。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女孩的要价还算是公道,没多要也没少要,像是很熟悉这段时间磁州窑老瓷器的行情。
林浩扬了扬手中的瓷娃娃,向女孩问道:“这对瓷娃娃要多少钱?”
“九千。”
九千元的价格也公道,林浩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还价,免得也像刚才胖女人那样碰钉子受奚落。
“九千,好的,我要了。”
那女孩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还价?”
“你不是说不让还价吗?”
“我是说瓷枕不让还价,没说瓷娃娃不能还价。”
“……”
“你是不是后悔了?现在想还价吗?”
“不后悔,不还价。”
“哦,为什么?”
“这对瓷娃娃不止值九千,我一万二能脱手。”林浩望着那女孩说道。
“……那我现在涨价了,我要一万二。”
“可以,我照样买了。”
“为什么?”
“我喜欢这对瓷娃娃,我不想脱手让出去,想把它们摆在床头柜上的台灯下。”
“现在又涨价了,我要二万一。”
“你可以涨价,我照样还买,因为我喜欢。”
那女孩摘下了眼镜,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林浩,看了半晌才说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林浩扬了扬眉,微微一笑。
那女孩开口想说话,神情忽然有些扭捏,迅速地带上了眼镜说:“九千,拿钱,走人。”
林浩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没带多少钱,裤兜里只有一个钱夹,里面只有几张信用卡和几百元钞票。
林浩把一对瓷娃娃放在摊上,从裤兜里抽出钱夹跟女孩说道:“我带的钱不够,这就给你拿钱去,先给你放下几百元定金……”
说着,林浩打开钱夹,准备拿定金给这个女孩。
钱夹里,有林浩妹妹的照片,平时只要一翻开钱夹,就能看到妹妹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