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要把登莱调兵过来吧?”
“纵算有兵,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过来啊。”
“有兵也要讲规矩!”倪宠中气十足的道:“有兵亦需粮饷,抓着这一点,大将军也得乖乖听话不可……”
说着,他还盯着看了李师爷一眼,见自己这个师爷仍然不紧不慢的摇着扇子,这才放下心来……这位师爷,能干是能干的,他也不舍得撵走,这阵子有查临清之事的差事,捣浆糊的事还要师爷们齐心协办的帮忙才办的漂亮,虽然如此,他却也不愿留一个心思诡异,十分可疑的师爷在自己身边,不能帮忙反而捣乱的话,这乐子可就是太大了。
“东翁,王东主几个又来了。”
“好,请到小客厅见!”
倪宠精神一振,仰天大笑三声,叫人来换了官袍常服……对这些商人,他觉得还是有必要震慑住的。
“叩见中丞。”
一见倪宠穿着补服,脚踩官靴过来,几个商人知道虽然是在内宅相见,但倪抚台并没有把他们当自己人来看,于是老老实实的站起来,打着躬要跪下。
“不必了,列位看座,请茶。”
倪宠虽故意拿大,却并不愿故意得罪这些大商,于是看座上茶,礼数不肯缺了。
“中丞,我等前来,是有事相求……”
王东主年轻干练,十分英敏,上茶过后就直接步入正题,毫无踟蹰之意。
“请说。”
“我等……”王东主左右看看,见各人都微微点头,便是下定决心,咬着牙道:“我等想请复牙行,并退出商会!”
话一开头,接下来自然就是好说了。退出商会,当然是不要张守仁这张保护伞,究其实里,是大家现在安心了,觉得能一门心思做生意,乱世的感觉过去了,对张守仁反而不必那么恭谨和买帐了。
更进一步来说,还是商人逐利的心理无可变更,说别的,都只是借口罢了。
“你们说的,本抚院自然会考虑。”倪宠心中大乐,有这些大商人大士绅的支持,他可以养兵,蓄积威望,加上朝廷的支持后,可以与张守仁对抗。看着众人,他郑重道:“世面要紧,现在大将军也要粮食和民夫,我们要尽力维持,不能叫市面出乱子,别的事,我且先应下来,然后与大将军慢慢打擂台,总不能叫你们坐腊!”
“是,我等多谢中丞!”
在场的都是七窍玲珑心,哪里有什么听不懂的?当下都是应承下来,然后才一起退了出去。
一出门,十几个大东主都是微笑起来。
倪宠的话,十分明显,谁听不明白?
不过是拿张守仁做伐子,拿供给军需当借口,搅乱市面,弄的大将军十分狼狈。在济南城他都被将了这么一军,倪宠等人出来打太平拳的时候,大将军控制一切的威望就无形中受损了。
当然,也不能逼之太过,张守仁在财赋和军队两块的实力,大家还是十分忌惮的。
不过到底现在是太平无事,总不能大将军公然派兵剿了这些商家吧?
前一阵倪宠和大商家们还精诚合作,背后是张守仁,现在却是风云突变,一反手,又是这么一出。
说到底,张守仁一手栽培了他们出来,一手调教他们使用商业杠杆,一手教他们打跑了不喜欢的军阀,现在这会子,这群人倒是把枪杆子给倒转过来了。
说起来是有戏剧性,但究其根底,并不足奇怪,说到底,商人是一种无国界的生物,连祖国都能叛卖,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亲爹也照卖不误的人大有人在……
“商团和我们不一条心。”临别之时,王东主看着众人,一字一顿的道:“小弟说要解散商团,不是玩笑话,商团是大将军一手弄出来的,和浮山的关系太深,缓解之时,我们指望不上。所以先解散了,挑一些可信的留下当教官,我们重立炉灶,自己建一个,何苦花钱替别人养兵?”
“正是这个理儿。”有人击掌赞叹,十分赞赏。
其余人等就算没有说,但也多是用赞赏的眼光看向王东主,这个人,年纪不大,但心胸有山川之险,谋划事情也是井井有条,是个人物!
再想想秦东主和李老东主,不觉也是叫人感慨,两位向来扛鼎的大东主,老了!
……
到晚间时,张守仁身边再无别人,除了室外站班值更的内卫将士以外,屋中就只剩下一个王云峰了。
“紧急调兵的命令已经发向浮山,中军处派了最强最好的塘马和传令,不过从接令之后再到奉命集结,再往济南这边来,时间恐怕不会太快。”
“嗯。”张守仁轻轻点头,面色不愉。现在正是快夏收的时候,为了体贴部下和不伤农时,他有点犹豫,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下达调兵,决心也下的不够大。
现在看来,自己竟是有点失误的感觉了。
“刘泽清走的是莱芜线路,看来他对我们的铁矿也颇有所感了。”王云峰继续此前的汇报,接着道:“去岁铁矿已经完全能满足自用,我们开始少量出售,到今年时,出售量增加,已经有不少商家在打听我们是不是能正常大量供货,为了稳住新市场,我们承诺可大量供货……现在到处都缺铁,自然是引人瞩目,估计刘泽清这一次北上,也有替兖州人打前站,想知道莱芜虚实的意思。”
“真是不知死活。”张守仁没有踌躇,令道:“叫朱王礼按计划行事吧,不必再顾忌什么。”
“是,大人。”
王云峰答应一声,又是将巡抚门外的事情如实禀报了。
“唉,适才秦、李二位东主过来,也是提及此事。”张守仁很少有郁闷的时候,不过此时遇着此事,也是实在为难。
“不如由特务处出手吧?”王云峰眼神一冷,瞬息之间,王东主等几个为首者已经被他想好一百多种死法。
“你不要随便出手。”
张守仁警告他道:“这件事说到底是他们被我宠坏了,不仅是济南,还有青州,登州、莱州,为了促进商业,为了叫商人恢复元气,也是为了给他们出气……大明天子不把他们当人,我来给他们消消气,不料想他们这气出的有点儿大,说到底,还是不自信,不相信我这个武夫,凡事宁愿自己来掌握……从他们的角度也不算大错,如果我以强力制之,用杀人和武力来解决,那么天下商人瞧着,我想以带着他们走一条新路的想法也就落空了。”
“大人,不管怎么说,各地商行也到了要整顿的时候了。”
王云峰掌握的是特务处,自然知道的也多,除了济南之外,青州府和下头各县,还有登州府,莱州府,皆有商行,可以说,商人现在获利极重,市场也极为繁荣。
说来也怪,越是这样,商人们不安的也就越多。
这就是人性,现在没有一个已经出**的,叫大家分配利润的最佳办法,所有人都在河里摸鱼,水浑的看不到鱼在哪里,而每个人胃口已经起来了,这种乱象之下,出现济南这样的局面,根本不奇怪。
“我知道了,”张守仁悠然道:“有办法整理乱局,不过,要把济南这一场事先顶过去再说!”
第七百章 轰动
张守仁率部入城第二天,流言就起来了。
说是张守仁要调集大量的粮食做为军需,有这么一个消息,城中不少米行粮行都是紧急提价,到傍晚天黑之前,城中的粮价已经涨了五六倍还多。
原本精米是一石四钱,未脱谷的是一石三钱,结果一石精米和面到了傍晚时,一直都是涨到二两以上,就是这样,还有不少地方是有价无市。
粮食是根本,现在也正是青黄不接最严重的时候,粮价早就该起来了!
这件事,又涉及到国朝的一大弊端,也就是夏税制度。
国朝赋税,原本只是收取本色,也就是收粮,有一些地方只收布匹,也有一些地方只收绸缎,国初时候因为蒙古人的掠夺和迫害,加上几十年的战乱,金银铜等贵金属消失殆尽,而民间经济也十分萧条,在那个时候,明太祖定下的经济政策都是保守和与民休息的,当然也包括财政制度和赋税制度。
为了与民休息,国初时只征收实物,而且不经户部统支统收,小民可以直接把自己的解额自己去完成。
比如一亩地是三升三合的赋额,到了夏税征收的时候,松江的农民就得自己推着小车,把粮食送到在扬州的卫所里头去。
或是浙江的农民,把夏税粮推至南京的京营仓库的库房。
这样做法初衷是不扰民,当然实际效果是加倍的扰民。后来实行条鞭法,虽然户部仍然不能统收统支,各地仍然自行其事,但好歹是把粮食改成了折色,也就是白银征收,其中还包括一些力役杂收,无形之中,算是帮农民减低了负担。
在实行之初,效果可能是如此,但国朝的东西,一旦是吏治不清时,一切就会走了样子。
到明末时,粮商在夏税前青黄不接时故意抬高粮价,多赚利益,使农民不得不典当家财,勉强维生。等夏粮下来到了交税的时候,粮商再故意贬低粮价,使急着交税需要现银的农民又得多受一茬罪,把粮食三文不当两文的卖出去,在被朝廷剥削之前,先得被大商人们剥一层皮去。
这些粮商和官府都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实力雄厚,农民被剥削也没有办法,加上驿传和杂派等额外的加征,一到收赋税的时候百姓被迫流亡的事情极多,这也算本朝一大特色了。
其实这事儿就是一个常平仓的事情,青黄不接时放粮,收夏粮时官府以平价收粮,一收一支,百姓就减少了很多损失……可惜的是,贪官不愿为,清官想为也无计可施。
这又是拜明太祖的制度所赐,地方上根本没有什么办公经费,也不可能有少则几千两多则数万两的公费来做这样的事……
这两年的夏税征收前后,因为商会的存在,对济南一带的大粮商都有很多的约束,虽说有不少别的来钱的门道,可是旧有的大利就在眼前,伸手可得,为什么不能赚这笔银子?
这件事,和牙行一样,也是有不少官绅甚至是官员插手其中,这两年来,张守仁固然是调度着商会这条大船行进,可是同时之间,也是给自己招惹了不少的积怨啊……
“一群龟孙,王八蛋!”
“驴行的混帐,你们想想是谁帮着你们有今天?”
“想把祸水往大将军身上引,瞎了你们的狗眼!”
粮价一起,自然引发全城的轩然大波!
济南城已经是物阜民康,太平了两年多,刘泽清进城和商会的一场大乱战都只是在一隅之地,没有波及全城,甚至没有影响到物价。
而刘部已经撤走,张守仁率部入城之后,城中却是突然出现这样的大规模的物价波动,其中的弯弯绕也是根本瞒骗不住百姓……这不,各大粮行之前,不仅没有预料中的对张守仁不满的声音出现,相反,有一些故意诱导的人刚一出声,立刻就是被百姓们骂了个臭死。
躲在粮行里头的王东主一行,个个都是面色苍白,模样都是十分难看。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张守仁得济南民心居然是到了这种地步!
和大明很多城市一样,百姓家里多的是有十天半个月的存粮,那是精细会过日子的,少的就是无隔夜之粮,每天都得买。
后世人可能难以想象,其实在当年就是这样的情形为多。因为那些做短工的,扛力气活的,一天的收入可能是二分到五六分银子,或是一百多铜钱。这些钱,扣掉必须拿出来当应急款的,剩下的正好也就是一家人的嚼谷,想多赚一分银子,就意味着得多做一个时辰的活。
很多影视上的大侠一出手就是一锭大银,那是搞笑,不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生活就是每个百姓都得为一钱银子奔忙数日,为了一两银子奔忙十几二十天,一个城市居民,一年的净收入也就是十两八两银子,还得是会点手艺,而且善于理财,家中还多是壮年无人生病的,不然的话,想落下这笔银来都是困难。
临街的铺子,典四间下来做营生,典费也就是三四十两,一幢一进的小院,门房加左右厢房和正房五六间屋子,买下来就是五六十两银子,这已经算是很体面的房舍了,那些沿街的平民百姓的自建房,十两八两就够买两三间了,只是有一些寒碜的很了,连灶间也没有,想洗脸都得到小吃铺子里头去买去,不过就是这样,才是真正的宋明之际的城市民居生活啊……
无隔夜之粮,当然都是到粮店里头去买,明朝城市的粮店肯定多远后世的小卖铺,街头巷尾,坊市之前,有大有小,反正出门没几步就有,所以很多人家就是白天赚了钱,晚间买粮,第二天吃完了,晚间再买。
粮价一涨,首先就是这些人倒霉。
而原本的计划,就是用这些贫民给张守仁施加压力,大将军不是向来以爱民的面目示人,如果百姓弄的活不下去了,他是不是要考虑与商家合作?大家坐下来,多商量一下怎么平抑粮价?
只要张守仁坐到桌前,哪怕什么也谈不成,王东主的计划就算成了。
再往底下,牙行和各商行自己的护卫商团等计划就能实施,而好处当然也少不得大将军太保大人一份子……毕竟济南城中还是张守仁是最大最强的势力,但利益均沾,以后张大将军也绝不能一手遮天!
计划虽好,现在却是往众人没有想到的地方滑去……
“真没想到,大将军居然如此得民心。”
“当然了,我们出的银子,大将军拼命往这些人身上使,什么公益局民政局,抚老恤幼造桥铺路,施粥舍药,什么样的事都做,而且大家全往他身上算,这算什么?吾辈却是白出钱!”
“倪中丞和济南府上下的官员算是已经出力了,衙役都缩着不动,粮价涨成这样,官府不发一言,这其实已经是大好良机……”
“当然要坚持下去!”王东主断然道:“大将军实力没那么强,坚持下去还是我等……”
话音未落,城中突然是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声。
开始时似乎是一些人在叫喊,然后就是巨大的欢呼声,接下来便是山崩海啸一样的叫喊声,声响太大,简直是一阵阵的雷声滚滚而过,令人身处其中,似乎被声浪卷入惊涛骇浪之中,一时间,难以自拔!
“这是什么声音?”王东主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时间爬不起身来。
身着兖服,躲在深宫,正在醇酒美人的德王一下子惊坐起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民变了?”
在巡抚内堂,正在计较着怎么和张守仁谈判,怎么在牙行分配利益中多拿一些好处的倪宠脸色一下子就变的惨白一片。
“出大事了!”
置身事外,不敢参与其中,但对张守仁实力有着清楚认识的黄胤昌副总兵一下子抓住了手边的宝剑,拔脚向外。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一起向外冲去。
整个济南城,方圆近二十里广,城市中心为东西两牌楼,中间是紫禁城和王府,也是后世的山东巡抚的衙门所在,还有著名的趵突泉等名泉所在的地方为中心,然后是东西南北各城,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起轰动起来。
“浮山军,威武!”
一声声呼喊,象是投石入河,激起了圈圈涟漪,然后向着外围不停的扩大,再扩大开去!
王东主等人登上私宅的高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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