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送我去医院。”
我们七手八脚把虾皮抬到车上,他横躺在后座,占了很大的地方。曾园说:“杨一,路小路,你们上不来了,前面就是马台镇,你们到那里可以搭中巴车回去。大圈和山口,帮忙一起把这个###送到医院去。”
于小齐说:“那我跟路小路一起吧,我带他们去马台镇。”这话刚说完,金花银花一起钻进了副驾。曾园说:“没时间了,我先走。”乡下老头乐呵呵地说:“给他灌点大粪,让他吐出来。”大圈问他,哪儿有大粪,老头指了指田里,说:“那里有粪缸。”大圈跑过去一看,果然有一个大粪缸,半埋在土里,都是农民用来渥肥料的。粪倒是不少,围着无数苍蝇,又臭又稠,可是没有东西舀粪。大圈虽然是虾皮的哥们,但是也不想用自己的双手去捞粪,为了这个###实在是不太值得。他们想了个主意,把虾皮拎到粪缸边上,把他脑袋按进去,让他自己喝。虾皮听了这话,立刻从后座上跳了起来,满脸是泪地喊道:“我求求你们了,不要再瞎折腾了,快点开车把我送回戴城去吧!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白色桑塔纳消失之后,我、杨一和于小齐三个人呆呆地站在路上。这件事真是太莫名其妙了,跟着一群傻流氓出来,居然是这个结果,可见这些没读过书的人智商都有问题。后来那个老头乐呵呵地对我们说:“我骗你们的,黄瓜是干净的。”我们一起昏倒,于小齐说:“偷你几根黄瓜,你也犯不着这么整他吧?”老头说:“他自己笨,活该。”这时我又改变了观点,其实农民的智商最高,只是你没有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所以体会不到。
于小齐问:“虾皮应该没事喽?”
杨一说:“我也不知道,这个###。”
于小齐看了看远处,说:“别磨蹭了,走吧,这儿走到马台镇还不知道多远呢。”
我摇摇头,我又累又渴,而这趟旅程才刚刚开始。
在她身边(1)
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大飞,大飞说:“小路,听说你把上女人啦?”
我谦虚地说:“还没有,还没有。”我可不想在大飞面前过于地招摇,他会不停地问,有没有跟女的上过床,上床以后是怎么个过程,叫起来跟舞厅里的老阿姨是不是一样。可怜的大飞,他那点性经验都是在黑漆漆的舞厅里积累起来的。别人告诉过我,那点小玩意根本不算是性爱,就算弄得吱哇乱叫,其性质也就等于是在玩一个布娃娃。当然喽,大飞在我面前仍然有理由骄傲,因为我连布娃娃都没玩过,更没有像他那样牛逼到作为一个布娃娃被老女人玩的程度。
大飞说:“别扯谎了,我看见你跟女的在街上的。”每当这种时候,他就露出一脸的奸笑。接着他就问我:“你跟她睡过了吗?”我说:“没有!没有!”大飞说:“夏天搞上床最容易啦,女人穿得少,手伸进去就能摸到胸罩。千万别把胸罩拉下来,胸罩有背带很难拉下来的,要往上撸,跟你脱汗衫一样。你要是摸得她舒服了,让她干什么都可以。”我说:“去你的,大飞。”
大飞说:“抓紧时间啊,黄毛和阔逼上个礼拜都破处啦!”黄毛和阔逼,都是我们班上同学的绰号,黄毛是个鸡胸,阔逼是个胖子,连他们俩都搞过女人了,太不可思议。我说:“这两个白痴也能搞上女人?操!”大飞说:“他们钓了一个纺织厂的女工,二十多岁了,已经破过瓜了。骗了她一起看黄片,看到一半那女的忍不住了,自己把裙子撩了起来,先跟阔逼搞了一通,阔逼半分钟就射了,那女的不满足,就把黄毛也拉上了。便宜了黄毛这个鸡胸。”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你他妈的老是打听这种事。”
“还用我打听?这两个###搞过以后,逢人就说,现在人人都知道了。”大飞说,“对啦,卵七被抓进去啦。”卵七也是我们班的同学,他是化工技校为数不多的好孩子,学生会干部,无产阶级不自由化的思想品德标兵。我操,卵七居然会被抓进去,又是一个不可思议。
“他犯了什么事啊?”
“强奸未遂。”
“我操!”
大飞说:“卵七嘛,你也知道,长得跟坨屎一样,没有女人肯跟他搞。他瞄上了轻工技校一个女生,长得真不赖,后来就谈上了,可是那女的不肯跟卵七上床。卵七摸她,她也不舒服,给她看黄片,她也不起性,卵七就怀疑她是个石女。卵七把她骗到家里,弄了一瓶乙醚,喷在毛巾上,把她迷翻了。卵七把她剥光了,搞了半天也没搞进去,大概真的是个石女吧。”
“后来呢?”
“后来巧了,卵七的爸爸正好回家了,看见一个赤条条的小姑娘,他爸爸吓坏了,就喊起来,还要打卵七。”
我笑坏了:“再后来呢?”
“卵七一急,把毛巾兜在他爸爸脸上,把他爸爸也迷翻了。后来卵七一看没办法收场了,穿上裤子就跑了,把他爸爸和那女的扔在家里。后来那女的先醒了,立刻报警,警察来了先把卵七的爸爸抓进去了。”
“把他当成强奸犯了?”
“可不是嘛,卵七的爸爸还挺仗义的,居然认了,拼命给自己儿子顶罪。警察又不是傻子,一审就审出了马脚,后来就把卵七给抓住了。”
卵七这个王八蛋,真是活该。我想起自己刚进技校那会儿,卵七是班上仅有的两个共青团之一,我当时还很上进,想入团,为了巴结他,我经常请他吃冷饮。结果,他在一次学生干部的内部讨论会上说我有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倾向,我们班主任听了这话,觉得卵七特别有觉悟。既然卵七是正面典型,那么路小路当然就是反面典型了。后来,每个学期我都要叫人揍卵七几顿,以消我心头之怨。现在卵七被抓进去了,没人可揍了,想想也挺失落的。 。 想看书来
在她身边(2)
大飞拍拍我的肩膀,说:“快点上吧,别他妈的浪费时间啦。等你做了工人以后,一身臭气,原形毕露,到时候你想搞什么女人都没门了。”说完他就走了。
我呆立在街头。夏天真是一个闯祸的季节,除了打架就是搞女人,天气一热,人就活得非常本质。想想我的同学们,一个个陆续经历了成人礼,而我还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着,隔三岔五跑到红梅新村去找于小齐,在昏暗的光线下注视着那只叫文森特的猫,说一些不知所云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上了她。我站在夏日的街道上,捧着脑袋用力想了想,后来我确定自己爱上了她。事情就简单了。
十八岁还没有和女孩儿上过床,连初吻的滋味都没有体验过,手淫时候看的是《维纳斯的诞生》,体验过一次暗恋,最后被人像狗一样在操场上追来追去,这就是我。
在暑假结束之前,我过于勤快地跑到红梅新村,每天去两次,早上九点半出现在新村的花坛边,蹲在那里抽烟,仰望着她的窗口,用不了多久她的身影就会出现在窗前,向着我挥手。这个动作说明她已经起床了,而且她妈妈也上班去了,这时我就三步两步蹿上去,努力避开楼道里的老太,然后一溜烟钻进那扇防盗门里。到了中午,我又溜出来,回到家里吃饭,然后把嘴一抹,扔下碗就走。我回到红梅新村,下午我就不用站在花坛前等她招呼了,我直接跑上去敲门。到了夕阳西下时,对面楼里的玻璃窗反射过来的阳光恰好晃在她身后的墙壁上,我就知道差不多该走了。我保持着这种节奏,有时还会加班,夜里骑着车来到红梅新村,独自蹲踞在花坛上,抽烟,看着她家窗口的灯光。有时她的身影会意外地出现在窗前,像一道剪影。她夜里从不出门,据说是我的前任师母管教很严。我蹲在那里,每次都是被蚊子咬得受不了了,才依依不舍地撤退回家。
我在她家里时,通常也没什么事可干,就呆坐着。她呢,总是拿出一本素描画册在窗口临摹。我问她,我这么坐着是不是很烦人,她说有人坐着说说话也好,一个人画画其实也很闷的。这时我就给她讲化工技校的笑话,六个教室八个班级,资产阶级自由化,挨过枪子儿的班主任。我给她学班主任走路的样子,被便宜儿子狠揍以后叉着腿走路,她乐不可支,有时笑得把铅笔都掉在了地上。
她说:“路小路,你做工人可惜了,你应该去演小品。”
我得意地说:“我小时候,本来我妈要把我送到苏州评弹学校去唱评弹的,后来没去,要是真去了,我就不用做工人了。”
“那为什么没去呢?”
“我爸爸不同意,他以为我能考上大学。”我说,“我爸爸对我失望透了,他就指着我给他出人头地,结果我把他的脸全都丢光了。”
于小齐搁下铅笔,叹了口气说:“我妈也是,从小就让我要考大学,还要考医学院,将来做外科医生。我学习成绩差,看见数理化就头晕,她恨死了,一天到晚说我不争气。”
“你现在画画也挺好的。”
“别安慰我啦,我没什么画画的才能,也就是学一门手艺吧。”她笑笑说,“我很笨的,什么都学不会。”
“你以后去画卡通,就能挣很多钱啦。我做工人,干一辈子还是个穷鬼。”
她点点头说:“我要挣很多钱。”
时间久了我发现,这丫头挺老实的,性格比较善良,但是也很执拗。我试过几次,请她看录像,她说不要看那种香港武打片,我告诉她,不是武打片,是言情片,她还是不要看。她要去人民商场楼上看画展。我生平看过的唯一的画展,就是男厕所墙上的简易春宫图,其他都没见识过,不免也感兴趣,于是跟着她跑到人民商场,一看,全是他妈的水墨花鸟,红红绿绿黑黑白白,连个裸体女人都没有。我站在传统艺术前面打了一百个呵欠,她倒是很有兴致,煞有介事地把眼睛凑到画纸上,好像要去舔那幅画。 txt小说上传分享
在她身边(3)
她知道很多画家的名字,我都记不住,外国人的名字实在太长。我只知道达芬奇、徐悲鸿、毕加索,还有梵高,就这四个名字我还嫌多。什么修拉、莫迪利阿尼、莫奈、伦勃朗,她都对我说过,后来我就忘记了,重新知道这些名字是十年之后了,那时我就会回忆起她。
我一直没有对她表白什么,她也不在乎,好像根本没这回事。很多次,我蹲在黑暗中看着她窗前的样子,想起她说的,要挣很多钱,心里就觉得很悲伤。我这个穷光蛋,就算混出来,也无非是个月薪两百块的体力劳动者。艺术什么的我也不懂,也没文化,道德品质连我自己都很怀疑。我怎么就成了个###呢?
她告诉我,自己有过很多梦想,一会儿是时装设计师啦,一会儿是广告设计师啦,一会儿是室内装潢设计师啦,可惜底子太差,都发展不下去。说起来,画卡通是最简单的,完全靠工作量取胜,画一张就挣一份钱,跟体力劳动也差不多。但是在我看来,这种体力劳动和我还是不同,到底哪里不同呢?后来想明白了,画画是一个人的事,做工人是跟一群###混在一起,混一辈子。凡是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去做的事情,都是我所向往的。
在我的印象中,卡通画师的收入曾经是九十年代初最让人羡慕的,后来就不行了,学的人太多了,收入就下来了。与此相似还有出租车司机,从前都牛到天上去了,现在跟要饭的也差不多。
暑假快要结束时,她带着我去了一趟吴县,她有个师姐就在那里画卡通。我们坐上中巴车,再次经过马台镇,到吴县下车,又走了很长的路才找到她的师姐。那女孩儿长得特别漂亮,她在台湾人的动画公司上班,找了个男朋友是原画师,两口子一个月能挣八千块!我都傻了,于小齐说:“不骗你吧,真的很挣钱,还有挣得更多的呢。”
漂亮女孩儿问于小齐:“这是你的新男友?”
于小齐说:“不是的。”
漂亮女孩儿说:“挺帅的嘛,来,给你画张速写。”说完,在白纸上刷刷几笔,勾勒出我的脸,眼睛大得吓人。这是卡通式的画法。漂亮女孩儿对我说:“这张画送给你,要对我们小齐好点儿。”
我说:“知道啦。”
从女孩儿家里出来以后,我问于小齐:“你以前谈过男朋友啊?”
于小齐说:“嗯。”
“是谁啊?”
“你问哪一个吧?”
我很郁闷,讪讪地把漂亮女孩儿给我画的肖像拿出来看,又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在裤兜里。于小齐嘲笑地说:“挺珍惜的嘛。”
我说:“画得不像,我眼睛哪有那么大,跟铜铃一样。”
于小齐说:“讨厌。”
回戴城的路上,她在中巴车上睡着了,脑袋靠在我肩膀上,随着车子的节奏有点摇晃。那段时间我觉得温柔极了,不是她温柔,而是我温柔。我的肩膀也是头一次被女孩儿枕着。中巴车开得飞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我的头发齐刷刷向后飘着,好像是跟着窗外的景物一起要流逝而去。夏天是如此的令人难忘啊。快要到戴城的时候,我拍拍她,她好像醒不过来,嘴里嘟哝了几句。那样子非常可爱。车停了,她拽着我的衣服,迷迷糊糊跟着我下了车,这才算醒了,指着我说:“你怎么成了个大背头了?”我说风吹的,没办法,没钱理发,头发就长了。长头发固然潇洒,但我还是比较喜欢板寸,很利索,没什么牵挂。于小齐说:“这简单,到我家去,我给你剪头发。”
在她身边(4)
我说:“你会剪头发?”
于小齐说:“你敢让我剪吗?”
我说:“这倒也没什么不敢,剪坏了最多我去剃个光头。”
我坐在她家阳台上,已经下午了,天色暗下来,外面开始打雷,闪电咻咻地照亮了四周的一切,不久,大雨滂沱。于小齐在我脖子里扎了一块毛巾,又给了我一张《戴城晚报》捧在手里,不是看报纸,是攒着我的落发。她从一个小纸匣子里拿出一把剃头剪刀,说:“正宗的理发剪刀,放心吧,曾园都让我给她剪头发呢。”雨下得很大,阳台外侧很快就被打湿了,我衣服上也沾着雨水。我说:“不急,不急,你慢点剪。”刚说完这话,咔嚓一刀,前额的一撮头发掉在了报纸上。
剪头发的时候她问我:“脑袋上有个疤,怎么搞的?”
我说:“小时候摔出来的。”
“还以为你被人砍的。”
“笑话,谁敢砍我?”
“黄莺就敢。”
是的是的,我苦笑。我八辈子输给这个大胸妹。
于小齐说:“我让你眼睛上挨了一拳,脑门上挨了一皮带,我是不是你的扫把星啊?”
我说:“没关系的,我认了,这点小伤算个屁。”
她说:“那你小心点,以后估计还有麻烦呢。”
我说:“对啦,我前阵子从你爸爸那里借了《西游记》来看,我现在明白了,要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肯定就是我上辈子欠你的,这叫业报,三生三世都跑不掉的。要是我投胎做了个猪,你这辈子就是吃猪肉的人,要是我投胎做了菩萨,你这辈子就是把菩萨砸烂的人。跑不了的。”
她在我身后笑着,说:“下这么大的雨,早知道就给你穿件雨衣了。”
后来我问她:“小齐,你有男朋友吗?”
“现在没有。”
“那我们谈恋爱吧。”
“NO。”她说。
头发剪完之后,我默默地站起来,把报纸卷起来扔到垃圾桶里。她拿了一把扫帚,在阳台上刷刷地扫了几下,剩下的碎头发都被扫到楼下去了。我跑�