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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明时分,整个济南城在百姓们的低声笑语中醒了过来。
很多人家在开门推窗的时候才又突然想起来,原来那些浮山军人就在自己家的窗子外头,在小院的墙侧,在大街的两边,在那些路基上或是树底下,就是这么睡在露天里头睡了一夜!
“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很多泉城百姓,保有着山东汉子特有的质朴性格,看到这样的场景之后,首先便是责备自己。
好在他们自责不需太久,天亮之后,城中就到处响起了锣声,却是官府召集民壮,按里甲坊前来召集,各家自备铲锹叉靶等物,将城中南校场大营的营房全部重新整修一次。
济南城中已经有几十年未驻军超过五万以上,校场大营已经年久失修,此次官府也是下了血本,不仅要动员超过十万民壮分批陆续修筑军营,还将烧制大量的青砖和方砖,预计要耗费工料五万两左右,历时半月以上,才能把军营修成能容纳大军的规格。
至于以后的精细修理,就由这些浮山军人自己的工兵搞定就可以了。
听到锣声,百姓们自是回去拿合手的工具,今天应当上值的就扛着工具往大营那边去,不管如何,这些纪律良好,装备一等一强悍的军队驻守在泉城之中,大家的身家性命也是有了保障,这年头,谁知道明年是流寇还是东虏复来?有强军在,总是要叫人安心的一件事。
百姓出门之前,军队已经起身了,待街上遍及百姓的身影时,所有的毯子和油布都收拾干净,每个巷子都有井,军人们排在井水前,或是用铁桶打了井水,正在排成井然有序的队伍,涮牙洗脸,洗漱干净。
这在别的城市看到,一定引为奇景,好在浮山军讲卫生已经是在几年前就为全城百姓所接受了,看到这样的情形,百姓们都是说笑着,心中感觉对这些军人无比的熟悉,在这样的情境之下,靠在墙边的那些成束的制造精良的长枪,还有那些枪口黑洞洞的火铳都不是那么可怕了。
在这个时代的大明,恐怕也就只有浮山军人能叫百姓感觉到亲近了。
在几百个兄弟的簇拥下,商团队官高官已经脱下了商团的服饰,穿着一身平民的服饰,大步流星的向军营方向走着。
在他身后,所有的团丁都是有样学样,大家都是脱了军服,甩开膀子跟在高虎身后。
看到大队的浮山军人时,高虎在内,这些团丁都是向对方打着招呼,或是亲热的敬着军礼,因为军礼十分标准,有不少浮山军人情不自禁的回礼……然后就是傻了眼……这些家伙是谁啊?
只有队伍中少量的武官认得高虎,回礼之余,也是笑骂道:“高虎你这厮出什么鬼?大白天的出来吓人么?”
“回禀教官!”高虎已经混到队官,他的这些教官有不少还只是副哨官或是排正目,但一日受训,终身为师,高虎趴的就是一个立定,回道:“俺不给那些王八蛋商人干了,现在剥了衣服,求太保收留,能到教官们麾下当个小兵都成!”
“你都成队官了,还小兵?”
“不过你们受训都吃的和俺们一样的苦,就是还差点摔打,能成,去吧!”
能得到教官们的鼓励,高虎一群人当然高兴的满脸放光。
商会背叛反水虽然形迹不显,但高虎等人也不是傻子,当即就到商行里头辞了职,交还武器,脱了军服,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出来。
不管是秦东主或是李老东主亲自前来劝说,高虎等人却是铁了心,谁劝也不听。
再和这群老倌儿混,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俸禄再高,也守着家门口,但爷们这一张脸也是要的,走在街上,被人指指戳戳是商行的护卫走狗,拿钱再多,买来酒肉也是噎在喉咙,咽不下去!。
第七百零三章 劝说
“队官,看身后!”
各人正大步而行时,脚下却是一阵抖动,有人回头去看,一下子就是激动起来。
高虎自也回转头去,一看之下,也是浑身一抖,两拳情不自禁就握在一处。
在他们身后,是排成一字长龙的车马队列形成的漫漫长龙,一眼看去,根本就是望不到头。
高虎等人如此,那些早起的济南城民,也是如此。
车辆是分为好几种,有纯粹是战车的盾车,两厢镶铁,不仅能防弓箭,小炮攻击,亦可减轻很大的伤害。
有偏厢车,一边镶铁,战时可将镶铁一面向战场,取下车上所装挨牌,遍插于空隙,完全遮蔽敌人的远程攻击。
有大车,可装粮食与辎重,亦可首尾相连,车上也装挨牌,大盾牌。
有轻车,主要功能是用来装武器,也可转运士兵。
战车上,多装有火炮,通过车子的缝隙,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进城的战车,肯定超过千辆,就是说,光是各式的小炮就有过千门之多。
光是看到这一点,就有无数百姓把手掌都快拍烂了!
其余的大车和轻车上,竟是全部装的各种物资,从大米到白面,到稻谷和麦子,然后是小米高粱黄豆等一系列的作物,整条整条的腌制好的火腿,腊鸡,腊鹅等肉食,还有成车的鱼干等物,当时的渔民是靠海吃海,此时正是鱼获季节,人口不多,捕鱼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事,不必休渔,就可以获得十分丰厚的回报。
但问题就是鲜鱼储藏不得法,光是晒干的话,鱼干储存的时间并不久。
这一点小事当然难不倒穿越者……最简单的原理还是懂得的,煮过之后再晒,可以在盛夏时保存很久,携带为军粮,蛋白质充足,味道也不坏,十足的好东西。
但在这些济南城民的眼中却是十足神秘,不仅是这些,还有那些成车的肉罐头,密封好了,成车带入城中。
“怪不得浮山军早晨都吃肉……”
“可不,刚刚满街都闻着肉香,这些当兵的,比咱们享福的多了。”
“这才是大将军领的兵嘛,吃的好,有力气,才好打仗不是?”
“是这个理,看那些兵,穿着厚厚的铠甲,行走如飞,俺就不中,叫俺扛着十来斤重的火铳,身上还要带着佩刀,还有什么引药盒射药盒,还有几斤重的弹丸……毯子,油布,水壶……乖乖,加上三十斤的铠甲,你们算算,看看这一身上是多少斤!”
这么一算,自是十分的惊奇。
当时人的身体素质和后世是没得比的,包括种种疫病和营养不良在内,使得人在青壮年还有些力气,但三四十过后,体能衰退,甚至毛发苍苍齿牙动摇,包括夜盲症等等,都是不足为怪的事情。
但浮山军肯定没有这样的问题,个个膀大腰圆,面色红润,一看就十分健康。
这么一说,最保守的城市居民都是十分动心,言谈之时,甚至是在打听浮山军有没有在城中招兵的打算了!
什么叫亮相,这便是亮相,这就是**裸的展示肌肉!
“唉,我等枉做小人了……”
这样的滚滚车流,击碎了城中商人最后一丝妄想。张守仁所说的用商业手段,不以武力相迫,到现在,这些商人终于明白过来。
王东主脸上是一脸自嘲的笑容,看向众人,颓然道:“一切罪过,都是由在下一人承担罢!”
这么多物资入城,浮山总行可以自己发卖,何必假手他人?
大将军向来说要行商税之事,大家不以为然,现在看来,是人家把钱送到自己手中叫自己赚了!
在场的商人,不乏粮行和各色南货食品商人,以前都是假手浮山总行来进货,总以为人家也是从别处发卖过来,现在他们才明白过来,浮山的货源不仅充足,而且是供货远大于求。
这么多车辆,最少是超过四千车的物资,听这些押车的人说,整条胶河上还有源源不断的运送各种物资的船队,犹其是以粮船为多。
浮山不缺粮,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也不缺粮!
他们如何能知道,浮山遍及整个山东的农庄有多么犀利。东昌和青州的农庄还算是投入阶段,浮山到莱州府,登州各府的农庄已经有了收益,而且是强悍到无以复加的收益!
去岁秋收,光是浮山附近的百万亩的农庄就有超过两百万石的净收益入库,从夏至秋,套种的黄豆和花生,还有小米,高梁等作物是粗粮和杂粮,而秋收的麦子就是两百万石,粗粮也有数百万石,这还只是半个莱州府的收成!
有这么多粮入库,张守仁当然心中不慌,大举出兵也好,大举募兵也罢,库中有粮,心中不慌。以去年的经验推断,今夏的麦收,各地全部入库的粮食肯定在五百万石以上,光是登莱两府就差不多有这个数字!
大明立国之初,举国的赋税不过两千七百万石,历史最高峰不过是三千万石,浮山以半个山东,就堪堪撵上了大明最高峰的近五分之一,这是何等样的奇迹!
套播加精耕,选良种,水利设施齐全,加上肥料充足,山东的土地原本是不能和湖广江南比的,就算是农庄使人迸发了种地的热情也是不成,如果不是全套的农田水利的功夫跟上,想有这样的收益也是绝无可能。
有这样的底气,想和张守仁玩什么手段,以几个商行的家底不是在搞笑么?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碾压的结果啊……
“我等去赔罪吧,”有的商人老成一些,拉上不情不愿,已经有一死了之心意的王东主,劝道:“大将军不是那种小气的人,我等去赔了罪再说。”
“唉,有这么多的物资,大将军何必假手他人?”
“我等有罪在身,大将军又不需要我等了,只怕去也是自取其辱。”
“不然,不然。”老实人也发火了,大声道:“诸位只是从自己所想出发,若是如秦、李二位东主他们那样,凡事以公心不以私意,多看大将军的主张行事,我等何致有今日?吾观大将军的行事风格,绝不是对我们赶尽杀绝的做法,去看看又能如何呢?”
这般的劝说之下,这些商人才勉强就道,只是在军营之前,也是正好遇着高虎等人。
各人都是十足惭愧,捂脸而入,高虎等人都是面色不善,如果不是在张守仁这边,怕是要动手打人的多。
“你们的想法,我多有了解,不过惭愧的很,我不能如诸君之所愿。”
面对高虎等人,张守仁也是拔冗相见,只是开头就拒绝了众人的请求。
“大将军,我等在以前是首鼠两端,舍不得家业,现在已经悔悟了……”
不等高虎说完,张守仁便大为摇头,沉声道:“不是这么说,高虎,我素知你的,是好汉子,也是好军人,既然是好军人,就要听安排,对不对?”
高虎答道:“是,俺凡事听大将军的。”
“那就是了。”张守仁笑容可掬,却也是毫无商量的道:“商团在近期之内,一定要有,不仅济南要有,临清,兖州,济宁,青州,凡我山东镇下各地,都要有。”
“这是为什么呢?”张守仁自问自答道:“商人不比官绅,地方上势力大,一声招呼,官府也要给面子。商人除了买地建宗学,三代之功养了子弟中举为官,不然的话,始终是无根浮萍……”
“大将军说的是……”
在旁观的商人,包括秦东主和王东主在内,所有人都是眼中含泪,世代为商,风光之余,自有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当然也包括官府的逼迫威压,小吏的敲诈,地痞混混的勒索等等。
可以说,人人都有一本血泪帐。
特别是,大明的和买政策,就是混帐的明抢政策。太祖是和尚叫花子,根本不懂经济,烂发宝钞向百姓和商人抢钱,成祖就是一个混蛋,公然明抢,叫宦官和官府向商人和买,公然的口吻就是他已经赚了钱,吃些亏替朝廷分忧,岂不应该?
一国之君就是这副德性和认识,老朱家的皇帝确实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反正在城中的商人,一旦和官府有了矛盾,和买物资的差事摊上身,大商家不免于腰斩身家,中小商人接到和买就上吊自杀的,绝不在少数。
几代人的经营下来,和买令下,叫人几代之功白费,破产破家的,真的不在少数。
这个混蛋行为,加上遍及江河的税卡收取的私税,还有牙行瓜分等等,能成功做大的商人,真的是寥寥无已。
这样的国情之下,有了钱的商人肯定是如张守仁所说,成功的转为官绅之后,才会松一口气,感觉身家性命才有了保障。
“这样当然是不对的。”张守仁对着高虎,也是对着所有人道:“商人要有保障,要安心,不要把银子全挖埋在地里藏起来,亦不是全用来买地,资本要流通,要扩大,这样才有更大的商家……”
“那不是更吸咱百姓的血了?”
“不对,不对。”张守仁笑道:“大商人只要纳税,所赚的钱也是替百姓做事。这两年来,我为什么叫商行不停的拿钱来做公益之事,原因就在于此啊。”
第七百零四章 归心
说到这,众人才是恍然大悟。
“大将军的意思是,取之有道,用之亦有道,不论是商人还是百姓……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喽。商人和百姓一样,赚钱要取之有道,这要靠官府来管,不能坑蒙拐骗,用钱也要有道,也是得靠官府,把商人赚的钱收一部份来,造桥补路,岂不是很好?”
“大将军说的是好,可惜……”
“可惜的是朝廷和官府没有这个能耐。”张守仁神色是十分淡然,说的话却是叫众人暗暗点头,这个朝廷和官府,所行所为,哪里能有理想中的万分之一?
“朝廷不行,我们自己来嘛。”
张守仁看看来请罪的一群商人,见是这一群人也是在沉思,便是又笑道:“以后可能不再叫商人捐输,而是把他们捐输的钱收取了来,由本将来做,收税之余,商人再捐输的,那就是大善人了,值得你们翘大拇指来赞他……在此之前,要叫他们安心做生意,有人护卫,济南城有我,可济宁呢?淮扬呢?天下之大,商人之多,得先叫人家安心才是啊。”
“大将军……”
王东主已经跪倒在地上,叩头不止,砰砰有声,不一会的功夫,便是额头见血。
在他的带领之下,这一次反水事件中的几十个中坚份子,也是有样学样,都是跪下请罪。
“你们也不必如此。”张守仁十分感慨的道:“利已不算错,不止是商人,士绅,百姓,谁不愿利已呢?你们只是需要有人来约束,管制,自此之后,由我来给大家补上这一课吧。”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但也是十分凌厉,而举目顾盼之时,不论是前来求见的济南城中的官员,又或是那些豪绅巨商,无不伏首躬身,无有敢于相抗者。
至午时前后,张守仁换上一身山文甲服,骑在自己的爱骑之上,巡行全城。
不论是浮山步兵,骑队,又或车营,辎重营,与车营混杂一处的炮营官兵,俱是山呼威武,其声震天,所有人都是热泪盈眶,感觉是激动万分,难以遏止自己激动的情感。
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明白过来,什么是“天下人”又或是什么是具有“天下之望。”
别的地方不敢说,最少在山东地界,张守仁已经是不可代替的天下人了。
他的这些士兵,在几年前还绝对不敢说与他一起对抗任何人,而在此时,只要张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