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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往孔府逃了啊!”
“龟孙们急眼了呗。”
“现在这时候谁还顾什么圣人不圣人?”
入兖州已经两个月,战马换了两匹,将士们却是一个没换,不仅如此,突骑还调来一千五百人的新军来锻炼……以突骑现在的储备人才来说,除了实在不能调派的新手外,能带来的几乎全来了。
这两千多突骑在兖州来回追逐着李青山的残部,有再多的机会剿灭也是不下手,倒是不停的驱使这些人冲击富家大户的庄园……时间久了,连李青山等人都明白过来,一旦被撵的没法子了,就往哪个世家大族的庄园一窜……底下的事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打从五月到八月,三个月的时间,兖州三十几户有名有姓势力豪强,与准扬盐商和晋商徽商都有紧密联系的世家被连根铲除了,家族败亡,庄园被毁,整个势力被铲平,最著名的刘家,郭家,李家,都是首当其冲,这几个家族,比如郭家和刘家,都是振臂一呼就能召集过万丁壮的大世家,至于眼前的孔府,更是兖州另人仰亮的存在。
兖州济宁,在登莱没有发展起来之前,地位还在临清和济南、德州之上。
论文教与地方的富裕,还有朝野关注的程度,都是远在他处之上,山东所出的棉花有七成出自济宁,淮盐之利,南货北上,都要在济宁做停留和调度。
加上有孔府等超级世家的存在,济宁自然是成其大府地位,远非普通的山东城市可比。
可以说,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济宁比济南这个山东首府的地位要高的多,也受重视的多。济南的地位更多的是体现在国初是因靖难之役展露出来的军事重镇的地位而已。
现在突骑已经深入济宁的腹地,在这里,他们要面对的已经不在是普通的世家所遇到的那种考验……孔府,才是横亘在他们眼前的真正的庞然大物。
在朱王礼等人暂时休息的地方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孔林,除了茂密的树木之外,更多的就是各种碑石组成的密林。
其中有名士,大臣,世家,任何一块不起眼的石碑可能就代表着先人不可动摇的意志……任何有智识之士,在这样的碑林面前,绝对会感到有无与伦比的战栗和压迫感!
与孔林相隔不远的地方,是大大小小依孔府而建的庄园式的建筑群落,孔圣的苗裔已经遍及全国,但最繁盛的肯定还是在山东孔府,也就是在朱王礼这一群人所在的地方!
占地方圆二百余亩地,四百八十多间房舍,绵延不绝,象征着孔圣余荫所在的地方!
东撵西赶,终是把李青山残部数百人赶到这里,所为何来,无非也就是要砸碎孔府这一块金字招牌!
南方是绅权重,是一个又一个的百年科举世家靠同年和联姻建筑起来的势力,任何一家都无法独大,所以靠的是结社之法来团结起来。
既然是结社,除了一些最基本的利益之争以外,结社的宗旨肯定是致天下于太平,所以东林也好,复社也好,其宗旨都是积极向上,不论社首如何堕落,普通的社友总有一些急公好义的主,而山东这边的世家就不同了,冥顽僵化,残忍刻毒,论起压迫地方盘剥百姓来,实不在亲藩之下。
此次兖州的动作,就是一定要动一动孔府世家!
第七百二十章 泥途
“他们竟敢,他们真的敢啊!”孔府的高楼之上,一个头戴梁冠,身着中单绛纱袍的中年男子,凭栏大怒,厉声喝骂着。
此人,便是孔胤值,也是孔府家主。
这一世的孔府家主衍圣公孔胤植不仅是公爵,还是兼任的曲阜县,另外还是太子太傅,尊荣之至。
崇祯十三年初时,因山东大饥,孔胤植奏请减免田租,并开仓放粮,朝野以为贤。
而就是这位贤德的衍圣公却在济宁府一带拥有超过十万亩的土地,所减免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至于放赈,更是车水杯薪。
他家的佃户可以直接拿问,孔府自己就有刑房,可以拿佃户进来关押或是仗责,济宁一带,孔府是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其实这一世的衍圣公已经算是收敛,前几世的根本就是无恶不作的都有,正德年间曾经有衍圣公惹动众怒遭弹劾的事,一般的文官都是圣人门徒,如果不是孔府做的太过份了,又岂能犯这等众怒。
此次兖州之事,孔府早就察觉不对,以兖州府等地方官员的名义接连上奏,请朝廷调回山东镇兵,由本地官府组织义勇团练,以保甲民兵形式来抵抗响马即可。
奏疏上去,朝廷尚在争议之时,兖州的世家大族已经遭遇重创,更叫孔府上下没有想到的就是朱王礼等人敢于杀到孔府门前!
千年之下,除了是胡元在易代之初曾经侮辱孔圣,导致天下读书人无不痛恨之外,两千年来,孔家已经成为不可动摇的象征,孔胤植等人在愤怒之余,也是感到十分的害怕……
“快看,兵马动了!”
从孔府高处眺望过去,但见东西两边的孔林外头哨骑奔驰,旗海飘扬,密密麻麻的闪亮兵刀,在旭日阳光之下,熠熠生辉,散发着摄人心魂的光芒。
所有骑士都是如巨灵神一般,甲叶外露,闪闪发光,高举的骑矛长而锋锐,骑兵以密集队形过来的时候,给人的震慑之感,确实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好几千骑啊……”
“都是十分精强!”
“怪不得刘泽清已经叫人家撵到沂州、郯城那边去了。”
“不要提那个没用的废物了!”
孔胤值面色阴沉,愤怒之余,也是有震惊和害怕等诸多的情绪。
刘泽清从济南刚回兖州时还有雄心壮志,和各大世家保证,两年之内恢复实力,有他在,确保兖州无事。
话音未落,李青山的几万人被撵羊一样赶到兖州来。
对着浮山军这些响马象一群羊,对着刘泽清那几千残兵,这些响马又成了狼。
几个月功夫,刘泽清的实力又损实一半还多,现在带着不到三千人跑到沂州和郯城一带……那里靠近沂蒙山区,地方十分贫瘠,刘泽清已经是一条丧家的死狗了。
特别是曲瑞领军从东阿一路南下之后,寿张,东平州,郓城一路得手,兵锋直入曹州,借征剿之名,大军已经屯驻于曹州城中。
至此,张守仁借前方军情复杂,替曲瑞辞保定总兵,请就任曹州总兵。
事已定局,朝廷无可奈何,只能允准。
此时湖广战局陷入焦灼状况,杨嗣昌督促近二十万大军,分做两路,主力在英、霍山脉,陷于复杂地形之中,所得十分有限。
连新上任的凤阳总督刘景曜在内,安庆巡抚史可法等诸督抚兵也被调动,但义军潜伏深山,动辄一夜数百里移动,官兵得不到确切消息,往往徒劳无功,而西营虽然人不满万,战斗力反比张献忠在时为强,前往征剿官兵,大股合围时西营就逃离战场,小股接触时,往往为西营的锐兵所败。
与此同时,洪承畴已经率八镇总兵抵宁远,距离塔山不过数十里,距离杏山、松山等战场不过百里,距离锦州距离也并不远,但洪承畴似乎过于持重,到目前为止,十三万步骑仍然云集于宁远到山海关之间,并无确切的进兵计划。
朝廷为供给大军,调集的民夫也超过十万人,每天耗费的粮食和银子是天文数字,整个兵部和户部都焦头烂额,但以明清相争的经验教训来看,冒进多半会有战败和全军覆灭的可能,所以在目前来说,对洪承畴的方略虽有人感觉不满,持重在战略上总是叫人觉得稳妥……但朝野上下,对眼下大局感觉十分焦灼也是无可避免。
在此情形之下,山东的小小变数朝廷只能隐忍。
不仅是山东,福建副总兵郑芝龙也显的更加跋扈,朝廷也只能优容。
相比张守仁,郑芝龙出身海盗,根本无忠义二字可言,而郑氏是家族集团,不仅在陆上有实力,海上也根本近乎无敌,南方官绅对福建情形十分焦虑,奏疏接连送到中枢,在此情形下,也掩盖了山东变局,算是打了个掩护。
……
面对危局,孔府当然也有应对。孔家名义上是公爵,其实就是曲阜的土霸王,一般的亲藩还要受到种种限制,对孔圣苗裔朝廷却向来优容,这也使得孔家的家丁极多。
一看到李青山的残部奔逃而来,孔胤植等立刻下令,两千孔府家丁持各式兵器,出府门迎敌。
无论如何,不使这些残余的响马逃到孔府之中,给浮山军口实,这是事前确定的方针。
这些家丁,迅速与李青山的残部厮杀在一起。
孔府这边人数众多,其中有不少孔氏族人督促,虽然多是没上过战场的菜鸟,但厮杀时杀声大起,威势也并不算小。
李青山这边却是惊弓之鸟,这几个月来,他的部下从几万人一路被扫荡到只剩下这几百人,好在是跟随多年的心腹,也是多年响马生涯下来,临危不惧。
两边迅速厮杀在一起,也没有阵形,但见刀枪上下翻飞,鲜血狂涌,杀声震天。
“替我好好杀!”
“打的好!”
孔胤值等衍圣公府的大人物们站在府前西侧的高楼之上,看的心驰神摇,大声喝采。
而与此同时,孔府上下终是发觉朱王礼等人横绝东西,数千甲骑如铁流一般奔涌而至,将厮杀中的李青山和孔府家丁都包在了新月般的半圆形阵列之中。
“出府告诫他们,孔府非寻常地方,我们自能剿灭响马,无劳浮山军出动。”
孔胤植满头大汗,迅速吩咐下去,在他身边的人都是孔府的核心人物,包括济宁府地方上最有名望的一批官绅在内,此时都是十分的紧张。
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一个穿着华美的孔府族人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奔驰出府,手中持着衍圣公的帖子,向着朱王礼等人所在方向疾驰而去。
“请大军暂缓,请大军暂缓,在下有衍圣公的帖子,有数语要告之领军的将军!”
这个孔府族人声嘶力竭的叫喊着,将帖子奉在头顶,到朱王礼军前时,看到浮山雄壮的军容时,禁不住浑身打战,声音都颤抖的厉害。
但留在孔府中的人也没有人嘲笑于他,这几个月下来,兖州的世家如同被秋风扫落的落叶一般扫平,孔府这里,其实已经是最后的堡垒。
“告诉他,现在是打仗的时候,没功夫搭理他。”
朱王礼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将旗直指前方,千骑卷过,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动大地,却是把一小群孔府中人,直接抛在了身后。
而在骑兵群中,那个孔府族人站立不住,摔倒在地,手中的帖子也是掉落在地,被纷至沓来的战马踩踏在泥途之中。
看到这样的场景,孔府中人都似白天撞邪一般,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很多年纪大的孔府族人忍不住痛哭失声……他们很多人还是万历年间生人,国朝国力雄厚时,也是孔府十分昌盛之时,上到兖州府正堂,下到济宁,曲阜一带的地方官吏和士绅,无不对孔府十分尊敬。
有一些利益之争,哪怕是鲁王这样的亲藩也对孔府多有退让之处。
衍圣公到京师觐见皇帝时,一路上文武大员都要悉心照料行程起居,仪仗比同郡王,而声势显赫之处,还在亲王之上。
毕竟本朝亲王无故不得擅离封国,没有朝廷同意,连出城扫墓都不被允准,而衍圣公当然不会受此限制,光这一点就强出不知道多少。
遍及兖州的土地,丰厚的棉花利润,盐利,铁利,反正来钱的东西都在孔府之手,更妙的是,和一般世家相比,孔府根本就不必担心朝代更迭和帝王易位,反正就算是蒙古人卷土重来,孔圣的地位也是无可触动的……
在自己眼前,看到这些如狼似虎的甲士对当世衍圣公的致意和尊严踩落泥途时,很多人都忍不住痛哭起来。
“哈哈,今天算死定了。”
李青山也是和浮山军“交手”若干次了。
一看今日的布置,他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今天对方不会再放过自己了。
身前是孔府家兵,身后是如铁流滚滚而来的浮山军,这个名噪一时,在山东赫赫有名的响马头目却是做了一个别人万万想象不到的举动……李青山横过腰刀,在自己脖子上重重一抹,鲜血溢出之后,这个响马头子一脸的如释重负,身躯自马上颓然跌落。
这几个月来,他过的想必太过痛苦了。
李青山自杀,余众溃逃,但浮山军根本没有停住追杀的脚步,大军继续前攻,一直到杀入孔府家丁的阵中为止。
两千五百名突骑有九成全部使用马槊或铁戟,少数用长枪,宝贵的骑枪被收了起来。
他们在马上用种种动作,刺、挑、抡、砸,当者披靡,无有人是一合之敌。
短短一接触间,对面的家丁已经最少死了四五百人,余者都魂飞魄散,开始四散奔逃。
第七百二十一章 沿海
浮山军杀响马的同时,当着孔府的面开始追杀那些有兵器的家丁,一时间孔府中人死伤极为惨重。
好在只要抛掉兵器,这些突骑也就不怎么追杀,只是把人渐渐赶拢到一堆。
以突骑现有的战力,想屠光这两千多人不过是眨眼间事,实在是太轻松了,但确实是杀俘不祥,胜之不武,各人在开始暴起杀人之后,脸上神色都变的懒洋洋的。
“问他们要干什么,不管怎样,我们都答应。”
在望楼之上,孔胤植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的矜持与自负,整张脸都跨了下来。
对方就是用这样强梁霸道,不容商量的态度叫他明白,现在的山东谁是老大!
就杀你的人,怎样?
就在你眼皮底下杀你的族人家兵,怎样?
杀过之后,如果你再强顶,人家挥师冲入孔府之内,叫你来个玉石俱焚,你又如何?
天下人现在都知道李青山是被浮山军所驱赶,可是没有任何办法,在绝对的强权之下,张守仁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拳头大就是道理之所在!
“交出孔三等人,按名单上交。”
孔府派人出来之后,朱王礼这一次很爽快,直接就是开出条件。没过多久,孔府之中闹腾起来,等再次安静之时,连同孔三在内,残余的数十名大商和世家中人,被一起捆缚了送了出来。
“你们这样得罪了全部的读书人和官绅,将来必定不得好死。”
孔三的眼中满是怨毒,这几个月他东躲西藏,但两次济南之事他插手其中已经被浮山军情处查的清清楚楚,不管逃到哪里,浮山军都如影随行,连孔府都护不住他,他也是绝望了。
“这是将来的事,你不必多操这种心了。来,将这厮按住,砍了脑袋送到济南!”
朱王礼傲然一笑,擒杀孔三,他在兖州的任务大体完成,底下就是营务处各局的事了,扫清大户,屯田,编户为农庄,世家大族已经被大体荡平,从曹州等地归曲瑞镇守,济宁沿大运河一线,由他驻防,沂州一带,孙良栋已经率五千七百人南下,刘泽清的日子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
“山东和淮泗一带,都将是我们大人的囊中之物!”
在下令将孔三等人斩首之时,朱王礼傲然看向孔府之内。但见那些穿戴梁冠或是乌纱补服的官绅们十分狼狈的躲避着他的眼光,那些孔府家兵匍匐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