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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的一切都在雨夜里骚动,喧腾。
突然,门口那儿出现一道亮光,吴大中洪亮的声气传过来:
“好了,你们辛苦了,早点休息。”
“吴主任,你慢走。”
“这点风雨难不住我,我还要去查看一下各处的田缺哩。”
“唷,真辛苦。”
电筒的光晃了晃,亮到别处去了。
矫楠受惊地松开了紧搂着秦桂萍的双手,秦桂萍狠狠地拉一拉他,把他拉向山墙后边,整个儿身子扑在他怀里讷讷地耳语着:
“傻瓜,没人看得见,也没人想得到……”
两人忘记了一切地拥抱着,四周啥也看不到,啥也听不到……偶尔喃喃地吐出的几个字如同梦中的呓语一般:
“桂萍。”
“矫……”
“为何对我这么好?”
参看第69页我指望他回过头来……指望他瞅我一眼
“怕你被人抢去啊。”
“我?还有人抢……”
“哪个像你这么蠢。丁萌萌的眼睛,勾去人魂似地盯你呢!”
矫楠又觉得意外,不过,此时此刻,他沉浸在梦一样的幸福之中,啥都懒得往深处细想,啥都不愿深究。
雨还在下,沟渠里的水欢唱般流淌着。羼杂着泥腥味的湿气弥漫在整个空间,一扫乡间寨子上常有的那股混合着煤烟、柴灰和牛粪的气息。天地间的空气显得清冽冽地透人肺腑……
第二天清晨,整个歇凉寨都还沉浸在酣睡之中,矫楠蹑手蹑脚地起了床。
他刚倒去洗脸水回来,秦桂萍一手捋着鬓发,一手拿把梳子,悄悄钻出了女生寝室。见了他,她两眼水灵灵地朝他羞涩地一笑,车过脸去。
“你也起这么早。”
“送你。”
“要走二十八里山路哩。”
“你别管。”
两人走出山寨的时候,轻柔柔的冷雾凝然不动地浮在寨子的周围,歇凉寨上静悄悄的。想必昨晚上的风雨吵了满寨人的瞌睡,趁这黎明前的静寂,大伙儿都还享受着梦乡的安谧呢。
矫楠不好意思正面望秦桂萍,秦桂萍一见他转过脸,也马上把脸转开去。两人的眼圈旁都有着青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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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13)
“昨晚上,一夜没睡好。”矫楠说。
“我也是。”秦桂萍答得声音很低很低,答完低低地笑了一声。
“想得很多,又好像啥也没想。”
“楠,听我说。去上海探亲回来,带点东西,烟、奶糖,贵重一点的。”
“好的。你们家要么?”矫楠知道贵阳的供应很差。
“不是,我们家还有亲戚在上海,爸爸妈妈厂里一年到头都有人探亲啥的。我是让你带回山寨来,和大小队干部处好关系。”
“现在我同他们也挺好啊。”
“听我的,不会错,懂吗?”
矫楠眨巴着眼睛,点了一下头。
“傻样!今后,考虑问题,想啥,都得从我们两个人出发,对吗?”
“当然。”
秦桂萍又笑了,笑得甜咪咪的。
雨过天晴,拂晓时分的山山岭岭,无论是断崖、是峭壁,还是苍郁的树林,都被一夜的雨水冲刷得清新醒目,东边的山巅上,色彩斑斓的云霞亮闪闪地烁着人的眼睛。
山路曲曲弯弯,路前路后,不见一个人影。路穿过稀疏的青林,林子里更是幽静安然,光线暗淡,矫楠一次一次拉过秦桂萍,亲吻着她的睫毛,拥抱着她温暖的富有弹性的身子,在小溪边,在山坡脚,在大树旁。即将到来的分离使得他俩陡然地感到惆怅,感到格外的依恋和缠绵。
不时的亲昵险些使他误了过路的班车,他们刚刚来到二十八里地外的公社所在地,班车就摇摇晃晃开来了。矫楠上了车,扑到车窗边向秦桂萍挥手:
“回去时一路上小心!”
“不怕!今天寨上有马车来送公余粮,我搭马车回。记住了,买不到火车票,住到我家去。”
“会去的,会去的。”
车轮溅起泥泞,把秦桂萍两条裤管全溅脏了,她一点没察觉,只顾着追上班车,朝着矫楠挥手。矫楠看得真切,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车开老远了,她还站在公路当中,扬着手里的一方小手绢。
班车到了贵阳,矫楠就直扑火车站。开往上海的列车时间已过,也是天赐良机,火车晚点,还没到达贵阳车站,他兴致勃勃地赶到售票窗口。小小的售票窗口挂了一块大大的黑板,上书:超员,停售……两行字。
矫楠神色黯然,颓丧至极,不过他没到市郊去寻找秦桂萍父母所在的那家工厂,他觉得那很尴尬,很不是滋味,他从车站左侧的铁路员工进出口进了月台,等待着由重庆开往上海的那辆超员列车进站。
一等就等了四个小时,车站上既没吃的,又没喝的,又冷又饿地等到天近黄昏,晚点的列车进站了。车还没停稳,等在月台上的乘客们就已骚动起来,有的拎包,有的提袋,有的挑起担子,准备向列车发动攻击。
列车严重超负。没有乘客下车的车厢,车门紧闭,车门玻璃里面,看得到沙丁鱼一样挤压在一起的乘客。开了车门的车厢口,急于上车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往车门里挤,人群都像堆了起来。
矫楠扑前跑后奔走了两个来回,也没找到一个上车的缝隙,他拎着手提包,眼睛都急红了。恰在束手无策之际,他一眼看到两个人用条扁担撬开了一扇紧闭的车窗,他顿时跑了过去,把手提包往车厢里头一扔,顺手托住了一个人的腰:
“快上!”
他生来力气大,那人被他一托,自己一使劲,双脚已插进了车窗,车厢里拚命想把窗户压下来的乘客,怕压伤他的腿,只好停止关窗。扑进车窗的人,回过身来就把车窗开大,矫楠敏捷地抓住车窗边沿,咬咬牙,狠狠一使劲,翻身进了车厢,随而协助头一个爬上车的人,一起把另一个撬车窗的汉子拉进了车厢。
在那两个人把车窗关严的时候,矫楠已一屁股坐倒在地,身躯倚靠着座椅,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他就在车厢内污浊、腐臭、令人窒息的空气里,和来自五湖四海的男女乘客挤坐在一起,倾听着各种口音的牢骚怪话、小道消息、播音喇叭,忍受着干渴,忍受着难以下咽的列车盒饭,昏昏沉沉地摇进了上海北站。
小引(14)
当列车停稳以后,始终超载的车厢里所有的人又像潮水一般涌上了站台,矫楠已困乏得没一点儿力气了。
幸好他没带啥行李,幸好他年轻力壮,等车厢里的人走光以后,他拎着提包下了车,疾步超过了好些抢在他前头下车的乘客。想到即将见到父母姐妹,他多少有些亢奋,多少有些激动。虽然是个一文不名的知青,一个“插兄”,他还是有一种回到了故乡的亲切感。
前头不知为啥又堵住了,围了一大堆人。好些提着过重行李的乘客,干脆站下来边歇边等道路畅通。矫楠无所顾忌地往人群里挤去,他想总有一个人挤得过去的道。
“别赖着不动,快走!”
“老实点,不老实拖进文攻武卫指挥部去。”
“漂漂亮亮的姑娘,逃票!快去补票。”
几声呵斥使得矫楠回了一下头,这一回头,他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五六个“红袖章”围住的圈子里,站着正在低头啜泣的宗玉苏。
矫楠揉揉眼睛,没错,是她。世上绝不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就是她。
可她怎么会在这儿呢?她怎么也回来了呢?血全往矫楠的脸上涌来,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尽管她总给他以讥诮和嘲弄,尽管她冷漠地对待他,他的心灵深处还是难以忘怀地铭记着她。
随着她被几个“红袖章”训斥着朝前走去,他身不由己地跟在围观的人们身旁,跟着她和那几个“红袖章”,向车站专门关押逃票者的那间屋子走过去。
四
矫楠失望而颓丧地走了。
他一离去,就像牵走了我的心。
我感到难耐的惆怅和难受。我只晓得发泄自己的心头之怒,只晓得刺他,我为啥要在他离去之后才想到,他在探亲前夕的深夜跑来找我,证实他心底深处还在爱我哪。
一旦明白这点,我哭得更伤心了。
好在风狂雨猛,好在保管房远离下脚坝的寨子,没有人听得到我的哭声。
我多么希望有个人来玩一玩,哪怕一句话不说,光是坐着,我的心头也要踏实一点。没有人来,我不是还去求人家了吗,求桂枝姑娘,她不来,我心头还直纳闷,直觉得伤心呢。矫楠来了,我却把他气走了,把他讥诮讽刺一通气走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呀。
悔恨使得我放声哭了起来。
雨还在下,简直不是下,而是像瀑布倾泻一般。狂暴的雨声,旋卷的山风,横冲直撞夺路而下的山沟水流,犯了性子一样地嘶喊着、咆哮着,把夜间的一切声响全遮没了。
说不清我是什么时候倒在床上仰天躺着的,说不清我是什么时候停止哭泣痴呆般大睁一对泪眼沉思默想的。雨大得没人敢走出屋去,矫楠刚才只要多逗留一会儿,就会被风雨拦住,就只能呆在这儿。我们就会有足够的时间倾心交谈,我可以向他解释一切,过去的一切。收到他那封信时我心灵上的震颤,我的失眠和烦恼,后来那封信是怎么到“死猫儿”手里去的。要是能通过交谈取得谅解,我就会在这乡间有一个能谈谈心的朋友。那样,乏味的、孤寂的日子就会流逝得快一些。这么好的机会让我给错过了,我有多憨哪!往天,孤零零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我不总会在梦幻中看到一个男子,一个英俊青年彬彬有礼地站在跟前嘛,我不总企望着这样一个人伸出手来,轻风似地抚慰我嘛……我、我……
愧疚、懊丧、失意伴随着困倦一齐袭来,我在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息的风雨声中翕上眼睛,睡着了。
睡梦中我遭受了啥委屈,又哭开了,眼泪像雨点似地滚落。翻身的时候,挨着山脚响起一阵雷声,我醒了过来。
枕头上湿了一片,我只觉得两片眼睑沉甸甸的。
狂风暴雨仍在肆虐,好像在急躁地拼命摇撼着山野里所有的一切,非要把山河树林全掀翻似的。
我眨了眨眼,一片嘈杂声里,水流声仿佛变了调子,“哗啦哗啦啦”的,这是啥声音呢。我的心头只觉诧异。保管房里黑得辨不清任何东西。我害怕地坐起了身子,气温在下半夜里骤降了,我光裸的手臂感觉到很凉,下意识地穿上了衬衣,把毛衣也套上了身子。
小引(15)
是的,农民们说过,十月小阳春过后,会有个十来天的雨季,雨落落停停、淅淅沥沥,长的时候,一气能下半个月,直接连上多雾多凌的烂冬。可是,连续好几个小时的暴风雨,不是会把还没收尽的庄稼全都泡湿沤烂在田土上吗。
我没有表,有表也看不清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睡着了几个钟头。受惊般往起一坐,一冷,睡意是一点也没有了。
陡地,喧嘈嘶吼的风雨声中,响起了一声接一声的拍水声,“啪啦、啪啦!”
我的汗毛竖了起来,紧张地细听着,是什么野兽、动物被风雨袭击,跑出了山岭,丢进保管房门外的水洼里去了。
“啪啦、啪啦、啪啦!”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朝着保管房过来了。
我手忙脚乱地跳下床来,掀开被子,穿衣着裤趿鞋子,一边伸出颤抖的手扣纽扣,一边屏住气倾听屋外奇怪的拍水声。
“小宗,小宗!快醒醒,快起床!”
保管房外头,来人好像在用一块木头捶门,把湿透了的杉木板门捶得发出“咚咚咚”的轰响。
嗓音似在哪里听到过的,他扯直了喉咙大喊大叫,不像是来使坏的。我觉得呼吸不是那么畅通,沉吟了片刻,才扑到门边去问:
“你是哪个?来干啥?”
“快点,快离开保管房!大水要把保管房淹没啰!”门板上又被捶了几下,仿佛直接就捶在我的头上,两根撑住门的木棒在他的捶击下弹跳起来:“我是大队主任吴大中。”
我的手脚跟麻木了差不多,愣怔了一刹那,才想到把两根木棒抽开,顺手拉开门闩,打开了门。
嗬!门前顶着一只尖脑壳的小船,水已漫到我的门槛边,一眼望出去,一片汪汪大水。雨点还在斜斜地倾盆似地往下倒,落进大水洼里,如同滚沸了一般发出刺耳的嘈杂声。吴大中手里抓着一支桨,勾住我的门槛,大斗笠下的脸上黑糊糊的,啥表情都看不到。他朝我粗声喊:
“快!快上船,我救你上坡。”
情势危急,没有思考、迟疑的余地:“我……我拿点东西行不行?”
“快,要快!水一会儿涨上来了。”
我转身扑到床上,伸手摸出枕头底下的皮夹子,那里还有零碎的几块钱和几十斤粮票,我把皮夹子塞进兜里,拿了电筒,回身出来时又抓起一顶箬竹斗笠,上了吴大中的小船。
吴大中用桨顶着我锁上的门板,使劲推了一下、又一下。
尖尖的小船掉过船头来了。他坐下去,熟练地划起桨来。
雨点子砸在我的箬竹斗笠上,像要将斗笠打穿似的,我的斗笠在脑壳上一会儿歪向这边,一会儿歪向那边,“扑笃扑笃”的雨点声似有一种神秘感。它急骤得已不是在击打,而是在迸射,在鞭挞。小船划过去的水面上,更似沸腾般爆出千朵万朵暗白色的水花。暴雨声,狂风的怒号声,山野里山水的狂泻声,大有一股淹没一切的气势和威力。
我双手紧紧地抓住船帮坐着,想对吴大中说几句感激的话,又想说几句伤心的话,保管房里,除了有我这个女知青简单的铺盖和一大一小两只箱子,还有回上海探亲、去水库工地的知青们留下让我看管的箱子,万一大水真的淹毁了一切,我怎么办,我怎么去向那些伙伴们交代。不过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意外的变故和在侥幸之中捞出一条命来的感恩心理,使得我仍处在巨大的惶恐和余悸未消之中。
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正在惊慌,怕这条柳叶儿似的小船被撞翻,吴大中又对我吼了一声:
“快上坡,快呀!”
我回身一看,这才发现船已靠向一处缓坡。我一手拿着电筒,一手扶住脑壳上圆大的斗笠,跳上了缓坡。好了,这下好了,没危险了。
我的手一松,迎面一阵大风掀翻了我的斗笠,雨点像一把把砂面样打得我脸上阵阵生痛,睁不开眼来。我急忙再次扶住斗笠,站稳了身子。吴大中一扯我的手臂,道:
小引(16)
“跟我走!”
他的手里也有一只电筒,只是电池快用完了,只能打出一圈昏糊淡弱的微光来。
我跟着他走了两步:“去哪里?”
“到我家去。”
“你家?”
“是啊!这会儿还能去哪儿?放心吧,天快亮了,到时候雨停下来,保管房出不了差错。”
他倒能猜出我的心思。我不由有点好奇了:“你咋个晓得,水涨到保管房门口了?”
“雨下得大,我在几个生产队查看田缺,瞅着水势一点一点涨上来。”
“你晓得我住在保管房里?”
“咋不晓得?大队里来的这些个知青,哪个出了点问题,我都脱不了爪爪。”
这人真好,还有股责任感。我心里暗忖着,放心地跟在他后边,踏着溜滑溜滑的山间小道,一脚深一脚浅地朝歇凉寨上走去。
风一忽儿迎头刮来,吹得斗笠直往后翻;一忽儿又从旁边吹来,直要把人吹倒;又一忽儿呢,从后面吼啸着扑来,像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