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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种心思也就只能自己想想,大明立国几近三百年,除国初洪武年间外,大学士日趋尊贵,英宗之后,威权日隆,更何况周延儒是东林推出的首领人物和首辅身份,断然不会出什么难堪之事。
“但愿是我多想了。”人群之中,身着绿色官袍的吴昌时丝毫没有立了大功之后的喜悦,只有一阵阵的无力之感。
不论如何,有张守仁在,对力量感觉很好的吴昌时已经不能开心展颜!
第七百二十八章 师徒
天子的谕旨很快就被内阁润色过,并且派出一名内监,并锦衣旗校数名,立刻赶赴江南,传诏给宜兴周家,天子令周延儒为建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
消息很快就传出京师,在天使们还在等着诏旨没有出京的时候,无数骑着健骡或是良驹的角巾青衣的汉子飞驰出东便门,往着通州方向赶去。
从京师到通州,良驹飞驰半日可至,到了通州就可以直上码头,找着已经装好货物预备南下的漕船之后,就可以直接放船南下了。
那一日的通州码头十分热闹,不少才装了半船货的漕船也被高价包下……船老大也十分乐意接这样的生意,不需装载太多货物,银钱还给的十分充足,自是十分高兴乐意。
沿通州直下,到德州不过几日间事,顺流而下,漕船两边都有纤夫帮着拉纤,夏秋之时正是涨水的时候,河岸中蓄水流量充足,哗啦啦的水流带着漕船飞速直下,到达德州不过是指日间事。
此时路线可分两边,一路起旱到济南,再下泰安,沂州,徐州,淮安,这是旱道,一般的短途客人或是到山东做生意的,上泰山进香的香客才会走这一条路。另外一路是沿河直下临清,再下济宁,由济宁到宿迁,淮安,再过扬州,过江,抵镇江,到达运河的江南水脉,到那时,就无城不可至了,江南水脉发达,到南京,苏、常、松江、乃至杭州,萧山等地,都可以航船到达,文人出行,商人贩运货物,都是如此。
很多信使,包括钦使在内,都是走的这一条线路,下旨之日是九月初,等钦差抵达宜兴周府时已经是十余日后的九月中旬,这个时候,天气开始凉爽,钦使们也是贪图舒服,前一阵子天热时,并未认真赶路。
待他们过来,周家都已经开过几次宴席,宴请亲朋友好最少二三百桌,周延儒是再回冯妇,这一次却比头一回干首辅时心情还要轻松的多。
头一回有温体仁和他过不去,他自己党羽也没有建立的起来,两派人龙争虎斗,搅和的朝堂上甚不安静。
当时还有钱谦益这个东林领袖的威胁,一旦老钱入阁,不管是不是吊尾的东阁大学士,对周、温二人来说都是了不得的威胁。
清流领袖,党羽甚多,简在帝心,任何一条都能要命,无奈之下,周延儒和温体仁一起设计搞翻了老钱,并且使崇祯对钱谦益十分厌恶,十年下来,断然听不得此人名字,当日嫌恶,可想而知有多深。
此番起复,有东林盟友在,确实是与当日完全不同了……
这些日子周家宾客如云,不少都是江南一带的名士,全部是东林或复社中人,这么多人过来,当然不是白跑,而是与周延儒站台助威,其中的含义,十分鲜明。
传旨钦差一入宜兴,从航船上下来,到得码头上,周家的人就在码头上放起鞭炮,地方官吏上前迎接,送上水酒,替钦差接风洗尘。沿岸道路,当然也是全部清扫过了,百姓在道路两边观看迎接,由保甲衙差们约束着,不得捣乱生事。
如此的规模,当然堪称盛事,钦差们也是很少经历这样的事情,当下都是挺胸凸肚,骑在宜兴地方官准备的高头大马之上,向着周府缓缓而行。
“听听,你们听听,天如说的这是甚话。”
钦差将至,周府中堂之侧的书房之中,却是有一场十分激烈的争吵。
周延儒十九岁考中状元为官,到现在也就是四十余岁,年未至五十,身子将养的极佳,面色白皙,身上穿着宽大的绛色道袍,头戴正阳巾,一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模样。
此时虽然面露薄怒,脸上仍然带着一缕微笑,只是笑容发苦,显然周延儒觉得自己正处在一场难堪之中。
“天如,你适才是有些无礼了。”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书生,打扮也是近似周延儒,只是衣角用料不似周延儒那般讲究,多出几分俭朴之气来。
“是,彝仲兄见教的是,我和老师说话时是词气太盛,近似无礼。”
张溥会试中魁,主考正是周延儒,所以见面时以师徒相称,但其实时人都知道,周延儒第一次拜相时,张溥出力就不少,但当时周延儒与复社东林意见甚深,未能利用好这一股庞大的势力,此番周延儒起复,坊间传言是张溥以复社凑出来的二十万金遍贿当道,包括太监在内,这才使崇祯最终下定了决心。
这会师徒争执的,便是类似闲谈的山东之事。
自张溥回南之后,四处游历,在很多人眼中近乎疯魔了。浮山的农庄,听着和结寨自保的庄园也没甚大差别,只是做的好一些罢了,值当大惊小怪?
至于练兵,采盐,挖矿,无非是莽撞武夫行诸事弄钱,换了大伙儿在那里,行事岂不是一样?没准儿比张守仁干的更好。
张溥深受震动的事,在江南一带说出来竟是无人理会,他心中的气苦可想而知。
其实也不怪江南众人,这些所谓名士,无非是诗酒唱和,于国事而言,真正通晓明白的寥寥无已,象陈子龙在复社中威望几近于张溥,勉强在浮山够资格做个农政官,其余复社或东林诸人,通晓世情,懂得细微变化,见微知著的,又能有几人呢?
未曾亲历,自是不解张溥的风情,此番听闻周延儒奉旨入朝,同时有经历山东,查察税卡盐场之事,张溥极力建议,要周延儒以首辅之尊,在济南联合倪宠等,立刻将张定仁以不法诸情事拿下。
张溥断言,此时不趁机动手,再无机会可言。
而周延儒则以为此举孟浪,张守仁毕竟于国有功,地位尊崇,不是寻常武将,不是这么容易被对付的,就算是倪宠等人依命行事,突然在宴席中抓了人,但底下的事怎么办?人家的大军不服又将如何?
张溥却只是坚持已见,甚至说浮山军反,则调动大军弹压平叛,不能再坐视浮山发展的话来。
这样的话,已经类似负气,周延儒忍不住,说他书生之见。
张溥也是怒了,说是自己书生之见,老师却赖书生之见才得以复位首辅,书生之见,可见也不是完全的没有用处。
这样的话说出口来,周延儒当然气的无可奈何,只能跌足长叹,表情颇为无奈。
“不过一书生,天如何必如此放在心上?”劝说他们的夏允彝也是复社中的头面人物,松江望族出身,此时他缓缓道:“天下乱时,才有此辈兴起之机,今挹斋公复为首相,只要致天下于清平,一镇之力,能与天下抗乎?”
“彝仲兄此言有理,且十分精到。”
“大哉斯言!”
在接旨前的书房中,列席而坐的都是江南一带的顶级人物,而且都与周延儒有不坏的交情,也是张溥一系中的头面人物,这么多人与自己持相反的意见,张溥却只是面色铁青,熟知他的人都是知道,这是表示绝不让步。
“唉……”
周延儒无奈叹息,承诺道:“吾辈沿运河北上,俟至济南时,若果然张浮山有不可忍不可言之事,吾备列宰相之位,却也不会尸位素餐。”
这般允诺之后,张溥脸色才回转过来,对着周延儒兜头一揖,多余的话竟是一句也没有。
“天如虽然已经年近不惑,但心地犹如赤子。”周延儒捋须微笑,似乎对张溥欣赏多过指责,只是眼神之中,那一点阴沉冷峻之色,却是十分浓郁。
这个太仓来的赤佬,把持到如此地步,究竟他周延儒是首辅,还是他太仓张溥?
此人,不可不除了……
座中诸人,却是完全看不懂周延儒眼神中的阴冷之色,看到事情解决,都是面目欢快起来,听到外头山崩海啸般的声响时,顾炎武笑道:“今日是挹斋公大喜的日子,我等就不要在此碍事了,还是退到外头,与江南诸公同乐吧。”
他虽然年轻,不过向来才思敏捷,也善于交游,复社之中的头面人物,也有顾炎武一个。
只是此时尚没有写出那著名的明夷待访录,所以在才学上,稍逊陈子龙等人一筹。
说起来当时的东林复社,真的是人才济济,论起学术学问,也就是王阳明唐顺之那一代人能比明末时节要强一些了……
“小顾言之有理,我等向挹斋公告辞。”
此时钦使将至,周家一定有不少事要料理,周延儒少不得会有要紧事吩咐家人,所以夏允彝第一个赞同,站起身来,率众而出。
原本这是张溥的事,只是张溥此时尚未清醒过来似的,只能由夏允彝带头出来。
张溥也是随着众人被推出来,见他还是魂不守舍的模样,顾炎武笑道:“天如兄,那张守仁怎么就如此不凡,此番你回南来,对此人实在是太重视了。”
“唉……”张溥悠然长叹,摇头道:“你们未曾亲见,肯定不会明白,等吴次尾回来了,你们亲自问他吧。嗯,此番北上,我要随挹斋公同行,若有机变之处,我当随机应变,临机决断!”
第七百二十九章 行路
被张溥所惦记的吴次尾吴应箕,此时正斯文尽丧,狼狈不堪。
他在登州是和总兵官一起,不论走到哪里,尤世威都尽其所能的帮着吴应箕解决麻烦和困难,以老总兵的身份地位,说调动兵马布置地方军政事务就算了,保护一个好友在登州各地游历,自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等到七月前后,张世福走马上任,接任登州总兵,尤世威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没有回朝中等兵部的新任命,也没有回榆林老家养老,而是在登州府城内买了一座宅邸住了下来,同时修书回榆林,着令族中老者前来登莱养老,年轻者仍愿从军效力者,不妨到登莱军中报名投效。
这两年尤世威冷眼旁观,知道浮山军体系已经完全,不论是领兵的大将还是下层军官都十分充足,军校在一两年内还会补充几千名的年轻军官和士官,而缺乏的就是有经验的中层军官。他尤家的子弟和榆林的一些将门世家,论起忠勇和能力来,在大明军中都是佼佼者,在浮山这边,上来先训练,融入体系,几个月后干到下层军官和中层,当不在话下。
吴应箕一听,就知道尤世威的打算是与张守仁沟通过的,否则的话,这样大规模的在百人或数百人之间的军官融入计划是不可能被通过的。
“嘿嘿,老夫看的很准,大将军的部下山头太少了,军中无山头,不是好事啊!”
尤世威提起此事时,自是以自己的眼光为傲,不过他也不大清楚,张守仁愿接纳这些秦军将门,主要还是因为他们的忠勇和朴实的家风,秦军是明末时各大军镇吃的最少,穿的最差,却打的最顽强的一支强军,孙传庭最后用来拯救明王朝的出潼关的十万大军,就是秦军最后的余烬,如果秦军不亡,明朝就尚有一线生机。
最后李自成入关中之后,一路北伐,所有城池都望风而降,只有在尤世威的家乡榆林遇到了殊死抵抗,最后城破之后,城中的秦军将门世家被屠戮一空,几个解任的总兵官都死于此役……这样的忠勇,在明末军镇中是十分罕见的。
如果是辽镇那样的将门,不要说加入数百人,就算是一个,张守仁也是叫他有多远便滚多远。
……
对尤世威的打算,吴应箕并不赞同,他比张溥看的还要深远,还要多,受到的震动当然也更大。
张守仁的一些举措,比如种种在民政上的努力,还有使耕者有其田的做法对每个读书人来说都不算错误,但有一些,在吴应箕来说也是不可接受的狂悖之举。
毁经灭道,完全就是颠覆既往的统治根基。
说白了,中国自从以汉代秦之后,就是以儒为表,以法为本。外儒内法,这才是统治之基。当然,一般的读书人不知道,看破了的读书人不会说出来。
庞大的帝国不可能实行精细化的管理,在信息条件达不到的情况下,只能是以礼法为核,以帝王为表率,成为在世的圣人,以儒家和士大夫为统治的延续,用士绅绅权和族权融合交替的办法来施行有效统治。
所以名流青史的青官肯定不是因为在任内修桥补路而闻名于世并且广受赞美,而一定是轻省徭役,与民休息的那种。这样的官员,才看透了统治的实质,并且以自身的能力调和地方的阴阳,使矛盾消弥在无形之中。
由下及上,所谓宰相的调和阴阳,不过如此。
如果不敬畏这一套规矩,好大喜功,重则如隋炀帝那样丢掉江山,轻则也如正德皇帝那样,失名**。
在这样的体制之下,法家的权术势成为帝王驭下的手腕,儒家的经义成为愚民的根本,不论是心学或是理学,都跳不出这个藩篱。
现在张守仁所为的一切,并没有理论支持,也没有发出什么离经叛道的声音,但种种行为,毫无疑问是跳出了儒法甚至是释道的范围之外,吴应箕看的越多,心中越是觉得十分的痛苦……
这种痛苦不是源自张溥那样的事物超出掌握的愤怒,也不是害怕一个武夫的坐大,而是一个求知和探索欲十分强烈,儒家经义学术功底十分扎实,世界观和人生观已经成型,几乎难以动摇的一个十分杰出的才智之士对眼前事实超出自己理解能力的迷惑和困惑……按孔孟学说和一贯的传承,张守仁的所为无疑是十分危险的……与民争利,大兴商贾,武夫秉政……每一条都是如与虎同笼那样危险,但登莱两地看下去,看到的却是物阜民康,百业兴盛,商业固然是发达,但农业也一样无话可说,种种迹象看来,已经不在江南之下。工农矿商,无不兴盛,无不发达,兼有强盛武力,种种兴旺景像,看在眼中,对吴应箕的打击,也是无与伦比的巨大。
带着受到巨创的小心灵,吴应箕从登州折返,步履艰难,他在想些什么,或是犹豫些什么,有时候连自己也弄不明白……
崇祯十三年九月初时,吴应箕出了莱州境内,步入青州府境,又数日,抵青州府城附近。
一路尚算平安,吴应箕自己体气健旺,也不似候大公子和张溥那样讲究享受和体例,身边只带着两个贴身的伴当,主仆三人带着不多的行李,安步当车,所行之处都是通衢大道,秋风乍起之时,行路也不甚难,累了遇到客栈旅舍便投宿,错过宿处的话,随意不拘找一个村庄投入农家居住,也不嫌鄙陋粗俗。
这一日黄昏时原本已经有一个较大的集镇可当宿处,镇上也有好几座客栈,都是百年老店模样,原本可以住下来,不过吴应箕算算距离青州府城已经不到四十里,往前赶一赶,明日一早就可以到府城之中打尖歇息,这一阵子尽在途中,青州地方比起登莱的条件差的太远,不论是官道的平整清洁,还是客栈的繁富干净,或是饮食的洁净和口味,都是有不小的差距,到这样的地方,才感觉到山东到底比江南有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